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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影院裡的對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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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你們辦得到。」我說。「你姐姐每天做些什麼?」

「她的朋友最近在表參道附近開了一間飾物店,她每星期去幫忙三天。此外就是學學烹飪,跟末婚夫約會,看看電影,或者發發呆,總之她在享受人生。」

阿線問我的新生活狀況,我把房子的佈置、大庭院、叫「海鶴」的貓和屋主的事說了出來。

「愉不愉快?」

「還不壞。」我說。

「可是,你看起來無精打采的。」阿綠說。

「可是,春天了。」我說。

「可是件穿看她為你織的好看毛衣啊。」

我嚇了一跳,望望自己穿在身上的葡萄色毛衣。「你怎知道是她織的?」

「你可真夠坦白。那是瞎猜的,還用說。」阿綠彷彿吃了一驚,「但你真的沒精神哦。」

「我正在設法提起精神來。」

「不妨把人生當作餅乾罐好了。」

我檸檸頭,望看阿綠的臉。「大概我的頭腦不好吧,有時我不瞭解你在說什麼。」

「餅乾罐裡不是塞滿各種餅乾,包括喜歡的和不太喜歡的麼?若是先把喜歡的吃掉,剩下的全景不太喜歡的了。當我覺得難受時,總是這樣想。目前雖不太如意,但往後就好了,先苦後甜啊。人生就像餅乾罐一樣。」.

「這也算是一種哲學吧:」

「確實是的。我是從經驗學來的嘛。」阿綠說。

喝咖啡時,兩個像是阿綠班上同學的女孩走進店內,跟阿綠交換選課登記卡,談起去年的德文成績如何,怎麼件在內鬧時受傷啦,那雙好看的鞋子在哪兒真的等等不看邊際的話題。我心不在焉地聽看,感覺那些話題好像是從地球的另一端傳來似的。我喝看咖啡眺望窗外的風景。一如往常的大學春天景色。天空雲霧蕪羈,櫻花盛開,看似新生的抱看新課本在路上走看,望看望看,我又覺得茫然起來。我想到今年仍然不能復學的直子。這家店的窗旁擺看一隻插了銀蓮花的小玻璃瓶。

女孩們說聲再見,回到自己的桌子後,我和阿綠走出咖啡室,在街上散步,到舊書店繞一繞,買了幾本書,又走進咖啡室喝咖啡,然後到遊戲中心玩彈珠,跟看坐在公園的板凳上聊天。大部分時間是阿綠在說,而我嗯嗯聲應她。阿綠說她口渴,我就到附近的糖果店員了兩瓶可樂。在那期間,她用原子筆在報告用紙上寫。我問她寫什麼,她說沒什麼。

三點半,她說她要走了,因她和姐姐約好在銀座碰頭。我們走路到地鐵站,在那裡分手。分手之際,阿綠把一張折成四析的報告用紙塞進我的外套口袋裡,叫我回家才看。我在電車上就開啟來看了。

「前略。

現在你去買可樂,我趁這段時間寫這封信。寫信給一個坐在旁邊的人,對我而言乃是第一次。但若不這樣做,我就不能把我要說的話傳達給你了。其實,不管我說什麼,你都幾乎沒聽進去。對不?

你知道嗎?今天你對我做了一件殘忍的事。你根本沒察覺我的髮型改變了,是不?我辛辛苦苦地把頭髮留長,好不容易在上星期才能換了一個有女人味的髮型。而你竟然渾然不覺。這個髮型肯定好看。而且我們好久不見了,我以為你見到我會嚇了一跳才對,但你完全當我透明,是不是太過分?大概你連我穿什麼衣服也想不起來吧。我也是女孩於。不管你有什麼心事都好,起碼應該好好看我一眼吧:只要你說一句「你的髮型好可愛」,其後不管你怎麼想怎麼做,我都會原諒你。

因此我向你撒了謊。我說我和姐姐約好在銀座碰頭是騙你的。我本來打算今天到你家過夜,連睡衣也帶來了。不錯,我的袋子裡面有睡衣和牙刷。哈哈,我好傻。因你根本沒邀我到你家去。不過算了,你似乎覺得我在不在都無所謂,你像是希望一個人獨虛的樣子,我就讓你獨處好了。請你盡情去胡思亂想好了。

不過,我也不是十分氣你。我只是覺得寂寞極了。因你對我百般親切,而我好像不能為你做什麼。你一直把自己關在自己的世界裡,雖然我咚咚咚地敲門叫渡邊,你僅僅臺臺眼,又馬上回到自己的世界。

現在你拿看可樂走回來了。好像一面走一面想心事,我希望你摔一絞就好了,但你沒有。如今你坐在我旁邊,咕咕聲喝看可樂。我期待你買可樂回來時會發現,然後說「哦,你的髮型改變啦。」畢竟希望落空了。若是件察覺到了,我會把這封信撕碎,告訴你說「吱,到你那兒去吧:我為你做一頓好吃的晚餐,然後親親熱熱地一起睡覺。」然而你就像鐵板一般粗心大意。再見了!

p.s.下次在教室見面時,請不要跟我講話。」我在吉祥寺車站打電話去阿綠的公寓,沒人接。由於無所事事,我在吉祥寺的街上閒逛,看看能不能找一份半工讀的兼職。我週六、週日全天有空,週一、三、四從下午五點開始可以工作,但要找到一份完全配合那個日程表的工作並不容易。我放棄了,買了晚餐的喂菜回家,又嘗試打電話給阿綠。她姐姐接電話,說阿綠還沒回家,何時回來不太清楚。我道謝了就收線。

晚餐後,我想寫信給阿綠,改了幾次不能寫成,結果轉而寫信給直子。

我說春天到了,新學年又開始,見不到你,非常掛念,無論以怎樣的形式都好,我很想見你,和你聊天。我已決定堅強起來,因我沒有別的路可以選擇了。

「還有一個我的問題,對你而言也許無所謂,就是我不再跟別人睡覺了。因我不想忘記你碰我身體時所留下的感覺。對我而言,那種感覺比你想像中更重要。我永遠記得當時的事。」

我把信放進信封,貼上郵票,坐在桌前注視它片刻。這封信比平時寫的短很多,但我覺得這樣反而能夠把意思傳達給對方。我在玻璃杯裡斟了三公分左右的威士忌,分兩口喝掉,然後上床睡覺。翌日。我在吉祥寺車站附近找到一份只有星期六日兩天的兼職。在一間規模不大的義大利餐聽當侍應,條件差強人意,附午餐,也給交通費。如果週一、週三、週四的晚班休假他們時常拿假期我可以代替他們上班,這對我實在很恰當。做滿三個月加薪,經理叫我這個星期六開始上班。跟新宿唱什行那個不長進的店長比起來,這位經理看起來能幹得多。

我打電話到阿綠的公寓,又是她姐姐接電話,她說阿綠從昨天起一直沒回家,她也想知道阿綠的行踞,她用疲倦的聲調問我有無頭緒。我所知道的只是她的袋子裡有睡衣和牙刷而已。

星期三的課,我見到了阿綠。她穿一件草綠色的毛衣,戴一副夏天常戴的深色眼鏡。她坐在最後一排位子上,跟一個以前見過一次的戴眼鏡小蚌子女孩聊天。找走過去。告訴阿綠待會有話對她說。戴眼鏡的女孩先看看我,然後阿綠看看我。阿綠的髮型的確比以前有女性韻味了,看起來成熟許多。

「我約了人。」阿綠側一例頭說。

「不會化你太多時間,五分鐘就夠了。」我說。

阿綠摘下眼鏡,眺起眼睛。宛如正在眺望一百米以外一間快要倒塌的廢屋時的眼神。

「我不想跟你說話,對不起。」

戴眼鏡的女孩用「她說她不想跟你說話」的眼神看我。

我坐在最前排右端的位千聽課。一關於田納西威廉斯戲劇的總論其在美國文學佔有的地位一上宗課,我慢慢數二聲,然後回頭。已經不見阿綠的人影。

一個人度過的四月是個太過寂寞的季節。四月裡,周圍的人看起來都很幸福。人們脫下大衣,在陽光下聊天。玩投球,談情說愛。而我完全的孤苦零丁。直子、阿綠、永澤,一個個都離開我所在的地點好遠。現在的我連城「早安」、「午安」的物件也沒有。我甚至懷念起「突擊隊」來。我在百無聊賴的孤燭中送走了四月。我曾幾汰舊試找阿綠,它的答覆總是一樣。她說現在不想跟我講話,從她的語調可以知悉,她是出自真心的。她通常和那個戴眼鏡的女孩在一起,不然就跟一個高個子短頭髮的男生在一塊。那個男生的腿很長,每次都穿白色的籃球運動鞋。四月結東,五月來臨。五月比四月更難過。到了五月,我感覺到自己的心在深春裡顫抖和搖動。那種顫動通常在黃昏時刻來臨。在木蓮花香輕輕飄蕩的昏暗中,我的心莫名地被膨脹、顫抖、搖晃和痛楚所刺透。那時我就緊閉雙眼,咬緊牙關,等候那種痛楚過去。它在漫長的時間裡過去以後,留下隱隱的痛楚。

那時我會寫信給直子,我在信中只寫美好和愉快的事物。關於草的香味、舒暢的春風、月光、電影、喜歡的歌、感動的書之類。當我重諦那些內容時,我自己也覺得安慰。我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何等美好的世界中啊:於是我寫了好幾封這樣的信。然而直子或玲子都沒回信給我。

我在做兼職的餐廳認識一個叫伊東的打工學生。和我同年,我們時常在一起聊天。他在美術大學念油畫系,為人老實,沉默寡言,我們認識了一段時間才開始交談的。我們放工後,到附近的咖啡室喝喝啤酒,天南地北地聊。他喜歡看書聽音樂,我們通常都聊這些。伊東長得碩長俊秀,對於當時的美術大學男生來說,他的頭髮算短了,而且衣著清潔。他說得不多,但有正當嗜好和想法。喜歡法國小說,偏愛喬治巴泰爾和波里斯維安的作品,音樂方面則常聽莫札特和拉維爾。他和我一樣,正在尋找在這方面烹氣相投的朋友。

他曾招待我去他自己的寓所。位於井之頭公園後面的別緻平房公寓,屋裡放滿畫材和畫框。我說我想看看他的畫。他說不好意思,畫得不好,不想讓我看。我們喝看他從他父親那裡倫愉帶來的芝華士威士忌,用炭爐烤魚吃,聽卡沙德修斯演奏莫札特的鋼琴協奏曲。

他出生於長崎,把情人留在故鄉出到東京來唸書。每次回去長崎都會跟她上床,不知何故最近相處得不太融洽,他說。

「你也多少了解女孩子啦。」他說。「女孩子到了二十或二十一時。突然開始具體地考慮許多事情,變得非常現實了。以前覺得她很可愛,現在看起來既庸俗又憂鬱了。一見到我,通常親熱之後,就會問我大學畢業後怎麼打算。」

「你打算怎樣?」我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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