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餘生,請多指教》小說信息

寫給醫生的報告 第一章 突如其來的相遇(第2頁,共2頁)

字體:

「目前你爸爸能吃的東西有限,只能通過掛脂肪乳保證營養的攝入。」

「他的血管耐受性差,拿熱毛巾敷也不是很管用。」

「等他明天的生化血檢結果出來,如果指標夠,就停掉,今天先把滴速調慢。掛得時間長,你辛苦一些。」顧醫生低下頭笑笑,「我們病區的兩個vip特護都出名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扶額,鑑於林老師恢復狀況實在很好,能走路了,就推著移動吊瓶架各個病房亂竄,結交了一群病友,自然就有家屬來取經,向我媽諮詢怎麼食補,向我諮詢經絡推拿。

「你們對林老師,一直這麼慣麼?」

我看著一臉糾結的顧醫生,笑道:「家裡兩女一男,他屬於稀有資源。」

醫生失笑:「那你以後對你丈夫也會這麼好麼?」

我點點頭:「我媽的表率工作做得實在太到位。」

從辦公室出來,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掏出手機撥給閨蜜:「三三,我好像看上我爸的管床醫生了。」

三三:「親愛的你終於開竅了!上!勾引!撲倒!」

我:「81年的。」

三三:「名花有主的咱不能要啊,趁早收手,罪過罪過,阿彌陀佛~」

我:「不像有主的啊……剛才去他辦公室,他還問我,是不是以後對丈夫也像對林老師這麼好。」

三三:「居然公然調戲你,有情況。打聽打聽,沒主的話趕快撲倒。」

我:「跟誰打聽?」

三三:「跟本人打聽!」

我不得不承認,學工程的女生有種難掩的霸氣。

我:「……沒經驗。」

三三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口氣:「你個傻孩子!你可以在閒聊的時候不經意地提起,比如你孩子多大了之類的。」

我不得不再次承認,學工程的女生總能找到你找不到的路,如同在一張密密麻麻的地圖上找到一條便捷的小道,這是職業特點。這讓學地質的我十分愧對自己的專業……

三三:「抓緊時間,啊,你也老大不小了。」

誰老大不小了!你們這群給我惡意虛漲年齡的混蛋!我果斷地結束通話。

打完電話回病房,剛好碰上隔壁病房張伯伯出院,兒子兒媳忙前忙後,小孫子扭頭看到我,叫了聲小林阿姨。我掏出口袋裡的巧克力遞過去,摸摸他頭,走過去幫忙。小傢伙道了聲謝,興沖沖地往外跑,一頭栽到正進門的顧醫生身上,抬頭一看,小屁股一扭,跑開了。

「慢一點跑。」顧醫生收回目光,臉上笑意淡淡,扶了扶眼鏡,「小孩子好像都怕醫生。」抽了口袋裡的筆,拿過床頭櫃上的藥袋寫服用方法和注意事項。

我深呼吸,力求表情淡定,口氣隨意:「那顧醫生有沒有孩子?」

醫生頓了頓,抬頭看著我:「沒有,我沒有孩子。」

「笨!你應該再接一句‘單身否?’!」三三回我簡訊。

我鬱悶地望天,沒有孩子又不是沒有家室,沒有物件。

醫生筆跡:笨!有物件沒孩子我會說「還沒生」。

(我:誰聽得懂你那麼隱晦的暗示)

date:2009.3.12

我從病房出來準備回賓館洗澡睡覺,正好顧醫生從隔壁房間查房出來回辦公室。

我跟在他身後兩米,看著他曲起手指一邊走一邊用指關節間或敲一敲走廊的扶手,輕輕的聲音,頗有點自得其樂的味道。我發現他在心情比較愉快的時候,會用指節叩東西,比如辦公桌,矮櫃,走廊扶手。在心情比較不好的時候,會把手放在腿上,然後食指指尖輕點。這大概是他下意識的習慣。

不由得想到鄰居家十個月大的寶寶,媽媽是李斯特迷,手機鈴聲是《鍾》,每次一有來電,寶寶就會跟著重音拍自己嬰兒床的木欄杆,腦袋一點一點,相當自得其樂。想到這,我忍不住笑出來。

醫生突然回過頭來——我並沒有笑出聲音啊。

人正在笑的時候如果突然剎住,表情會特別像吞了蒼蠅,所以我乾脆地保持笑容。病患家屬對醫生微笑,他應該習以為常。

醫生禮貌地衝我翹翹嘴角,把手收進了白大褂的口袋,繼續往前走,我看見他耳朵紅了。

下午一點回到病房,我被孃親派去醫生辦公室拿林老師的血檢報告。還沒到正式上班時間,辦公室裡的醫生們正在聊天。一位陳姓醫生調侃道:「顧魏,你快去報名那個千人相親大會吧,藥效快,療效好。不要浪費資源~」一群人跟著起鬨。

「你給我交報名費嗎?」顧魏涼涼地頂回去。

「顧醫生——」我敲敲門。

背對我的人一僵,猛地回頭:「嗯?」

「我爸爸的生化全套——」來得真不是時候。

「哦。」他從座位上站起來,飛快地翻著病歷夾,「嗯,嗯——我看了一下,指標——都合格,脂肪乳今天掛完,明天就可以停了。」

我看著他有點手忙腳亂的樣子,忍住笑,道了聲謝就出來了。走出門兩步,聽到陳醫生的聲音:「顧魏,你臉紅什麼?」

我摸出手機發簡訊:「一個會被調侃去相親大會的男人——」

三三一個電話追過來:「你走狗屎運了!真被你碰上落單的了!」

怎麼說得我跟拐賣良家婦男的人口販子一樣?

下午五點半。顧醫生去護士站翻一份患者的ct片,正好護士長端著一籠雜色燒賣分給大家,看到他悶頭翻片子:「顧魏,來,吃個燒賣。」

「不了,我手沒洗。」悶頭繼續翻。

護士長是個四十來歲慈母性格的人,夾了一個:「來來來,張嘴。」一整個就給塞了進去。

「唔——」

操作間就在護士站旁邊,我端著林老師的蔬菜湯從裡面走出來的時候,顧醫生正抱著一摞ct袋,滿嘴食物,一邊努力咽一邊努力地想說出一句完整的「謝謝」,看到我突然出現,嗆了一下,又不能咳,臉迅速被憋紅。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我瞥見他放在值班臺上的水杯,連忙遞過去。

「咳,咳咳。」他騰出一隻手,接過杯子灌了兩口,緩過來,「謝謝。」

看到護士們都笑成了掩口葫蘆,那句不用謝,我實在是說不出口。正準備抽身離開,陳醫生拎著兩個提盒從護士站門口大步走過:「我回家了啊!同志們再見!」

「哎?你哪來兩盒的?」護士長詫異道。

身旁正在平復呼吸的顧醫生如夢驚醒:「搶的我的!」

已經跑遠的陳醫生笑喊:「你孤家寡人的就不要浪費資源了!」

看著笑作一團的護士和一臉無語的顧醫生,我完全摸不著頭腦。很久之後,我突然想起問他,才知道,那是他們科室活動,一人發了一盒阿膠……

醫生筆跡:怎麼什麼不靠譜的情況都能被你撞上。

date:2009.3.14

鬆軟的乳白色大床上,醫生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他的臂彎裡,有個翻版的小小醫生,穿著連體睡衣,面朝著他蜷著手腳,軟軟的頭髮貼在小腦袋上。熟睡的兩個人呼吸一起一伏,有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當鏡頭轉向門口,進來一個陌生的女人——

我驀地睜開眼睛。

林老師在我旁邊發出很細微的鼾聲。我撥出一口氣,抬起手錶,凌晨兩點不到,遂自嘲地笑笑,閉上眼睛重新醞釀睡意。

迷迷糊糊不知道躺了多久,突然聽到一片凌亂的腳步衝向斜對面的加護病房,半分鐘後,哭聲驚天動地。接下來,點滴瓶砸碎的聲音,支架倒地的聲音,推床的滾輪聲,一道尖亮的女聲:「人好好的交到你們手上,怎麼突然就沒有了!」

我隱約聽到了熟悉的嗓音,穿了外套下床推開門。走廊上只有一排夜燈,顧醫生直直站著,手上拿著病歷夾,地面上四散著玻璃碎片,死者家屬在他面前圍作一圈大聲質責。夜燈打在他臉上,投下極淡的光影,他低著視線,看不清表情。

護工小杜拎著掃把走過去想清理地上的玻璃渣,被情緒激動的死者家屬重重一推:「一邊去!」

毫無防備的護工往邊上一倒,被顧醫生一把扶住了胳膊:「過會兒再收拾。」

小護工皺著臉往護士站走,經過我門口停了下來。

「是那個退休的教授麼?」昨天剛下的手術檯。

小杜撇撇嘴:「籤手術協議的時候就告訴他們老爺子八十了,心臟不好,糖尿病,開過顱,做過支架,底子本來就不好,已經晚期轉移了,不如回家多享兩天清福。幾個子女看中老爺子退休工資高,非要做手術,吊一天命就多拿一天錢。盡孝的時候沒見到人,現在又砸又摔的算什麼?也就顧醫師脾氣好。」

19歲的大男孩,心裡不平,聲音越來越大,引得死者家屬盯過來,我趕緊拍拍他肩:「先去睡吧。」

小杜皺皺眉毛剛準備轉身,忽然死者的小兒子上前揪住顧醫生的領口往牆上重重一推:「好好的人怎麼送到你們手上命就沒了!你給我說清楚!」

我當時完全懵了,活了二十多年頭一回看見患者家屬對醫生動粗,等我反應過來,已經跟著小杜一起衝過去了。許多圍觀家屬看見動了手,連忙上前制住情緒失控的死者家屬。

「你們怎麼動手呢?!」小杜氣得喊出來。

「我爸人都沒了!」一個女人喊著衝了過來,我反應不及,雖然讓開了臉,仍舊被她一把推在了脖子上。

醫生拉住我的胳膊往他身後一藏,擋在我身前,格住了女人又要推過來的手:「這裡是醫院!你們不要亂來!」

後來,就是短暫的混亂,我的視線範圍內只有身前的白大褂,直到聞訊而來的保安控制住現場。十分鐘後片警也到了。

「你們治死了人還動手打人!」死者長子抓住警察的胳膊。

「明明是你們動手!」小杜揉著胳膊,臉都氣紅了。

「走廊有監控攝像,誰動的粗,可以去調錄影。」顧醫生轉過頭看著我,突然抬手點了一下我的下巴。

「嘶——」我才發現下巴被劃了一道口子,出血了。

醫患雙方連同片警都去了辦公室,圍觀人群相繼散去,我回到病房,安撫完被吵醒的林老師,坐在床上抱著被子發呆。約莫半個小時後,病房門被輕輕推開,顧醫生站在門口。我看了眼睡著的林老師,走了出去。

「你的下巴。」顧醫生遞過一個創口貼。

「謝謝。」我接過來撕開,卻發現走廊並沒有鏡子。

醫生輕輕嘆了口氣,拿過創口貼:「頭抬一抬。」

我僵硬地站著,離得這麼近,突然覺得有些尷尬,三更半夜,孤男寡女……摸摸貼好的創口貼,清了下嗓子:「事情處理完了?」

「嗯。」他微微蹙著眉,看著加護病房的門,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第一個走在我手上的病人。」

很多人都覺得,醫生這個職業已經看慣了生死。對於生命,任何人都不可能無動於衷。然而我們看到病入膏肓者的第一反應是悲憫,醫生們的第一反應卻是有沒有救,要怎麼救。

我看向已經被打掃乾淨的icu:「我叔公是個中醫,他說過,救得,是盡本分,救不得,也是盡本分。」

醫生筆跡:女孩子家,以後不要那麼傻乎乎地往上衝了。不過那天晚上,我確實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date:2009.3.15

今天的病區異常安靜,三三兩兩的病友湊在一起小聲談論凌晨的那場混亂。我去開水間打水,小杜正在搓毛巾,偏過頭看到我:「姐,你這是要破相了麼?」

我哭笑不得:「她指甲裡又沒淬毒。」

「嘖,沒事,破相了讓顧醫生負責。」

小杜11歲那年雙親離異,判給了母親,13歲那年,母親遠嫁外地,他被留在外公外婆身邊。外公的退休工資不高,外婆在醫院做鐘點清潔補貼家用。小杜的調皮搗蛋完全不影響老兩口對他的疼愛,小傢伙就這樣無法無天地混到了18歲,外婆腦溢血走了。那時候他剛知道自己高考成績很糟糕。葬禮後,他來醫院清理遺物,認識的護士問他:「小杜,接下來準備幹嗎?」

「找工作!賺錢!」18歲的年少輕狂,覺得天下之大,走到哪裡都能掘到金。

「上學是你最好的賺錢方式。」一個不鹹不淡的聲音。

「嘁,讀博士了不起啊!」小杜知道這個人,外婆回家老跟他提起。

「至少你能知道腦溢血的急救方法,還有日常護理。」

小杜的外婆走得很急,都沒來得及交待什麼話,人就走了,剩下身體並不硬朗的外公和他。

「你還有外公。如果我是你,我就去上學。」對方不溫不火地抽了病例離開護士站。

面對這個大了自己十歲的男人,小杜發現自己一點回嘴的砝碼都沒有。沒人知道這兩個人之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只是不久後,小杜接過外婆的班,每天早晚六點來清掃兩次病區,週末全天待在病區幫忙,一邊賺補貼一邊復讀,本來就不是生性惡劣的孩子,明白了道理,自然就懂事了。這些都是護士長閒聊時說起的:「顧魏倒是把他治得服帖,現在偶爾還會跑去問題。」

我當時還想,高考完n年的人,還記得高中學的東西麼?

「記得。」兩個小時後,小杜衝著在陽臺背書的我晃了晃手裡的物理試卷,「姐姐,你學物理的吧?」

我一滴汗下來,就這麼詭異伏在陽臺扶手上,一邊畫受力分解圖一邊腹誹,顧醫生,你好樣的!你高中生物一直在用,我高中物理是多少年不碰了啊。

date:2009.3.16

7點20分,顧醫生準時出現在辦公室的時候,我還詫異了一下,昨天一天沒見人,我以為他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經過了前晚的糾紛會被遣回家「面壁思過」……電視劇果然都是騙人的!

八點,大大小小的醫生來查房,林老師能拆線了。離開病房的時候,顧醫生留在最後,回頭看了我一眼,點了下頭。

一旁的孃親敏銳地掃我一眼:「怎麼了?」

「沒。」我總不能告訴您他在看我破相了沒有。

十一點,顧醫生端著不鏽鋼缽推門進來:「39床,拆線了。」

從小聽外婆說,每個人的手指上都綁了姻緣線,所以我喜歡觀察男人的手甚於他們的臉。那麼眼前這雙手相當符合我的審美,乾淨,修長,指節分明,左手鑷子,右手剪刀,靈活地挑起,剪斷,抽出。兩分鐘不到,一半的線就拆完了:「今天拆一半,明天拆一半。」

「拆完我就能回家了。」林老師很興奮。

「這麼想家?」

「我以後會來看你的。」

我在一旁狂汗,林老師,你這個話說的……

顧醫生抿嘴笑笑,收拾好東西:「我倒是希望你永遠不用來找我。不過你夫人剛簽完了術後化療,21天后你就要回來了。」

正說著話,門口小杜探頭探腦,看見他手裡的書,我往門口走,另一邊醫生也點頭告辭走過來。小杜看見兩個人同時走向他:「哎?哎?你們倆要不要合夥開個輔導班?」

醫生筆跡:賣了你的不是我,是護士長。

date:2009.3.17

吃完午飯回來,在走廊上看見幾個患者家屬攔住了顧醫生。

「顧醫生,能不能給個聯絡方式?」

「護士長那有辦公室和護士站的值班電話。」

「那您的個人聯絡方式呢?」

「我們的個人聯絡方式是不對外的。」

「醫生你就留一個給我吧,我不對外說。」

「不好意思,私人電話真的不方便。」

我回到病房,林老師正準備出門。

「去哪兒?」

「問醫生要個聯絡方式。」

我舉起手裡的紙條:「值班電話麼?我已經和護士長要過了。」

林老師完全無視:「病友說值班電話太忙了。我去問醫生的。」

「他們不會給——」你的。人已經走遠了……

十分鐘後,我洗完水果出來,林老師已經靠在床上聽廣播了。

「要到了?」我隨口問問。

「嗯。」

我僵硬地轉過頭:「誰,的?」

林老師悠哉地吃著葡萄:「顧醫生的。」

下午,顧醫生來拆剩下那一半線。我努力地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不尋常來,奈何他淡定自若。林老師興致頗好地和他聊天:「這個速度,拆得真熟練。」

顧醫生拆完直起身,莞爾:「這是我縫的。」

我拿著紙筆上前:「顧醫生,回家以後要注意些什麼?刀口洗澡方便麼?飲食有沒有什麼要忌口的?生化全套是每三天還是每隔三天……」

醫生一一作答,一邊看著我唰唰唰地記,一邊和孃親保持著良好互動,等我寫完,他禮貌地向我們點頭告辭,沒有任何異常。我看著手裡的筆記本,莫非是我想多了?

date:2009.3.18

早上查完房,就找不到顧醫生人了,沒有管床醫師在出院通知單上簽字,辦不了出院手續。

「他上午有兩臺手術。」護士長查了一下手術安排,「八點第一臺,十點半第二臺。等他下午上班吧。」

十點一刻,我正在收拾行李,病房門被敲了敲,又是一身手術服,只露出一雙眼睛,手裡端著病歷夾,抽出一張簽好字的通知單。

「你不是有手術?」

「中間有二十分鐘間隔。」

我看著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快去辦手續吧。不然今天別想回家了。」來去匆匆。

領藥,影印病例,刷卡,跨院證明…下午一點,車子駛離醫院。我下意識地回頭望了眼住院部大樓,心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