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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給醫生的報告 第二章 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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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已經進了辦公室的人又走了出來,遞過來一條巧克力。

「謝謝。」在這個時候,沒有長篇大論的安慰或者危言聳聽,只是淺淺地微笑。

date:2009.5.28

早上查房,林老師看到顧醫生,只說了一句話:「我要回家。」

「你兩天沒有進食,現在這樣怎麼回家?」

「我要回家。」

「要等你的血檢報告。」

「我要回家。」就這四個字。

顧醫生抬起頭:「自己能下床麼?能走路麼?」

「能。」

「走給我看看。」

「……」蕭瑟了。

「如果你指標不合格,又繼續吃不下去的話,我只能建議給你掛脂肪乳補充營養了。」

「我不掛……」

顧醫生完全無視,向我們點頭告辭。

林老師委屈地皺著臉,在我們面前無法無天的混世魔王,遇到了完全不買他帳的醫生。

date:2009.5.30

連著三天的脂肪乳掛下來,化療反應漸停,林老師的精神略微恢復。

我端著水杯去電梯間透氣,隔著玻璃向外望去。下午四點多下了一場雨,溼氣還未退去。記得曾經看到過一句話,任何城市,從低處看,都是平凡的,從高處看,都是美好的。即使再簡單的路燈,在溼潤的空氣裡氤氳成一片,都能透出一種安靜的美來。我正嗅著被雨水洗刷得清新了許多的空氣——

「你爸爸怎麼樣了?還吐麼?」

我驚奇地轉過身,看著眼前的白袍男人:「顧醫生,你今天又值晚班?」

「同事端午回家,和我調了一下班。」

兩個人無聲地看了一會兒街景,他走開去打電話,聲音很低。我半眯著眼睛,被窗外拂進來的空氣浸潤得都有些睡意的時候,一隻手機放到了眼前。

我看看螢幕上正在跳動的通話時間,再看向舉著手機的醫生,他只是朝手機抬了抬下巴。

我接過,螢幕上還留有他的溫度,讓我一時間有些無措:「喂?」

「姐姐!」

「原來你的全名叫杜文駿。」

我看到醫生臉別向一邊,笑了,趕緊尷尬地補了一句:「兒童節快樂。」

「……」

氣氛更尷尬了。

我看看醫生再看看手機,突然反應過來:「快考試了吧?」

小杜:「還有一個禮拜。」

我抓抓頭髮:「在戰術上藐視敵人,在戰略上重視敵人,祝你早日取得抗戰勝利。」就急忙把手機還給了顧醫生。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顧醫生笑了笑才道:「好了,看書去吧。保持正常作息,不要開夜車,平常心迎考。」

date:2009.6.1

經醫生們討論,林老師的化療反應過大,身體耐受性過差,此次化療結束後先暫停療程,回家調整一段時間後,再繼續下一步治療。

上午,我先行一步離開了醫院,回學校進行畢業論文答辯。

小羽抱著我蹭了半天(其實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她為什麼格外黏糊我),直到我答應下次來給她帶好吃的她才鬆手。

我沒有見到顧醫生,他查房都沒趕上就去準備手術了。

醫生筆跡:你反正是不會顧慮我的心情的。

(那會兒我怎麼顧慮你的心情?況且那會兒我也不知道你是什麼心情……)

date:2009.6.30

中藥介入治療一個月後,林老師氣色漸好,體重見長。

從市醫院做完常規檢查回來,孃親一進門就忙著燉湯,叮囑我給醫院打電話上報檢查結果。

值班電話撥過去。

「喂,您好,這裡是胃腸腫瘤外科。」熟悉的男中音。

「顧醫生好,我是林之校。」

相當官方地你來我往,一直到快結束,對面才不經意地說:「對了,杜文駿成績出來了,過線19分。」

「很不錯,恭喜他。」

「我會轉告他的。再見。」淡淡結束通話。

date:2009.7.4

在我成了一名合格的畢業生之後,我又成了一名合格的無業遊民。之前孃親一直以為我考的是和本科專業相關的研究生,結果看到通知書的那天東窗事發。她相當不待見地質這個專業,開始對我冷暴力。水深火熱之中,我接受了三三丟擲的橄欖枝,去給她當煮飯婆,她在x市成了一名光榮的工程師。

晚上洗完澡,兩個人一起窩在床上,三三突然八卦心起:「校,你現在開心不?」

「挺開心的啊。」

「像一個在單相思的人不?」

「……」

「你和那顧醫生怎麼樣了?藏藏藏,藏什麼藏?我對你手機沒興趣。」

我望著天花板:「就——正常的醫患關係。」

「然後呢?」

「?」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我的姑娘啊!」三三彈起來,「別告訴我你喜歡一個人就這麼看一看就完了。」

「啊……那不然呢?」

「想方設法在一起啊。」

那個時候,我是真沒想到那個層面上去。只是單純的覺得看到他心裡高興,別的,就真沒有了……

「愛情,是一種強烈的想要和對方在一起的嚮往。就是你希望未來的日子與其相伴,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三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你這種喜歡,和喜歡一幅畫喜歡一個花瓶有什麼區別啊?」

「哦……」

三三突然狐疑地轉頭:「醫生對你有意思沒?」

我嚴肅地搖頭:「沒有。」(相當篤定。)

「不應該啊,這麼水靈的姑娘,他又不是和尚。」

「醫院的姑娘多得海了去了,你當他沒事幹就發情啊……況且,這才認識了多久。」

「親愛的,你沒聽說過一見鍾情二見傾心麼?時間不是問題,看對眼了就行。來來來,且把你二人之間的事與我一一道來。」

我道了二十分鐘,三三老僧入定一般聽完,突然戳我腦袋:「你簡直就是,少,女,的,外,表,大,叔,的,心!」

經過三三連續兩晚的開導,我有了兩條基本的認識:一,醫生是男人不是蓮花,不但要遠觀,更要褻玩。二,他可能依稀彷彿大概也是對我有意的。

有了這兩層認識,我瞬間豁然開朗,雖然依舊前路迷茫,但好歹是看到路了。

date:2009.7.21

時隔50天,再次回到醫院。我把外婆做的青團給小羽的時候,她的笑聲響徹整個走廊,被護士長直接拎走……

這次住的是雙人病房,隔壁床是名退役軍人,剛摘了監控儀,陪護的是他兒子。晚上六點多,我洗完碗回到病房,就看到隔壁床病友靠在他兒子懷裡小腿抽搐。

「麻煩你幫我叫一下值班醫生。」身高馬大的父親靠在他懷裡,他一時不好抽身。

我跑向護士站:「f主任呢?」今天他值班。

值班護士:「大概在值班室吧,你去看看。」

值班室房門並沒有關死,我曲起手指輕叩了門一下就滑開了一道縫,正準備喊人,就看見櫃子轉角,一個穿護士服的年輕姑娘趴在一個穿白袍的人懷裡,兩隻胳膊環著對方的脖子。白袍的臉沒看見,但他的手錶我記得,一小時前出現在病房——「今晚我值班。」

我驚得往後倒了兩步,腦子裡就一句話:shit,這種事我也能撞上。

我慌忙轉身,偏過頭就看見顧醫生從辦公室出來,下意識地朝他的方向邁了一步。

據醫生後來的形容,我當時的臉色很難看。他看了眼我身後值班室的門,再瞟了眼走廊,一把抄住我的胳膊迅速拽進了辦公室:「看到你沒有?」

我立刻搖頭。

我還沒平復好呼吸,他忽然低下頭,狀似隨意地翻翻手邊的病歷夾:「你剛才說的這種情況也是有的,但是就各項指標而言,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所以你們要多加註意——」

我揚眉,卻聽到背後門被推開和漸近的腳步聲,看著顧醫生的側臉,我輕聲道:「好的,知道了,謝謝顧醫生。」

「不客氣。」

「小顧啊,這麼晚還沒走?」

顧醫生視線越過我,一臉風平浪靜:「走到一半發現手機落在辦公室了。」

我吸了口氣,轉身微笑:「f主任好。」

對方的視線在我們身上逡巡了一遍,點點頭:「早點回去吧。」就轉身出去了。

我輕輕吐出那口氣。顧醫生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音量很輕地說:「值班室以後——不要隨便去。」

我點頭:「我問了護士站才找過去的。我們隔壁床痙攣了。」

顧醫生抬腿往外走,經過護士站的時候,看了值班護士兩眼。進病房之前,他低低地說了一句:「下回讓護士找。」

我心裡默默吐槽:原來護士也是很八卦的,還借別人的手八卦。

醫生筆跡:你怎麼什麼事情都能碰上?

(運氣不好。你那天怎麼那麼晚還沒走?)

醫生:耶穌讓我留下來救你。

(……)

date:2009.7.22

林老師這次化療雖然沒有特別嚴重的嘔吐,但是……變成了孕婦體質。白著一張臉,食慾瞬息萬,前一個小時想吃瘦肉粥,下一個小時想喝果汁。我奉命買水果回來,遠遠就看見護士站裡,顧醫生被三個護士圍在中間。

「難得幾個科的聚在一起,晚上一起來嘛。」

「火鍋?燒烤?酒吧?ktv?你定地方我請客。」

「放射科的那兩個要求我必須把你拽上!」

現在的年輕人,夜生活真是豐富多彩啊。╮(╯╰)╭

經過昨晚,我已經把顧醫生上升為並肩倒過黴的革命戰友,可以在相處時真情流露。所以當我正準備目不斜視地經過護士站,對於「啊,林之校,a主任讓我告訴你——」就脫離包圍跟了上來,結果卻沒了下文的人,我近距離地表示了一下鄙視之情——自己應接不暇藉助無辜路人脫身什麼的最可惡了,我都能感到後背被道道視線戳中。

於是我繼續目不斜視地往前走,回到病房。之後和孃親說起某男子遭人覬覦的橋段,孃親感慨:「所以說不能找醫生當老公,誘惑太多啊。」我頗認可地點點頭,隨即心裡有點悶,就好像平整的紙被人捏皺了一個角。

date:2009.8.11

小杜回到醫院,發喜糖。

不知道這孩子是怎麼想的,在醫院裡捧著一盒子糖,見到認識的就塞一把,這情景,無論如何和「拿到錄取通知書」聯絡不起來。

不過我沒看到這幕場景,只從顧醫生那裡收到一袋糖,很喜慶的紅色錦袋,上面無厘頭地寫著「天上掉下個林姐姐」。

「這是他讓我轉交的。」顧醫生笑得眉目輕揚,「你不在現場也好,不然他會興奮地抱著你原地轉一圈,再親一口。」

「〇_〇?!」

「護士長就是那樣。」

「……」不錯,會開玩笑了。

認識快半年,雖然顧醫生在絕大部分時候都是在淡笑,淺笑,微微笑,但是整個人說起話來相當端正,所以只讓人覺得斯文親和,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覺得此君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但是不同於以往每次見面都要經過「一段時間不見,從陌生到熟悉」的過程,這次兩人見面,熟稔得彷彿能拉家常,於是我熟稔地問道:「程羽呢?」

「她轉去心胸外實習了。又給她帶吃的了?」

「嗯。」

「怎麼不給我帶呢?」相當自然的口氣。

我當時哈哈一笑沒往心裡去,在他答應明天幫我打個電話到那邊的護士站後,就謝過告辭了。

後來才知道,醫生的那個錦袋上寫的是:「姐夫接好。」(杜文駿你的語文果然是……)

date:2009.8.12

九點多,我帶著棉紗手套捧著剛出爐的魚湯回到病區,在走廊遇到醫生,一起並肩往回走:「剛才給心胸外那邊打了個電話,程羽說有空就過來。」

「謝——」

「姐——姐——」

我扭過頭,看到小羽乳燕投林一般飛撲過來,下意識地往旁邊一讓。我的右手邊是一間病房,一個護士正站在門口低頭填記錄,身旁的推車上是瓶瓶罐罐的藥水以及注射器,正對我的是垃圾袋,裡面是替換下來的針頭、輸液管和注射器。我那麼一讓,撞到了護士,條件反射地往後倒了一步,腳下一滑,就奔著垃圾袋栽過去了——

「啊!」護士叫了一聲。

顧醫生迅速地撈住我的胳膊,往懷裡一帶,踉蹌著往邊上退開一步,陶瓷湯碗跌到地上,「嘭」的一聲摔成四塊。

顧醫生:「燙到沒有?」

我搖搖頭,看看他,再看著地上冒熱氣的魚湯,說不出話來。

「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護士長穿過人群疾步過來。

顧醫生:「沒事,手滑了。」

護士長:「人沒事兒吧?」

顧醫生:「沒事。」

一直到護士長轉身走開,醫生才鬆開環著我的手。

在我們身後急剎車的小羽呆呆地喘著氣問:「哎?怎麼,怎麼回事?」

我這會兒聲音才回來,低低地「啊」了一聲:「手滑了……」

接下來的十分鐘,外科第一病區的走廊裡,兩個女生一臉囧相地收拾殘局。

date:2009.8.13

離開醫院之前,顧醫生來病房找林老師籤本次化療結束的確認單。

整個過程,我望天,望地,望空氣,渾身彆扭,就好像是用很燙的水沖澡之後,皮膚一針一針地熱,卻又出不出汗來。

昨天清理殘局的時候,小羽感慨:「剛才顧老師反應好快。」

「啊……」

「姐,你有沒有男朋友啊?」

「哎?」話題是可以這麼拐的麼?

醫生筆跡:你還可以再遲鈍一點。

(你也表達得很隱晦啊……)

醫生:我還能怎麼樣,總不能就這麼撲上去。

date:2009.9.3

下午四點,最後一瓶水掛完,林老師的化療療程全部告終。護士長幫我們拍了張全家福,裡面三個人笑得很傻。一張張翻過相機裡的照片,恍然發覺已經過去了半年多,我們終於一起熬過了這段艱難的時光。

孃親摸了摸林老師的臉:「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林老師笑道:「我的後福,就是林之校了。」

date:2009.9.4

早上,顧醫生帶著出院通知來病房,孃親去退房了,林老師去拿藥了,只剩我一個人在收拾行李。他負著手靜靜地看著我翻箱倒櫃,突然問道:「聽護士長說,你外婆也在這兒做過手術?」

「嗯,我初三那年,她鼻咽癌放療。」

「哪一年?」

「02年。」

「啊……」他沉默了半晌,「我比你大這麼多。」

我愣在原地,心裡微微一跳:「嗯?」

醫生已經恢復了官方的笑容:「我今年應該都是週五值夜班,有問題可以打值班電話。術後一年記得預約檢查,明年3月。」說完轉身離去。

出院之前,三三一個電話,十分鐘後拎著大包小包出現在病區,衝著林老師甜甜地叫了聲:「乾爸!」

我看著眼前這個一臉乖巧如數家珍地講著幹海參泡發的女人,實在有種上去搖一搖她是不是本尊的衝動。

不過,很快——

「那邊那位是不是顧醫生?」三三很低很低地在我耳邊問了一句。

我就知道!

「不錯,我這關通過了。」

這需要你批准麼>_<!

三三掐住我的胳膊咬牙切齒:「林之校!這是最後一次化療了!」

「我知道……」我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我知道接下來很長很長時間不會來這裡,我知道我和他的交集基本到此為止了,我心裡已經夠難受的了,所以——「蕭珊,把你的爪子給我放開!」你就不要再增加我的痛苦了!

隔著走廊與來來往往的人,顧醫生遠遠望過來,淡淡笑了一下,轉身離開了病區。

我與護士還有主任道別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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