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狐疑地看著我,隨即有點緊張:「你——不是不願意吧?」
我迅速從這狐狸精漂亮的眼睛裡鑽出來,挺直了腰板兒:「我剛才說了好的呀。」
醫生笑了,第n次把我撲倒。我發現這廝一到沙發上就老仗著身高腿長的優勢把我全境覆蓋。
我被悶在他震動的胸膛下,伸手拍拍他背:「你這是在傻笑麼?」
「嗯。」
「放心了?」
「嗯。」
「那你把接下來的事都計劃安排好。」
「嗯。」
「你是不是都計劃好了?」
「嗯。」
「哦,那我接下來有什麼任務沒?」
「嗯。」
「……」
所以,其實那晚,傻掉的不止我一個……
三三聽說之後,徹底驚了:「這叫什麼求婚啊?!戒指都沒有!」
「咳咳,那些形式的,不重要,不重要……」
我和醫生的愛情,或許從不濃烈,但卻有我們自己的固執,純粹和深厚。
醫生筆跡:唉,你這個思維亂跳的……
(明明你比我還跳)
醫生:你都跟我討論不舉了,我能不跟你討論結婚麼?
之後的日子,可以稱得上是順風順水。頭回覺得,原來自己身上貼上「某人專屬」的感覺不差。偌大的城市裡,有一個人,與我息息相關,他需要我,我需要他,這種強烈的歸屬感,想想都能笑出來。
九月初的一個週末,去看爺爺。晚飯的時候,顧魏回來。一頓飯,不停地看我,又不說話。
飯後,我正在洗碗,顧魏站在我身後,欲言又止。
我看了他一眼:「怎麼了?」一整晚都有些奇怪。
「我——要外派。」
「嗯——嗯?!」我猛地掉過頭。
去年表哥也被外派支西專案三個月,很快的,很快的。我力作淡定,問:「多長時間?」
「半年多。」
我愣了一下:「去——哪兒?」
顧魏看著我:「德國。」
德國……我轉過身繼續洗碗。
顧魏的手穿過水流握住我的手:「我昨天接到的通知。這批我們醫院派送兩個人。」
「哦。好呀。」我不知道這一刻自己是什麼心情,只是覺得腦袋裡一團一團的白霧,根本找不到完整的句子。
我抽回手,繼續洗碗。
顧魏皺著眉頭:「校校——」
我低頭看著水流:「有點突然。」
晚上,我躺在床上發呆。雖然我和顧魏真正在一起的時間並不算多,但是也從來沒分開過,想見就能見到,現在突然要分開,橫跨三分之一個地球,三分之一個地球……
「校校。」一隻手環過來,把我拉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出去自己照顧好自己。」
顧魏把臉埋進我的頭髮:「那你怎麼辦?」
我撫過他的戒指:「我等你回來。」
自從知道要出國進修後,顧魏對我很縱容。具體表現為,他對於我變身考拉成天趴在他背上不說話,一點意見都沒有。
我有。
我捨不得。
但是我深明大義。
於是我繼續淡定地趴在他背上。
我正常上班,空餘的時間,要麼去醫院,要麼就去公寓對著清單一點一點準備顧魏的行李。
顧魏的笑容少了很多,偶爾兩個人有空在一起,他也只是靜靜地看著我。我知道他的心裡也不好過,於是安慰他也安慰自己:「沒事,時間過得很快的。」
時間確實過得很快,和流水一樣根本抓不住,很快就到了月底。
29號晚上,顧魏坐在沙發上看著我最後一次清點行李,明天他們的行李就要提前託運過去了。
我闔上蓋子,撥好密碼,坐在箱子上發呆。顧魏走過來坐在我旁邊的地毯上,遞過來一本口袋大小的手札:「這個給你。」
我接過來翻開,瞬間沒了話。裡面列滿了注意事項,所有家人朋友的聯絡電話,車子年審時間,房子裝修進度……連林老師複查掛周幾的專家門診都列了出來。
「水電氣我都掛到工資卡上了。這是爸媽那邊還有爺爺家的鑰匙。」顧魏從鑰匙包裡拆出鑰匙再一枚枚串進我的鑰匙包裡。
我看著他低垂的眼睫,顧魏,你這樣讓我怎麼捨得你走?
30號,和顧魏回家。爺爺和醫生爹依舊很淡定,交待了些注意事項,醫生孃的目光卻是在我們身上轉了一圈,欲言又止。
午後,一大家子各自午睡。我趴在顧魏懷裡,窩在陽臺的大躺椅上。就著夏末的陽光,顧魏慢悠悠地數著一路走來的心事。
「那會兒都不知道怎麼跟你開口說話……」
「當初啊——當初想了好幾種方法準備把你騙出來,不過最後都沒用上……」
「你不知道你有時候遲鈍起來……我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林老師很嚴肅地恐嚇過我……如果我辜負了他女兒,我的下場他都告訴我了……」
「我在想,如果你籤畢業到z市或者籤回y市,我要怎麼辦……」
我安靜地聽著他一一道來。很多事,現在看來都是美好有趣的,只有一路走來的當事人,才能體味到當時的焦慮,不安,糾結,以及忐忑。我無比感謝我的人生在林老師生病那一年,由晦暗意外地轉為幸福,遇見這樣一個人,給你信賴,任你依賴。幸福有的時候無關承諾過多少,無關一起做過什麼,甚至無關所謂的「只要你要只要我有」,幸福最原始的意義就是陪伴,就是你知道你的生活裡有一個人,他一直在那,不會離開。
顧魏最打動我的,是他自始至終對於這段感情的態度,乾淨,坦誠,尊重,以及完整。我很久之前就知道,顧魏的家人是盼著他早日成家的,但是他從來沒讓我暴露在這些壓力之下。多少30+的男人遇到個姑娘都想盡辦法趕緊往民政局拐,他有很多的理由和我速戰速決直奔小紅本而去,但是他仍舊選擇按部就班專心戀愛,好好地經營一段完整的感情。
我的一個師姐,30歲的女博士,在家人介紹下認識了現在的先生,大她4歲,門當戶對,四個月不到就領證了。婚禮那天在酒店化妝間,她對我說:「女人麼,婚姻家庭的壓力大,找個差不多的,也就不折騰了,兩個人一起過日子,其實比戀愛容易得多。」聽說他們婚後相處得很和諧。上個月碰到,已經懷孕30周了,和先生在公園散步,臉上是將為人母那種特有的溫柔平靜。我無權判斷這是否就是愛情,但至少是親情,足夠支撐他們幸福的生活。
顧魏說:「為了結婚而結婚,我怕你以後會後悔。」
回頭看我和顧魏,從開始到現在,都是純粹的。雖然誰也不能保證,由愛情走下去的婚姻就一定會平坦順利,但一段完整美好的愛情教會我——善待那個在愛情中善待你的人。
我在顧魏懷裡換了個姿勢:「我高中的時候寫過一篇日記,內容不記得了,但記得當時語文老師給的評語:人一輩子,與之相愛的是一部分人,與之結婚的是另一部分人。唉,我都是同一個,算一算我虧了。」
顧魏:「你這個演算法有問題……」
我笑著吻他,顧魏,謝謝你。謝謝你的耐心,給了我完整美好的愛情。
顧魏順著我的頭髮,我舒服得簡直能打呼嚕了,覺得能這樣一直到老,實在是很好。
「顧魏。」
「嗯。」
「你走了就沒人陪我曬太陽了。」
「校校——」
「嗯。」
「兩邊父母長輩一起正式吃個飯吧。」
我從他懷裡支起身子。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臉:「我好心裡踏踏實實地走。」
傳說中的訂婚麼?我呆了呆:「哦,可以的呀。」
顧魏做事向來是不拖沓的。晚上就跟父母提了,一家人都表示贊同,接著就聯絡y市父母和x市的一眾親屬。
正好國慶長假來x市的表姐一家甚是興奮:「這種好事都能撞上,六月,跟舅媽要改口費。」
我囧……
1號,顧魏載我回y市,正式以女婿的身份拜見父母及外公外婆。
2號,返回x市。當天晚上,滿滿三桌親屬。(居然三等親內有這麼多人……)
我很意外這麼多人,處得一點不生疏,6個老人討論養生,表姐和表嫂交流育兒經,孃親和醫生娘溝通退休以後自駕遊的路線……很是熱鬧。
既然是訂婚,自然是要喝酒的,人多一高興,自然是要多喝的,醫生第二天要登機,自然是不能多喝的,於是我……高了。
徹底的高了。
回去的路上,我窩在醫生懷裡,鼻尖貼著他胸口:「我一直沒告訴你,我高考第一志願報的是你們學校。我再多考一分的話,我們就是校友了。」
醫生的聲音低沉溫柔:「沒關係。」
我突然有些糾結:「可是早遇到,就可以早在一起了。」
醫生吻了吻我的額頭:「現在這樣很好。」
「哪裡好?」
「哪裡都好。回到那個時候——什麼都說不準。」
「嗯?」
「萬一我們沒碰上呢?萬一碰上了錯過了呢?現在多好,你人已經好好的在我這裡了。」
「唔。也對。」我抱著他的腰迷迷糊糊地睡去,後面,就記不清了。
2012年10月3日,顧魏飛赴柏林。
顧魏走後的第一個月。我很正常。
三三說:「正常得都有點不正常。」
印璽說:「這是還沒回過味來呢。」
顧魏走後的第二個月。我依舊很正常。
三三說:「還真有你這種沒心沒肺的啊。」
印璽說:「故作淡定呢吧。」
顧魏走後的第三個月。我繼續很正常。
小草說:「阿校你瘦了。」
陳聰說:「弟妹,你注意身體,注意安全啊。」
顧魏走後的第四個月。我出專案的時候凍著了,回來之後感冒發燒。其實病得不算重,只是斷斷續續半個月都沒好透,精神有些不佳,晚上睡覺覺得骨頭冷。週末,我依舊會回他的公寓,打掃打掃衛生,躺在床上睡睡覺或者發發呆。一天,半夜醒來裹著被子找水喝,一邊喝一邊就突然哭了。那是他走後第一次覺得難過,很赤裸裸的難過,想到嘴裡都發苦。
顧魏走後的第五個月。我恢復正常。
在兩個城市間穿梭,一個人忙著兩人份的新年。年夜飯開席前,接到顧魏的電話,他的聲音依舊溫柔低沉:「新年快樂。我很想你。」
我握著手機笑:「好好學習,莫要辜負我的犧牲。」
掛了電話才發現,眼眶很酸。
如果翻開這五個多月的日記,那麼主題基本都是「各種憂鬱的深閨怨婦」。
時差且不論,醫生畢竟不是出去旅遊,日程比較滿,我間或出專案,偶爾還要去和大一大二的少男少女們鬥智鬥勇,也不是很閒,所以我們電話打得不多,大多是寫郵件。縱使我很想把這邊的情況事無巨靡地告訴他,但真正寫的時候又實在怕做祥林嫂,所以,每天的郵件基本和簡訊差不多。
我:「今天陪爺爺下了一上午棋,奶奶走後他話少了很多。下午去花鳥市場散步,他說了很多你小時候的事。原來‘砸缸’的壯舉,您小時候也幹過……」
顧魏:「藥房只管開藥,診所只管看病,醫院只管治療,什麼時候中國也能藥院分開,每年能少掉多少沒必要傾家蕩產的人。今天觀摩了一臺手術,中外的治療理念終究是不一樣。」
我:「今天去看了房子,飄窗護欄給拆了,我想我們應該是掉不出去的。瓦工師傅特別有愛,我送了他一個蘋果,他送了我一支他兒子的棒棒糖……」
顧魏:「這邊手術室器械架設計的比我們的合理多了。張維的太太給他發了一張大肚照,五個月了,他說但願別錯過孩子出世。我忽然覺得自己還是比較幸運的。」
我:「今天監考,收上來一張小抄,能趕上微雕了。看了十秒眼睛就花了,我果真不是作弊的料……又掉網了!」
顧魏:「今天和張維去了一家據說小有名氣的中餐館。宮保雞丁里面有黃油,服務員端過來一籃麵包,一臉經驗豐富地跟我們說,putthechicken,inthebread,um~~tastegood~我們立刻就無語了。」
我:「這周要去趟四川。小草和路人甲居然早就情定終生了,我到現在還沒緩過勁來……」
顧魏:「今天陪張維去嬰兒用品店買禮物,店裡最小的鞋子比我的手指長不了多少,簡直跟玩具一樣。他買了一條揹帶褲,我真覺得一時半會兒也穿不上。我買了套積木做見面禮。」
我:「今天陽光無比好,你家露臺曬滿了東西。你爸說他也要曬曬,就在陽臺躺椅上,曬睡著了……先生,我才知道原來你有那麼多雙球鞋……」
顧魏:「你想象一箇中國人和一個德國人用英文掐架麼?今天張唯和組裡唯一未婚的grtner掐克林斯曼和貝肯鮑爾誰的綜合實力更強,兩個人跟語言障礙一樣手舞足蹈。」
我:「杜文駿打電話來,強烈要求你要帶特產回來,我想了想告訴他,汽車帶不起,啤酒帶不了,他說,那就帶歐元吧。現在的孩子,大腦構造都和我們不一樣了。」
顧魏:「今天同事邀我們去他家吃飯,他太太和你外婆一樣,有圓圓的自來卷,煎的小香腸味道很好,沒有喝酒,因為‘德國人的啤酒都在酒吧裡’。」
等等等等……
以上算長的,言之有物的,當然,還有一部分屬於無主題無邏輯無內容的。
我:「晚上睡得不踏實,算相思病的吧?」
顧魏:「今天在兒童區看到一個玩魔方的小孩,特別像你。」
我:「我覺得我都快記不得你什麼味道了。」
顧魏:「今天發現行李箱夾袋裡有一根皮筋。你頭髮現在多長了?」
我:「今天下雨,襯衫打溼了半邊。不過那是你的襯衫~」
顧魏:「今天下午去博物館,然後看著看著就開始發呆。」
我:「我給你畫了張素描,不過畫得很寫意……」
顧魏:「grtner讓我形容一下你。我找了半天形容詞,最後只能告訴他good。」
我:「檯曆上所有的八叉連起來,很像華夫餅乾。」
顧魏:「好像睡眠是不大好。」
我:「你覺不覺得心口癢癢?」
顧魏:「沒,耳朵燙,估計你在腹誹我。」
等等等等,諸如此類。
我之前從來沒經歷過這樣的生活,大腦裡有百分之一的空間,始終不受自己控制地游移在外,天氣,國際新聞,報紙,時差……不至於擾亂正常的工作和生活節奏,但卻總覺得,那些飄飛的思念我控制不住。這些淡淡的情緒好像一層薄膜,在周身細細地纏了一圈又一圈。
進入三月後,天氣變得很好,辦公室窗外的那棵樹開始慢慢抽出新芽,一小顆一小顆的綠點憨憨地冒出來。
春天終究是來了。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