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祈以為,憑藉著晏雲之的能力,成功打消皇帝要蘇晏兩家聯姻的念頭,並不是什麼難事。卻沒料到,這件事遇到的阻力比她預期之中還要大上許多。
且不說晏雲之,就是她也遭到了父親的強烈反對。那日下定決心後,她開誠佈公地與父親深談了一番,表明了自己非晏雲之不嫁的態度,沒想到桑巍聽後盛怒,言辭俱厲地要她儘早放棄這個想法。
桑祈不明所以,皺著眉頭問:「父親何出此言?我嫁給晏雲之有什麼問題?」
桑巍一開始不願意細說,被問了好幾遍之後,才不得已,重重嘆氣道:「阿祈,你姐姐的教訓、閆家的教訓,你還沒吸取嗎?你以為嫁給晏雲之是那麼簡單的事情?爹費了多大力氣,遣散部下,削減兵力,自斷羽翼,才換來我們桑家在洛京平靜安穩的日子。若是你和晏雲之成了親,你以為皇上還會是現在的態度,宋家還會是現在的態度,容我們安安穩穩地在這兒坐著?不收拾我們,他們連覺都睡不安穩的呀,我的傻孩子。」
桑祈抿著唇,細細將父親的這番話消化了一遍。其實箇中道理,她又何嘗不懂,可她不甘心,也不肯認命。她相信,凡事總有轉圜的餘地,於是沉聲道:「可是我們並無謀反之心,他們即使忌憚,沒有證據,又能奈我何?更何況,我相信我等為大燕效忠,皇帝早晚也會理解我們的一片赤膽忠心……」
「唉。」桑巍一拍大腿,搖頭嘆氣,道,「說得輕巧,如果人人都像你這麼想,哪還有那麼多政權紛爭,早就天下太平了。有的時候不是你去找麻煩,而是麻煩來找你。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便是這般道理啊。」
桑祈還是不服氣,搖著頭道:「不,女兒相信總會有解決之道的,這世上沒有什麼過不去的難關,也沒有什麼扭轉不了的宿命。」說完,她不想再跟父親爭辯下去,轉身要走,卻聽桑巍在後面沉聲提點了一句:「好吧。那爹給你指條明路,唯一一個讓別人不忌憚你的辦法,就是像晏雲之現在這樣,明明有經世治國之才,非要在國子監裡做個小小的司業,韜光養晦。你若是嫁給晏雲之,還繼續讓他一輩子這樣下去,並且自己也能放棄要當個女將軍、為家族爭光的理想的話,倒是也有可能太平地過日子。你可願意做出此等犧牲?愛情和理想,要是必須放棄一個,你怎麼選?」
桑祈腳步一頓,沉吟片刻後,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她不能選,也選不出來。嫁給一個自己喜歡的人,而不是為了政治聯姻的目的,是從小到大一直支撐她的信念。不靠夫家的力量,而是靠自己為桑家延續榮耀,亦然。兩個信念就像是支撐著她的兩條腿,相輔相成,缺一不可,放棄哪個都會讓她變成走不穩的廢人。
她不選,她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一個兩全之法。也許想出這個方法不能急於一時。可是,皇后對於給蘇解語和晏雲之牽線這件事,卻是越來越上心了。
她覺著自己和晏雲之就像是在跟時間賽跑,前面是皇后動作飛快,遠遠地把他們甩在後面,後面是兩個家族沉重的負擔拖著他們的後腿。
所謂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正如她所遭遇的一樣,只要她和晏雲之都想促成這件事,晏、蘇、桑家就沒有一家好過。
這邊廂,蘇家的馬車剛走,晏相面上的笑容便消失了,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怒斥道:「不孝子,你可知道你剛才說了什麼?」
晏雲之卻在父親怒氣衝衝的注視下,平靜地喝了口茶,淡聲道:「孩兒知道。」態度良好,卻是堅毅、毫不服軟的語調。
晏相一聽,又氣得連連急喘。晏夫人趕忙上前,幫他拍著後背順氣,勸慰道:「彆氣彆氣,身子要緊。」
晏相卻不聽這個,長嘆一聲,擺擺手叫她走開,示意自己沒事,憤憤道:「老夫自己的身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晏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的安康。你問問這臭小子,他可把我們放在心上?」
「孩兒謹記父親教誨,並無一刻忘記以晏氏福祉為己任。」話音剛落,晏雲之便從容作答。
「沒忘?」晏相冷哼一聲,白眼道,「那你說說,執意要娶那桑祈,不肯跟蘭姬成親,又是怎麼回事?」
「孩兒以為,這與晏氏興亡是兩碼事。」
「你二伯就是這麼教你的?」晏相冷眼一眯,怒氣又重了幾分。
「無須何人相授,道理本應如此。孩兒既然要娶桑祈,就有保全桑晏兩家之法。」晏雲之依然一副「我永遠都是正確的,你們能奈我何」的淡定模樣,看得晏相牙直癢癢,不想再跟他口舌之爭,擺擺手讓他去了。
晏雲之恪守禮節,慢條斯理地起身,給父親母親都行過禮,才施施然離去。自己兒子這個倨傲的性子和執拗的脾氣,晏相比外人更瞭解。他不想做的事,誰也別想勉強。可是……和桑家聯姻,又一定會被皇室顧忌。他又怎麼能不為兒子的前途,為晏家的安危憂心呢?
這個時候,他又不免有些羨慕逍遙事外的二哥晏鶴行了,若是自己也能卸下肩頭的擔子,恣意而為,縱情山水,該有多好?年邁的丞相神情流露出幾絲悵惘,但只存在僅僅一瞬,便又消失不見。
而蘇府離去的馬車裡,蘇夫人的惆悵可就去得沒那麼快了,又想嘆氣,又怕再勾起女兒傷心的情緒,只得望向窗外,眉頭緊鎖,不知說什麼是好。
一旁的蘇解語反倒看著比她平靜得多,閉目養神,表情無波。看著,竟有了那麼幾分心如死灰的意思。
做母親的豈會不瞭解女兒的心思,蘇夫人看在眼裡疼在心裡,終於還是忍不住嘆了句:「不是我挑理,少安這件事做得確實不地道。」
蘇解語微微挑起眼簾,抬眸輕嘆了一聲,道:「阿孃,其實,少安也不是第一天這個態度了。他對女兒是什麼心思,女兒一早就知道。只不過從前一直抱著還想努力努力的念頭,想要膩在他身邊試一試。如今……」
「唉。」蘇夫人又嘆了口氣,「娘就是想不通,你們從小一起長大,這麼般配,又要好,為何他偏偏會中意那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阿祈?」
蘇解語自嘲地笑了笑,道:「感情這種事,說不清的。與時間長短、距離遠近,都沒有干係。大概我和少安,就屬於有緣無分吧?」
蘇夫人卻不認同這種說法:「你們又沒有一起生活過,如何知道以後就不會有感情?夫妻之間的情誼,都是需要慢慢培養的。娘同你父親成親之前,也沒有感情啊,現在還不是過得好好的?要我說,少安只要娶了你,日久天長的,總會忘記那個阿祈。女兒啊,你又何必早早放棄?剛才在晏府的時候,居然就順了他的意思……讓娘說你什麼好。自己的幸福,是要自己去爭取的啊。」
「娘!」蘇解語出聲打斷她,眸光微顫,道,「你怎知女兒沒有爭取過……女兒實在是竭盡所能了。」
「竭盡所能?」蘇夫人不這麼認為,蹙眉道,「娘可沒看出來。你若真想讓他對你上心,便是使些手段……」
「娘!」蘇解語微微蹙眉,喚了一聲,將聲音提高几分,倉促地打斷母親的話,面色慘白,看上去情緒激動,連指尖都在不由自主地顫動著,半晌後才哽咽地抿唇道了句,「您以為,女兒沒使過手段,沒耍過心機嗎?女兒做過了,什麼都做過了,可是沒有用啊……」
而後她合上眼眸,沉沉地向身後靠去,聲音極輕地道了聲:「您就別逼我了,女兒雖然心悅於他,也有著自己的驕傲。有些行徑,還是不屑於做的。」
她還沒哭,蘇夫人為自己的愛女感到不值,反倒一陣心酸,眼眶一紅,先偷偷抹起淚來,抽泣道:「唉,我苦心的孩兒啊……你怎麼如此善解人意,偏偏人家還不領情……像你這麼好的女子,這世上還能到哪裡去找……」
「別說了,娘,各人有各人長處,人家自有長處是女兒比不過的。」蘇解語偏過頭去,被母親的情緒感染,也開始默默流淚。
蘇夫人移身過來,母女二人抱頭痛哭了一會兒。眼睛都腫成水蜜桃了,蘇府也快到了,蘇夫人才擦著眼角,一邊平復著情緒,一邊安撫女兒道:「不過,你現在也當真不必早早放棄。雖然少安個人表了態,可皇后那邊還在施壓。搞不好,這親事到最後還是能成的。聽娘一句勸,你那嫁衣,繼續繡著吧。」
蘇解語悵然嘆了口氣,沉吟片刻,點了點頭,無力道:「女兒知道了。」
進府之後,蘇夫人又安慰了女兒幾句,便回了自己住處。蘇解語也步履沉沉地回了房間,坐下來一聲嘆息。
丫鬟見狀,上前問有何吩咐。蘇解語只疲憊地搖搖頭,叫她先下去,留自己一個人靜一靜,若是沒叫的話,不必來服侍,而後獨自一人靜坐片刻,起身,走到角落裡,開啟了一個紅木箱子,望著箱中的東西,怔怔地出神。
裡面躺著的並非旁的,正是一件繡功精美絕倫的大紅喜袍。蘇解語苦笑一聲,抬手細細撫摸著每一處針腳。母親叫她繼續繡著嫁衣,卻不知道,她早已經偷偷繡好了啊。早在多年前,她便想著有一天,能夠穿著這身紅衣,站在他身邊,與他執手相看,互許終身。
她以為,這是她的命運。
從她記事起,就知道蘇晏兩家世代交好,有不少聯姻的先例。晏雲之的生母嚴氏又同自己的母親是支交,情意深重,更想親上加親。
自小她便經常見到他,同他玩在一處。後來,看著那個男子漸漸出落得越來越英姿俊朗,才貌雙絕,她心裡時常有一種抑制不住的暗喜。站在他身邊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地為這個男子將會是自己未來的夫君這件事,感到無比驕傲。
她知道,自己會被天下所有女子羨慕,甚至妒忌。自己也希望不負眾望,成為可以配得上他、與他並肩的那個人。所以,她努力學習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熟讀史冊,通曉玄經,深諳禮數,幫助母親操持家務,學習如何做個好妻子。
她會讓哥哥幫忙打探晏雲之都在讀什麼書,自己必然也要讀上幾遍。晏雲之練習的曲目,她必定也會彈奏,甚至還會模仿晏雲之的字型。長此以往,終於成了可以讀懂他的一言一行,與之默契無間的那個人。可也是在那個時候,她明白了,晏雲之對她,並沒有存一樣的心思。
儘管旁人都津津樂道地說他們是一對金童玉女,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可她表面笑意盈盈地聽著,內心卻十分苦澀。因為她知道,在晏雲之眼裡,自己的身份或許只是一個妹妹、一個友人、一個知己,卻並非他傾心所戀的佳人。
到了快要及笄的年歲,晏雲之對她還是那樣一副禮遇有加、卻不溫不火的態度,讓她有些心焦。彼時她以為,只是自己一直以來都在他的身邊,所以才讓他沒有認清情感的機會,沒有感受到失去自己的失落。於是她藉著給祖父守孝的由頭,辭別洛京。以為晏雲之會看清內心對她的思念,前去尋她。
可是直到她繡好了嫁衣,他也沒有來。一別三年。三年後,他身邊出現了那個人——桑祈。
上元燈會,她回家的那天,第一時間便去找了晏雲之。晏雲之已經從清玄君處得到了她要回來的訊息,正在府上等她。見到他的那一刻,她內心是何等歡喜,可這股欣喜勁兒還沒過去,就聽他問了一句:「要不要去燈會走走?」
本以為,他是要帶自己去看煙火,蘇解語心情更加雀躍。誰知到了燈會現場才發現,醉翁之意不在酒,晏雲之的目的是為了給桑祈救場。她忍不住去接近那個姑娘,想知道桑祈到底是怎樣一個女子,竟然能令晏雲之待之如此與眾不同。
而後,她便看到了那個女子的很多面,很多在洛京的世家小姐身上從來沒有看到過的性情。她與洛京是那麼格格不入,那麼色彩濃烈鮮明。她的灑脫爽朗,她的明朗溫暖,她的巧笑顧盼,她的率真大方,她的堅毅剛強……都像一道亮麗奪目的風景,教人移不開眼。這個女子,分明美麗不輸給任何一個姑娘,卻選擇像一個男子一樣活著,什麼都想靠自己。雖然有的時候會有些莽撞,有些草率,卻勇敢得一塌糊塗。
蘇解語記得,自己曾經偷偷上山看過她和晏雲之一起練劍。見到那一幕,才知道什麼叫作真正的佳偶天成。雖然桑祈的動作總是慢半拍,讓晏雲之不得不遷就著,但那種心靈上的共鳴,是她與他合奏的時候,無論多麼琴瑟和諧,都沒有過的默契。
她早就知道,晏雲之的心,在這個女子身上了。只因著自己心底那份厚重的愛意,不肯輕言放棄,想著再爭取爭取,再為自己搏一搏。於是她也耍了些小心機,然而晏雲之和桑祈對彼此的情意,就像洶湧的浪潮,一路推進,勢不可當。
這才是早已被眾神書寫好的命運,你無能為力,無從反抗。蘇解語苦笑一聲,又將箱子蓋好,精心地擦去箱面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她人生中的前二十年,都在按照「晏雲之的妻子」這個標準要求自己,接受著這個預設好的身份生活。二十年後,才發現這個身份不一定屬於她。而就在她準備要放棄了的時候,卻又傳來皇后想要下旨賜婚的訊息。本以為一切都會就此塵埃落定,沒想到晏雲之又態度強硬地表示拒不接旨。
如此跌宕起伏,如此一波三折,撲朔迷離,那傳說中的大燕第一公子的髮妻身份,最終又會花落誰家?現今,她自己也說不清了。只知道,若皇后真的執意要促成這樁婚事,她怕是不會主動退讓。
這套嫁衣,也許終有見光的一天,不致永遠塵封箱底吧。
慨嘆一番後,蘇解語決定收拾起心情,還是先去父親那裡一趟。眼見著每日晨昏定省的時辰要到了,即使心情再不好,禮數也是萬萬不能缺的。於是她洗了把臉,收拾一番後,出了院門。
蘇庭已經聽夫人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過一次,箇中細節,其實他更清楚些。早在女兒及笄將至,而晏家遲遲不來提親的時候,他就明白,恐怕這樁親事未必能成了。所以皇后來表達了想促成此事的心願後,他也沒有急於表態,只表示再等等。
只是沒想到七夕花會那天,卓文遠竟然又催了這件事,還讓旁人聽了去。以為親事已經定了下來,皇后也順了這意思,讓皇帝擬旨賜婚去了。
如今蘇晏兩家騎虎難下,怕這親事不成也得成。只希望晏雲之那邊不要太固執己見,能將事情圓滿解決就好。作為一家之主,他同晏相一樣,在意的也並非男歡女愛層面的小事,而是整個家族得失的大局。比蘇解語的苦惱有過之而無不及,只嘆自己那個離群索居的兒子也指望不上,真是白養了。他無奈地扶額搖頭,擺擺手讓女兒先回去。
蘇解語告了退,剛想回房,便遇到家丁來報,說有拜帖送來,是給大小姐的。接過來一看,只見上面的落款是桑祈,她握緊信箋的指尖止不住顫抖。
一個時辰後,在謝雪亭夏夜的晚風中,桑祈和蘇解語相對而坐,衣襬隨風拂動。
桑祈主動給二人面前的酒盞斟滿了佳釀,舉杯道:「這一杯,我敬你。」
蘇解語接過酒盞,笑意清淺,輕聲問:「不知阿祈敬我什麼?」
「敬你肯來見我。我知道如今你當真有一百個恨我的理由,就算打我一頓也不為過,卻沒動手,便值得一敬。」桑祈言罷,先行一飲而盡。
蘇解語握著杯盞,沉默半晌後,才微微一笑,道:「若不是你,也會有別人,反正結果都是一樣的。我一向瞭解,在感情方面,他是個不會將就的人,卻還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其實也有不對。」言罷,緩緩將杯中酒飲下,斂去笑意,認真地看著桑祈,道,「可話雖如此,事到如今,我若說心裡對你沒有任何芥蒂,還能好好與你做朋友,也是不可能的。主動退出,更是無從談起。桑祈,蘭姬還是那句話:不會放棄。晏雲之不是糖藕,你捨不得,我也捨不得。」
說著她從盤中夾起一片沾滿桂花醬的蓮藕,放到了桑祈面前的骨碟裡。桑祈預料到了會是這樣的結果,低眉注視著那片糖藕,也笑了笑,挽起袖子夾起糖藕咬了一口,道:「這樣最好,我來也是想自己主動跟你挑明。覺得起碼比你從別人嘴裡聽到要好。從此,我們就公平競爭,誰也不虧欠誰。」而後也夾了一顆旁邊盤子中的五香蠶豆,放到蘇解語的盤中,笑道:「我記得你不愛吃甜食。」
「是這個理。」蘇解語也跟著溫婉一笑,領了她的情。二人一同幹了一杯酒,可是放下酒杯的時候,蘇解語卻因心思百轉,而動作遲緩,極目遠眺江面,輕輕嘆了一聲。
其實所謂的公平競爭,從一開始,就是不存在的吧。雖然看上去,桑祈這邊有晏雲之本人的支援,她這邊則有外界環境的推動,好似難分伯仲。可實際上,孰勝孰負,不是早就註定了的事嗎?然這短促的一聲輕嘆,很快便被江面上的晚風吹散,連一絲漣漪都沒留下。
各自向彼此坦言之後的一段時間,雖然三個人態度是明確了,但事情進展得依然不順。如桑巍和晏相所料,皇室忌憚著兩家聯姻的勢力,打定主意要橫加阻撓,接連往晏府送了兩次聖旨,催促晏雲之和蘇解語的婚事。只不過晏相拖著,遲遲不肯執行。
而與之相反的是,卓文遠和宋佳音的聯姻一事,倒是進行得異常順利。從確定聯姻,到互換庚帖,到下聘送彩禮,再到挑選吉日,彷彿只用了一瞬間的工夫,眼看著,就要到行禮的日子了。
卓府和宋府,上上下下忙碌不已,都在準備這場大婚。兩個主角,卻又都好似事不關己。
宋佳音不但沒繡完嫁衣,還把母親給的那套紅鸞喜服剪了個粉碎,氣得好幾天不肯吃飯。
哥哥宋落天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在門口跺腳砸門,憂傷道:「妹子,你就是再不開心,也不能不吃飯啊。要是餓壞了身子,吃虧的還不是你自己?」
「你走,我不想聽!」房裡傳來一聲有氣無力的哭啼,聽得出來,她的嗓音都嘶啞了。
「唉……」宋落天擔憂地來回踱步,絞盡腦汁想出個勸慰的句子來,「子瞻又沒惹過你,而且他那個人脾氣溫和,婚後肯定不會欺負你……」
「哥,」宋佳音哽咽著喚了一聲,將他的話打斷,咬牙恨道,「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嫁給一個心裡有桑祈的人。」
「這……」
宋落天很想說一句,未必如此。可是一直以來卓文遠和桑祈的親密全洛京人都看在眼裡,這辯解的話語,說出來也是蒼白無力,於是只得勸道:「話雖如此,但這也是你的一個好機會啊。你看,從前你和桑祈作對的時候,總有他幫襯桑祈。如今你若是把他拉到你這邊來,桑祈身邊不就沒有盟軍了?媳婦兒和朋友,他該幫誰,應該還是有分寸的。」
宋佳音好像覺得這句話也有幾分道理,沉默了一會兒,卻還是抿著唇,重重嘆了一聲:「可我還是不願意……總覺得是人家不想要的東西,才輪到我。哥,你說說,從小到大,我用的什麼不是全洛京最好的?虹霓閣的緞子,每年我都買新染的第一匹;雲莊的柔紗,送到宋府來的也是最輕薄的;還有胭脂、首飾,甚至文房四寶……我哪裡要過什麼被人挑剩下的物件。」說著說著,又覺心中悲慟無比,放聲哭泣起來,蹭到門前,吃力地拉開門,撲倒在兄長身上,淚如雨下,道:「我不想嫁給卓文遠,真的不想。哥哥,求你了,你去跟父親說說,我求你……」
眼見著妹子差點哭得暈厥過去,站也站不穩,宋落天覺得自己的整顆心都被暴雨淋了個溼透,對桑祈真是恨得牙癢癢。要不是她,寶貝妹妹嫁給卓文遠也就嫁了。雖然卓家實力是不如他們宋家,但畢竟卓文遠出落得一表人才,為人溫潤,又是皇后疼愛的親侄子,也不算吃虧,哪裡至於難受成這個樣子?要不是她,明明跟卓文遠卿卿我我了這麼久了,突然又移情別戀,非去晏雲之和蘇解語之間橫插一腳,貪得無厭地想要攀上第一公子,父親又怎麼會挑中卓家聯姻,逼妹子去蹚這潭渾水?
總之,都怪桑祈,都怪她不知廉恥,才害得寶貝妹妹受此等大辱。宋落天怨憤地想,自己早晚有一天,要為妹子討回這個公道。
而卓文遠則繼續遊手好閒,有事沒事總往外跑,去找他的如花美眷。
這一日,他又在淺酒的別院裡小坐,一邊吃著美人餵過來的櫻桃,一邊撐著頭,曖昧地笑,道:「宋佳音那姑娘可沒那麼好說話,怕是娶了她,以後可有得鬧騰。」
淺酒眸光微動,去拿櫻桃的手輕輕一顫,說話的語氣卻還是平靜的,只道:「世上怎會有令郎君無能為力的人,依奴家看,不出多時那位姑娘便會對您言聽計從。」
「沒有令我無能為力的人嗎?」卓文遠慢慢將櫻桃核吐在一旁的帕子上,長腿微屈,眸光瀲灩,輕笑了聲:「也未必啊。」
日升月落,很快,洛京就在當事人雙方一個不情不願、一個心不在焉的態度中,迎來了卓文遠和宋佳音的大喜之日。
宋佳音幾乎是硬被父親虎著臉塞上花轎的,哭得比喜婆見過的任何一個新娘子都要傷心,一路哭著到了卓府,一路哭著行完禮,讓到場的賓客都感到彆扭不已。反倒是新郎卓文遠身著大紅喜袍,長身玉立,一點沒有不耐煩的樣子,不管對方如何掙扎,一直貼心地緊緊握著新娘的手。
桑祈看在眼裡,不得不感慨,卓文遠為了這樁婚事,也是挺拼的。新娘被送入洞房之後,她繞過人群上前,給他敬酒的時候,有意扯了扯他的袖子,湊上去低聲問:「話說,你沒問題吧?」
卓文遠一挑眉,笑容戲謔,反問:「我看起來像有問題的樣子?」說著還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洞房的方向。
「像。」桑祈認真點了點頭。
「怎麼說話呢?」他無奈地抬手打了一下她的頭,故意轉移話題道,「還有那份閒情逸致操心我,你和少安的事怎麼樣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桑祈不悅地白了他一眼,蹙眉喝著酒,道:「還沒有結果。與其關心我,還是多擔心擔心你的洞房花燭夜吧。」
「呵。」卓文遠輕笑一聲,「放心,阿音只是刁蠻任性了些,咽不下這口氣罷了,還不至於要把我吃了。」
「但願。」桑祈對宋家人可不這麼樂觀,聳聳肩,不耽誤他款待賓客,先離開了。
吃完喜宴,鬧洞房的時候,歇斯底里的新娘子叉腰站在門前,把前來的賓客通通趕了回去,直到最後一個人也悻悻地走掉後,才精疲力竭地跌坐在床上,連連喘息。她早上起來就沒吃東西,還哭了一天,又鬧了一通,這下徹底沒了力氣,連想朝卓文遠翻白眼都翻不起來了。一身紅衣、柔媚如狐的新郎,與暴躁的她截然相反。絲毫沒有著急的樣子,既不上前責備她不懂事,也沒有打算擁著妻子更衣就寢的意思,只是坐在桌旁,氣定神閒地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