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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座冰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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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當——」

一聲巨響,耳朵似乎被蒙上了一層膜,水流從肌膚上飛速流過,似有說話聲,卻好像在很遙遠的地方。

白色的泡沫,密集的水泡,在眼前混亂地流竄。她驚慌地撲騰四肢,張嘴呼救,從鼻子到胸腔,都是窒息的劇痛。

她溺水了,她想掙扎,卻像琥珀裡的昆蟲,動不了,只能昏昏沉沉地下墜,隔著粼粼波光,看著微光一點點消失……

這是天悅最害怕的噩夢,她怕水,就連人家院子裡儲水的水缸都怕,總覺著下一秒自己就會頭朝下栽死在裡面。

上船前一晚,她又做了這個夢,深切地記得那種不能呼吸,又動彈不得的恐懼,憋醒之後,她驚懼交加,睡不著,祈禱了千萬遍,再也不要做這個夢。

可是現在,這個噩夢只怕要成真了。

夕陽漸漸墜入海面,點點鱗光閃爍在上海港。郵輪「海洋號」就停靠在這一片晚霞裡。

她此刻趴在「海洋號」十七層兩個陽臺之間的擱板上,手掌貼在光滑的船身上,沒有任何可抓握的地方。

她已經忘了自己是怎麼上來的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她只聽得見自己牙齒打顫的「咯咯」聲,還有身體連帶擱板顫抖的金屬碰撞聲。

越想控制,越抖得厲害,想喊救命,卻喊不出半個字,生怕氣息的帶動,也讓她像一顆微小的砂礫,「撲通」,沒了影兒。

如果不是因為畢業那麼久都找不到工作,如果不是因為淹了房間得給樓下賠償,如果不是因為包租婆奪命連環催租,她這隻「恐水」的弱雞是絕對絕對絕對不會上郵輪,做什麼寶華旅行社的領隊!

鼓起一萬分的勇氣,她微微挪動,高跟鞋絆了一下,脫腳掉下去,自高空落下,漸漸變成一個黑點,墜入翻著白浪的幽深海面。

完了完了……手腳發麻,她閉上眼睛一動也不敢動。海風一下一下,撩撥著她內心極度的恐懼,她度秒如年,恨不得自己跳下去來結束這折磨。

彷彿過了好幾個世紀,陽臺門突然發出一聲快速輕微的聲響,她登時嚇得一個哆嗦,癱坐下去,在虛空中搖晃,擱板嘩啦啦響,好像隨時會翻過去。

一個極快的人影閃上陽臺,一秒死死鉗住她的胳膊,一秒把她扯過去,一秒把她撴在陽臺上,整個動作連貫下來,三秒。

剛剛跌那一下,她只覺三魂七魄都升了天,好久也沒緩過神來,不自覺地抖個不停。

「這位女士,」眼前是個年輕的東方男人,他微微皺眉,十分嚴肅,「不管你出於什麼原因,請不要做這種高危的動作……」

她面容呆滯片刻,突然「哇」一聲哭出來,剛剛被撴那一下……屁股也太痛了!她其實是個很矜持的人,如果不是因為太過於後怕,也不會這樣兩手緊緊攢住一個陌生人的胳膊。

溫熱的觸感才算給了她一點安定的感覺,她乾脆兩隻手環住男人的脖子,在他的胸肌上鼻涕眼淚一陣亂蹭。

「我這是白!制!服!」男人眉頭越發緊皺,極度慌亂加沒有耐心,手忙腳亂地制止,推也沒用,扯也沒用,「放手,放手!我沒說要罰錢!」

她恍若未聞,竟連「罰錢」這種敏感字眼兒都不管了,只顧著哭,變本加厲,樹懶一樣掛上去。

「喲!這麼多人?這是怎麼了?」

聽見熟悉的聲音,她抽噎著回頭,只見同事賀彩和遊客姜老夫婦立在門口,三人的表情格外豐富。

她噌地跳起來,怨道:「姜老爺爺,您可回來了!」

為什麼啊!她在心裡吶喊,她好心來叫姜老夫婦去參加郵輪演習,見夕陽美好忍不住拍了幾張照,轉頭就發現自己被鎖在陽臺上了!這位爺爺是在開玩笑嗎?

胡奶奶趕緊道歉,說姜爺爺年紀大了,記性不好,經常忘事。賀彩急得衝她直翻白眼,上船之前就千叮萬囑,還指望著遊客去購物呢,可不能得罪。

「我說你,不懂規矩就算了。腦子也不好使麼?你沒有手機麼?不知道跟我打電話?你一個人給這麼多人添麻煩,還讓姜老夫婦受到驚嚇。我看下次,你不用來帶團了。」

賀彩撅著豔紅的嘴唇狂翻白眼,合身的小裙子勾勒出完美的「s」曲線,這個初來乍到的丫頭,賀彩早就看不順眼了,就因為手裡有張導遊證,第一次帶團就當領隊,又土又傻,成天慌慌張張的,居然還怕水,剛剛上船都是她連拖帶拽上來的,她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才和這麼個人一起出來,簡直可以氣死。

處處精緻的賀彩和傻不愣登的天悅站在一起,簡直一個狐狸精一個笨鵪鶉。

笨鵪鶉道:「我……一時著急沒想到。也沒有想到樓下是那麼大一片海……」

狐狸精忍不住又翻了一個白眼。

「我們在遊輪上,樓下不是海難道是沙子?好了,現在事情已經解決了,接下來你需要跟著安全官丁凱單獨做一次消防演習。」男人直視前方,一邊一絲不苟地整理好自己的制服。

「啊……那安全官在哪?」她看著男人被自己哭溼的白制服,有點尷尬。

男人毫不掩飾嫌棄的臉色,「這裡。」

「海洋號」即將起航。

這是一艘可容納六千人的大型遊輪,共有十六層,每層分佈著不同的娛樂服務:一應俱全的商場、各色各樣的高階餐廳和酒吧,排滿國際精彩演出的劇場……

某一層甲板上種有熱帶的花卉和灌木,一如植物繁茂的公園,還設有跑道、攀巖牆,供遊客鍛鍊。頂層甲板打造成一個巨大的、開放的陽光浴場,藍瑩瑩的淡水泳池和可愛的兒童水上樂園,讓人一見就莫名輕鬆起來。

最獨特的,要屬整個遊輪最高處的北極星,長而巨大的搖臂控制著一個寶石形玻璃艙,遊客可以在距離海面300英尺以上的高空中享受360度的開闊視野。

在此之前,天悅作為一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哺乳動物,正常讀書,正常工作,一直過著近乎於三點一線的零娛樂生活,從來沒有離開過陸地,這些都是她來之前查的資料,她那麼怕水,不調查清楚怎麼敢隨便來?

總的來說,「海洋號」無論在設施上、居住供給上、安全防護上,都如同一個巨大的移動城市,讓她放心不少,她相信,她只要與船體邊沿保持一米以上的距離,就可以安全度過接下來的時間。

剛剛開船前的例行逃生演習已經結束,遊客們按著秩序離開大廳,漸漸只剩下晚到的天悅和丁凱兩個人。

她穿著拖鞋,怏怏地看著丁凱,他正面無表情地示範穿救生衣的規範動作。

他個子很高,不知道有沒有一米九,頭身比像是外國雜誌上的模特,動作時,白制服下隱約顯露出肌肉的線條,想起剛剛抓他胳膊時的手感,應該就是傳說中的「穿衣顯瘦,脫衣有肉」。

她似乎忘了收斂目光——

這是一張海員中不多見的東方面孔,卻也輪廓鮮明。高挺的鼻子精緻如雕塑,粗直的濃眉斜上生長,眼窩深邃,雙眼皮窄窄的,眸子黑亮。他的下頜線尤為利落,下巴收得窄,略微有些方正,上面有些青色的胡茬,整個面部有些「歐式」,卻比船上隨處可見的外國海員要顯得優雅斯文,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鋒銳的氣質。

不說話的時候,竟有著超乎年紀的威懾力。

比如現在。

可她絲毫不懼。

活的,活的啊,要知道她從高中到大學都讀文科,大學班上三十個女生三個男生,還是那種戴眼鏡的瘦弱咳血書生型別……當代女性也是有審美需求的好嗎?要知道單身那麼多年,她最愛看的就是時尚雜誌上那種輪廓分明、眼神微微憂鬱的男模。

快畢業那年她才第一次交男朋友,還是室友介紹,「相親」來的。她默默地對男友王小山說了句抱歉,即使她是讀書讀傻了的乖乖女,從來不追星也不花痴的老實人,此刻也被誘惑成視覺動物,腦子不轉了。

剛剛是因為太緊張嗎,竟然沒來得及欣賞?

然而丁凱已經示範完動作,見她仍呆呆地望著他,面無表情地伸手過去扯下她手裡的高跟鞋,遞過救生衣。

她這才回過神來,咦,怎麼穿來著,剛剛只顧著看他……沒注意啊。她緩緩將救生衣推回去,掩飾道:「安全官,咱們不能隨便應付一下算了麼,我急著回去工作……」

一張面無表情的帥臉:「不能。」

「這消防演習真有那麼必要嗎?」

他依舊面無表情,活像個機器人,一字一字說:「很必要。根據2014年公佈的solas海洋救助法,遊輪每次出航,所有遊客必須舉行消防演習……」

她一把搶過救生衣。唐僧長得再好看,唸經也是很可怕的!

所以……哪根繩子到底對應哪個固定器啊?她左試試,不對,右試試,好像也不對,怎麼辦怎麼辦,好尷尬,她抬頭偷看了他一眼,那雙黑潤的眸子就那樣沒有溫度地注視著她。

對了,要不按穿鞋帶的方法……

他突然一步跨過來,揮開她忙亂的手,微微低頭,不徐不疾地將繩子穿入固定器,繩子環過天悅的腰肢,長臂與她保持著剛剛好的距離,只是他每每用力一系,她就要被拽過去一點。

他隔得越來越近了,身體散發著微微的溫熱,還有淡而清冽的肥皂味兒,她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跳什麼跳,奇了怪了!她在心裡把「天悅你是有男友的人」默唸了十遍,卻一點用也不管用,又轉頭勸自己,好看的男人隔得近一點心跳加速是正常的生理反應。來,放輕鬆,微笑。

繫了一半,丁凱就看見面前這位女士兩眼放空,並緩緩露出詭異的笑容,猶如恐怖片,他職業使然,工作、生活中都習慣嚴謹認真,卻嚴於律己寬以待人,一般人都在他的接受度以上,已經很久沒瞧見這麼不著調的了。

他停下來,將繩子遞給她,道:「會了嗎?你接著系。」

好像……又走神了,只能照著現有的做,不一會兒,她就成功把自己捆成了一個粽子。不太敢看丁凱微皺的濃眉,她想把頭埋到救生衣裡。

步話機適時地響起:「丁凱,回艦橋,開船!」

「收到。」他轉向她,冷冷的,卻又似乎沒忍住,「你知道自己像什麼動物嗎?」

「什麼動物?」

他不答,嘴角彎出一個輕微的、沒有溫度的弧度,彷彿自己不是無恥地拋了個半頭話,而是誇完了人,毫無愧疚地轉身大步離開。

好看的人,連背影都是好看的,只是想到他嫌棄的神情和冰雕似的的臭臉,她一把掐滅剛剛花痴的念頭,哼一聲,總結道:「有病,自戀,還潔癖。」

解決掉這個突發事件,丁凱去船員餐廳吃飯,海員們已經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說著話,時不時爆出一陣鬨笑。

海員的伙食十分豐富多樣,他垂著眼睫,很快在心裡做好選擇,打上自己算好的量,然後分門別類在餐盤裡擺放整齊,順便還配了個色。

他其實剛剛入職到「海洋號」做安全官,加上明白這個職位是個容易得罪人的,所以他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一直獨來獨往慣了,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的。

他隨意走向臨近一桌的空位,餐盤剛輕輕擱上桌面,原本談笑風生的船員們同時噤聲,彷彿都被自己沒說完的話噎得不輕,三分鐘內全部撤離。

沒有人再敢坐這一桌,丁凱側頭,周圍的人似乎都在竊竊私語,向他投射著滿含深意的眼光。他淡淡地收回視線,對面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金髮的西方面孔,黝黑鋥亮的肌肉顯得很是健康陽光,他此刻正切著牛扒,很是慢條斯理。

金髮肌肉男抬首,衝丁凱粲然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竟是一口純正東北腔:「嘿!有名的大兄弟,安全官丁凱是吧?」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現在在船上還有誰不知道你的大名啊!新安全官!中國有句名言叫什麼來著?哦哦,新官上任三個火。」

「不是三個火,是三把火。你是指我今天第一天檢查就不留情面將人趕下船的事麼?」

今天丁凱在檢查輪機室的時候,發現有人在室內抽過煙,菸頭燒燬了水壓表的電線。

水壓表也是表,這分明是一個極大的安全威脅,他不太懂二副摩根為何那麼不以為然,這件事最終驚動了船長德雷克,船長親自抓到抽菸的海員,並開除了他。

自己只是在嚴格檢查郵輪的安全問題,這是身為安全官的職責,如果因此得罪了什麼人,也是他無法控制的事情。他就是這麼個人,他自己很明白,丁凱無奈苦笑。

金髮肌肉男搖了搖手指,道:「這可不是第一個被你得罪的人。」

丁凱皺眉,道:「哦?」

「原本大家以為,新上任的安全官會是這艘船的大副艾倫,他的父親跟我們副船長奧爾森可是老交情了,在選拔考核中還贏了你,但是沒想到被你給頂替了。」

丁凱想起他參加安全官選拔考核時候的事情,沒有說話。

「海洋號」所屬的羅亞是個大型跨國公司,可以稱得上是遊輪行業當之無愧的巨頭,這次羅亞公司挑選安全官的過程非常嚴苛,其中一場考核是讓競選者在荒島的惡劣自然環境中,儘可能多地救助假人,同時需要滿足操作員後臺控制的假人需求。這是極其重要的一次考核。

考核那天,他算是點背到家。先是救到的男假人要「生孩子」,好不容易完成這個奇葩任務,和艾倫合作時又從樹上摔下來,他當即昏迷,待他醒來,自己一路救下的假人都消失了。

他當然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金髮肌肉男一臉八卦地湊近,低聲說:「據說,因為邁阿密總部有美女替你申訴,你才成了新的安全官。」

丁凱心下了然,回過神來,道:「謝謝了,兄弟。還沒請教你的名字。」

「萊紳,大家都叫我萊紳。」他有些同情地拍了拍丁凱的肩膀,在他面前掰著幾根手指,告訴他無形中和有形中得罪了多少人,「小丁凱,現在知道大家為什麼都躲著你了吧?提醒你一句,用你們中國人的話就是,小心使得萬年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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