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在暗夜中分外清晰。
丁凱緩緩走近,道:「youjump,ijump.」
她猛地轉身,幅度之大很是嚇人,見是他,整個人舒緩下來,不知道何時開始,她對他已經有了信任的感覺,《泰坦尼克號》嘛,外星人都知道,她懶洋洋地說:「幹嘛突然開始演戲。」
「我作為海員,第一責任就是保護遊客安全。如果你跳下去,我肯定也會下去撈你。」
大腦已經停擺,她呆滯了半晌,理解著丁凱的話,「誰說我要跳海?放心吧,我從小就恐水,要死我也選個別的方式。」
丁凱唇角微彎,問道:「你知道人在溺水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嗎?」
什麼感覺?她記得她溺過水。
對,這要說,就得說起她那對缺心眼兒的爸媽了,她清晰地記得是在她十歲生日的當天,不幸的是,她的生日也是她爹媽的結婚紀念日,他們一家人去公園划船,那兩人光顧著秀恩愛,幾乎忘記她的存在,她掉進湖裡差點淹死,扒著船舷逆著流水,喊了好久,才被過路的船發現,她從此患上恐水症。可每當她給別人講起自己悲催的童年陰影,換來的都是笑聲,這聽起來就像個段子,沒人認真相信她的恐水症的,太鬱悶了。
「鼻子進水後呼吸道會很疼,手腳拼命亂劃,但什麼都抓不住,接著你就慌了,一慌就會更加撲騰,水從呼吸道進入肺裡,你的肺倒灌進水,會像炸了一樣的疼……」
「你、你別說了!」即使小時候的記憶太遙遠,可她還是想起了臨行前的那個夢,登時嚇得不輕。
「你知道嗎?海水的密度和淡水的密度不一樣,壓力也是不一樣的,在海里……」
「夠了!」她太容易有畫面感,幾乎徹底回憶起在夢裡的感覺,這個時候的暈乎乎不再有安全感,她太害怕了,一個激動,腳底打滑,就向外栽過去,「啊——」
丁凱本來只想言語上恐嚇,讓她自己乖乖下來,哪想到有這麼一齣?他眼疾手快,拉住她揮舞的手臂,用力一拉,兩個人一同倒在摔倒在甲板上。
她只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幾乎要吐,她躺倒在一個堅實的懷裡,然後滾了一圈,被壓在甲板上。眩暈的金星之中,他的臉孔隔得很近,那雙閃亮的黑眸就在眼前,眸光微微向下,接著不自然地閃躲開。
她迷迷糊糊,順著丁凱的目光看向自己胸口,發現不知何時襯衣裂開了,露出吊帶衫和飽滿雪白的肌膚。他剛剛?她頓時滿臉通紅,扯住自己的領口,直接一巴掌打過去。
丁凱先是被扇了一掌,接著被人從身後扯起推開,兩名水手一左一右,將他制服。他這才看清,來人是大副艾倫和二副摩根。
艾倫將天悅從甲板上扶起來,餘光瞟過她被扯爛的衣裳,道:「這位小姐,您不要害怕,從現在開始您安全了。」
他轉向丁凱,厲聲道:「你現在的行為已經構成對遊客的騷擾和侵犯。」
他們很快通知了副船長奧爾森,幾個人幾乎當場給丁凱定下罪名。
丁凱不服:「你們為什麼不調看監控查明真相就說我有罪?」
「seesomethingsaysomething.我親眼所見,你還打算抵賴嗎?」艾倫斬釘截鐵,說著就要把丁凱押走。
「哎?」天悅這會兒才清醒過來,看了看現在的情形,又看了看丁凱,揉著太陽穴道,「等等!好像不是這樣子的。」
只需要看一下甲板上的監控,一切清清楚楚,誤會很快得以解開。
她將丁凱拉到一邊,道:「我得給你道歉,我不是故意的,那時候我還沒醒……對不起!」她可憐巴巴地說,「我是不是好麻煩?」
「我已經預設這是你的屬性了。」丁凱揉著眼角,嘆氣。
「剛剛他們……」
「他們只是為了保證遊客的絕對安全。」丁凱平淡地說。
「哦……」
「跟我來。」
她跟著丁凱再次來到菲兒酒吧,此時已是凌晨,酒吧都打烊了,菲兒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他打個招呼,輕車熟路地在吧檯下面翻找,遞出一個小酒瓶,是空的,「給你這個。」
「哦!剛剛你是比劃的這個?」菲兒恍然大悟。
不然呢?他想問!丁凱一臉無奈。今晚的一切,都是從那裡開始失控的。
一個空的酒瓶?能幹啥?喝下去的酒,她也吐不出來了。她接過那個空酒瓶,晃了晃,又將眼睛對準瓶口看,一臉疑惑,兩坨紅紅的酒暈讓她看起來像玻尿酸鴨。
「不是用來裝酒的,是用來裝不想要的東西的。」丁凱尚未解釋完,步話機卻響了——
「丁凱,馬上來遊客區12層c區。」
「收到。」他走出幾步又回過頭,濃眉微挑,輕輕笑,露出弧度好看的一排皓齒,「很有用的,ipromise.」
丁凱笑起來,就更好看了,這還是他第一次衝她正兒八經的笑,不是嘲笑的笑。她發現,其實他的眼睛瞳仁很大,看人的眼神,輕易便能顯得溫柔。
她有些懵,感覺自己像進了王家衛的電影,被男主角來了一記回頭殺。
菲兒放下手裡的活兒,坐過來,說:「這可是咱們海員的秘密武器,寫一張紙條,放進去,扔進大海,就像把心裡的鬱悶、困惑一口氣倒出去一樣。差不多就像樹洞。大海什麼都能包容,你的那些煩惱呀痛苦呀,在海洋麵前,太渺小了。」
菲兒將空酒瓶、紙、筆一股腦地塞給她,「喏,給你。以你現在的狀態,估計很需要這個煩惱靈藥。」
「真的會有用嗎?」她將信將疑,卻似乎沒有別的辦法了。
「相信我。交給大海之後,輕裝上陣,重新開始!」
她將頭埋進臂彎,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加上喝了酒,再加上……近距離接觸美男後的眩暈,她需要整理思緒。許久,她慢慢爬起來,拉過紙和筆,一頓一劃地寫字,眼淚啪啪地掉在紙頁上,泅開字跡。
「誰年輕的時候沒愛過幾個人渣,以後眼睛擦亮一點。」菲兒安慰地拍她的背。
想到被劈腿還被小三反殺的委屈,想到那渣男的猥瑣噁心勁兒,她心裡發誓以後要活得更自我一些,如果有什麼仇怨,當時就報,事情過了就放下,放不下再接受自己的放不下。
「以後找男朋友,首先得磊落,不幹那些偷雞摸狗的事;其次得有膽,萬一我捅了什麼婁子,他得幫著我硬氣;最後要好看,我算發現了,相由心生,長得醜不代表沒賊膽。」她一邊哭唧唧,一邊總結。
「喲,你這說得不就是丁凱嗎!」菲兒笑。
是……嗎?
待她再次站上甲板,遠方的天際已經泛亮了,很美,像個很好的開端。她舉起手中的空酒瓶,裡面有一張疊好的紙,上面寫著她所有決定遺忘的過去。
瓶身上一線流光,劃過她哀傷的眼底,其實那些過去也並非全然不堪,只是因為這頹敗的結局而變了質。
可是壞了,就不該留戀了。
她揚手,用力一扔,漂流瓶劃過一道長長的弧線,向大海飛去……
這一段對每個人來說都不算簡單的航程,很快結束了,「海洋號」平穩地停泊在上海港,一如啟程之前的端莊美麗。
下船之後,天悅第一時間跑去旅行社拿提成,她等著米下鍋吶!可是旅行社裡的馬經理說,因為她在船上追鼕鼕造成了破壞,需要給船方賠償,再加上欠公司的押金,她的提成幾乎扣完了。
她卡里就剩八百!八百!房租自然是不夠的,她立刻被房東趕了出去,為了不讓父母擔心,她沒打算回家住。她把手機通訊錄翻了個遍,發現這幾年自己只顧著和王小山談戀愛,一個特別要好的朋友都沒有,最後只能去找賀彩,答應賣身為奴,掃地做飯按摩,換取了沙發的住宿權……
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怎一個「慘」字了得!
要說,她也是某知名211、985歷史系優秀畢業生,從小到大都是傳說中的學霸,就因為專業冷門,儘管她除了學歷,還擁有教師證、園藝證、保險證、美容證……一系列證書,可還是混成今天這種糗樣。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形成一點點光斑落在地上,溫度略微升高。天悅坐在咖啡館門前,鼻尖上沁出點點汗珠,她恨恨地按著手機,投簡歷。
她需要儘快找一份零工,掙錢租房,在被賀彩趕出去之前先搬家。
「嗨!天悅!」
她抬頭,是菲兒。她在船上的日子,多虧菲兒陪她,才算成功度過了人生中第一次失戀。「海洋號」停靠,海員們也有假期,菲兒想上岸逛街買衣服,就約了她。
「你喝什麼,我請你!」雖然她日子過得緊巴巴,對朋友卻是大方慷慨的。
菲兒擺擺手,喘著氣,「我先休息會。」
靠岸也有些日子了,兩個人有幾天沒見,一聊就忘了時間。
「丁凱這次慘了,」菲兒搖頭嘆氣,「你不知道,我們那兒兩個前臺妹子,有多喜歡他,這次弄不好,海洋號上就沒有丁凱這號制服男神了。」
「他怎麼了?」她心裡莫名一緊。
「還不是這次救援的事兒,很嚴重的,邁阿密總部都派人來開聽證會了!」
「聽證會是……」
「就是調查他。」菲兒一臉嚴肅,「我聽萊紳說,當時船長下令立即返航,可是丁凱跳下海去救人了,本來總部這次要追究他違抗命令的責任,可是丁凱說他根本沒聽到步話機的聲音……唉,連測謊儀都上了!」
她沒繼續問了,心裡隱隱替他不平,豁出命去救援的人,為什麼要被調查?丁凱應該挺難過的吧。
「你怎麼了?」菲兒在她眼前晃晃手,恍然大悟,眼神陰險,「說,你是不是也喜歡丁凱了?」
「哪有!」她大聲否認,結結巴巴地解釋,「這、這不是他幫了我很多次嘛,關心一下不可以?他那麼多人喜歡,不差我一個!」
「哎,還有三天就公佈調查結果了,你去不去?」
「……我不能進你們公司吧?」
她有點不好意思去,萬一被丁凱看到,豈不是覺得她太過於關心他了嗎?
「我給你想辦法啊!」菲兒壓低聲音,「其實我也想去,但我不太好意思一個人去,叫上你,還有萊紳。」
「萊紳是誰?」
菲兒揮揮手,「哎就丁凱一個朋友。」
可是菲兒臉上可疑的紅暈說明,應該不只是「丁凱一個朋友」那麼簡單,這是要拉她壯膽啊。
這三天,她時常想起丁凱,想著自己能不能為他做些什麼,他是個很好的安全官,多接觸一下,發現人也沒有印象中那麼冷漠的。
她有點想給他打個電話。是的,因為她的麻煩精體質,他後來特別給了她自己的私人號碼,讓她在船上遇到什麼問題第一時間打給他,僅限於船上。
現在已經不是在船上了,她很猶豫,會不會「越界」,手機掏出來好幾次,號碼按出來好幾次,卻始終沒撥出去。
三天後的早上,她準時到達和菲兒約定的地點——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就來了。菲兒給了她一張工作證,上面是一個東方女人的照片。
「你待會兒鎮定點,跟著我做,把工作證在機器上靠一下就行了。」
「這,這個人跟我長得也太不像了吧?」
「我們這兒的保安看亞洲人都臉盲。」
她一路面部僵硬,連脖子都不敢轉動,就這麼進去了。沒想到,這也行?
聽證會結果公佈的當天,亞太地區總裁唐先生也到了會議廳,羅亞的規則是允許公司內部職員旁聽的,聽眾席稀稀落落坐了十來個人,現場寂靜而嚴肅。
天悅看見丁凱從門外走進來,走到他的席位上。他背對著聽眾席,身形依然挺拔,只是這裡的燈光很白,也很亮,從頂部投射下來,一切彷彿隔著煙瘴,顯得他有些……孤獨。
最前方,面對著聽眾席,站著一位相貌清俊斯文的亞洲男人,看起來年紀和丁凱相仿。
他道:「大家好,我是本次聽證會的主審官王子洋。在過去十天裡,調查小組用各種方式蒐集和排除相關材料,來揭露丁凱事件的真相。丁凱通過了測謊測試,證明了丁凱本人在此事情上,沒有撒謊……」
她的周圍響起微微的嗡鳴聲,坐在身側的萊紳甚至站了起來,似乎要準備歡呼。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這個菲兒看上的金髮男人,雖然長得挺好看的,卻總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某種智商不高的犬類的氣質。
「但是,我手上還有一份最新的調查資料,需要丁凱解釋一下。」
聽眾席瞬間安靜。
丁凱的聲音不甚清晰:「好的,我配合。」
「丁凱,請你談一下你家裡的情況。你家一共幾口人?」
「包括我在內,一共三口人,我母親……還有我繼父。」
「能否談一下你的生父?」
這只是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話,可是丁凱卻很久都未作答。
王子洋將資料從高空砸到桌上,不重不輕,「啪」。
他厲聲道:「丁凱!你為何隱瞞生父死於海難這一事實?」
她的身邊響起更加劇烈的嗡鳴,彷彿身處蜂群。看丁凱的反應,這應該是他的一道心傷,是他不願意面對的一段往事。一定要逼迫人面對內心的傷口嗎?她覺得有點殘忍。
「我認為丁凱在經歷父親死於海難後,具有患上創傷後壓力心理障礙的表現。基於對遊輪安全的負責,我建議立刻讓丁凱進行心理測試,鑑定丁凱是否患有ptsd……」
「請等一等!」門驟然被大力推開,天悅的目光被吸引過去,那是一個高挑的美人,她毫不客氣地奪過話筒,道:「很抱歉打擾大家,我叫陳安妮。我也算丁凱事件的目擊者之一,那天我正好坐在醫療救助的直升飛機上,看到了現場發生的一些事情。我覺得有蹊蹺之處,也諮詢了國內最好的聲學專家,模擬了現場。現在實驗結果就在我手上,還請庭審席上的各位參考。」
陳安妮將資料分發下去,大家似乎都認識她,沒有人有異議。她詳細地逐頁解釋實驗資料、表格、引數,回答庭審席的每一個問題。
「丁凱的確聽不到船長下達的第三次命令!」陳安妮高高舉起手中的u盤,「這裡面有我們做實驗的全程錄影和十隻麥克風實驗的音訊檔案,還有權威聲學專家的比對分析材料,供大家查驗。」
在調查小組一系列現場勘驗之後,認定了陳安妮所述實驗結果的真實性,丁凱救援事件,基本塵埃落定。
她似乎聽見方圓三米內的女性一同舒了一口氣。哦,還有那位金髮萊紳。
王子洋沉聲道:「雖然聲學測試證明了丁凱確實存在沒有聽到船長命令的可能性,但嚴格說來並不能證明沒有因為父親的死留下心理陰影,我仍然堅持認為丁凱並不適合擔任安全官。」
大廳裡一片寂靜,終於,唐先生緩緩道:「既然你提出聲學測試的結果只是一種可能性,那我們能不能認為你對丁凱心理陰影的判斷也只是一種可能性?」
「是,我承認。」
「好,那這個問題我們先擱置不談。因為我們現在看到的是一個英雄,他為了我們的郵輪,為了我們的遊客,差點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丁凱轉身面向庭審席和聽眾席,深深地鞠躬。
她這才吐出那口氣來,竟微微帶著顫抖。丁凱起身,似乎看過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下意識要躲,雖然這是最後一排,她還是忍不住緩緩將身子往下滑,讓自己的頭沒入前排座椅的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