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城市華燈初上,天空,被映照成青灰色。車流在兩行路燈之間飛速成影,匯成縱橫交錯的江河;環繞其中的一幢幢寫字樓高大通明,展現著它24小時從不停歇的繁忙;而湧出一陣又一陣喧囂熱浪的商圈,巨大led廣告牌明亮變幻,引人瞻望……
城市輝煌,卻生存不易。天悅用力擦著玻璃,彷彿想擦去窗外人們遊樂的盛景,也不知道今天是個什麼節,畢竟現在生造出來的節日已經全部氾濫成情人節了。
你現在就是個蟻工啊蟻工,端正態度!她敲了敲頭,心中暗念。
她投了一堆簡歷,結果還是大學時打過零工的麥當勞收留了她。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她看了眼來電提醒,差點兒把手機扔出去,丁凱?為什麼是丁凱!難道他知道她去他聽證會現場了?
她硬著頭皮接起來:「喂,丁凱,你有事嗎?」
「催債。」聽筒裡響起丁凱熟悉的聲音,帶了聲輕笑。
對,她還得給他還錢,在咖啡館打碎的馬克杯的錢。
「我也想還你,我壓力也很大,可是我現在……」她心裡在哀嘆,果然還是不能將他在內心裡過於美化,簡直可怕。
「不逗你了,我是有事想問你。還記得姜爺爺吧?他之前報過你的團,有沒有他的資料?」
那個把她鎖在陽臺上、害她被當成爬欄杆的二傻子的姜爺爺,她怎麼會不記得?可是丁凱問這個幹嗎?
「那屬於客人隱私,無可奉告。」
「你在哪兒?」
「……幹什麼?我、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然而,她也沒想到自己竟然口嫌體正直,過了半小時,丁凱已經出現在她面前,說:「這件事,我需要當面和你聊。」
牆上的時針已經接近十一點,店裡漸漸空曠起來。他們面對面坐下。
丁凱穿著一件藍白色細條紋襯衫,深棗色的馬甲扣得整整齊齊,外面再套一件米色風衣,布料貼合著他的身材,恰到好處,一絲褶皺也無,仿若訂做。他的髮型也梳得一絲不亂,似乎剛從哪個宴會出來。
平時就這樣穿?雖然他穿制服很帥,可是今天一看,制服對他來說就是地地道道的「工作服」了,這身裝扮的確是……很畫報了。
如今她看他,倒沒了最初的肆無忌憚,嗯……花痴也是需要適時掩飾的,好嗎?
「是這樣,有一天我在遊樂場遇到了姜爺爺,接連這幾天我都有去看望他,有時候我會等一天,有時候我會下午去,後來我發現一個規律,姜爺爺一般會在下午四點左右到。」
她怪道:「然後呢——你最近這麼閒嗎?」
「然後,差不多過個二三十分鐘,四點半,胡奶奶會準時來接姜爺爺。你不覺得有點奇怪?」
「啊,那是胡奶奶收攤的時間!胡奶奶擺了一個酒釀圓子攤,可好吃了。」
丁凱思索著,「還有一點,爺爺剛來的時候,會自己掏出一些零錢,等奶奶來了,假裝這些錢是自己一天賺來的收入,全部交給奶奶。」
「這樣嗎?胡奶奶肯定不知道的……是有點奇怪。」
丁凱的聲音似乎帶著蠱惑:「想不想弄清楚?」
她下意識點頭,又搖頭。差點兒就中美男計了,還好她反應快,她反問道:「這些事情跟你有什麼關係?你為什麼這麼關心?」
「當然是……跟你一樣,喜歡管閒事啊!」丁凱埋頭低笑。
「誰跟你一樣!」
丁凱歪頭,伸出手,「閒事聯盟?」
「哼,真以為我很閒嗎?」她打掉面前的手掌。
丁凱的手執著地游回來,「當你答應了。」
「你答應啦!」年輕的姜爺爺文強,一把抱起年輕的胡奶奶仙芝,高興地狂轉圈,剛剛,他此生最愛的女人同意嫁給他啦。仙芝羞得滿臉通紅,拍著他的肩膀低聲道:「姜文強!快放我下來……」
這個故事要說回五十年前,姜文強在中國成立的第一個馬戲團裡,扮演一個小丑,自以為默默無聞的他,卻與越南來指導的專家胡仙芝相愛了。可能有時候,兩個人只需對上一眼,就能確定一生,畢竟愛是天時地利的迷信。
兩人騎腳踏車,玩大撒把,談旁若無人的戀愛,彷彿最普通的一對小情侶……他們打算結婚了,什麼都準備好了,姜文強向單位提出申請,給朋友下了帖子,宴請了好幾桌,可沒想到——
「轟隆」一聲,戰火四起,胡仙芝的國家發生戰爭,她被勒令即刻回國。兩個人再怎麼相愛,卻也抵擋不了時代的洪流,愛成一體的人生生被撕裂,痛徹心扉,從此不再是完整的靈魂了……
回國後,胡仙芝才發現自己懷有身孕。那個年代,一個女人未婚先孕,等同犯罪,家裡嫌她丟人,跟她斷絕了關係,單位也以作風問題為由,將她開除了……她四處做工,卻養不活自己和肚子裡的孩子,只能嫁給當地一個殘疾的男人。
可是沒過兩年,男人就病重死了,仙芝和女兒被當做掃把星趕了出來,生活十分拮据,接著又是一場大瘟疫,女兒身子弱,就死在那場災病裡。
她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家庭,沒有工作,沒有了青春,沒有了女兒,她心如死灰,只是隱隱還有一個念頭,卻又無法觸碰。
而姜文強,在失去愛人之後,如同行屍走肉,他本想終身不娶,卻架不住父親重病時的苦苦哀求,為了沖喜,結婚生孩子。
從此,便是無休止的家庭矛盾與夫妻爭執……他心裡有個人,又耽誤了另一個人,妻子恨他,鬱鬱而終,兒子也無法原諒他。有時候,他覺得自己這一生,只有跟胡仙芝在一起的日子,才是他自己的。
待到戰爭結束,最美好的芳華都已經逝去。姜文強曾去胡志明市找仙芝,卻以為她和女兒都死在那場瘟疫裡,而胡仙芝卻又重新回到他們相愛的城市……
終於,相隔四十多年的戀人冥冥之中再次遇見,不知道是老天爺的眷顧,還是該說他從頭到尾開了個殘忍的玩笑。
當他們再次面對面坐下,一言一語拼湊出這個故事的時候,天悅心裡只覺一種難言的悲涼,人生倏忽一瞬,有多少時日經得住蹉跎?
「……姜爺爺覺得這輩子欠胡奶奶的,好不容易找到她,希望在剩餘的日子裡兩人能好好相守。但是他現在有顧慮,他現在是阿爾茨海默症初期,怕自己將來完全痴呆了,給胡奶奶增加負擔;再就是他的兒子,一直不同意他們在一起,甚至不讓胡奶奶進門。」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道:「胡奶奶又怕因為自己,姜爺爺和他兒子鬧僵了傷感情。如果他們就這樣,太可惜了。現在這年頭,哪裡還有一生只愛一個人的愛情?」
「失戀一次,就這麼悲觀了?」丁凱說著,目光卻被桌上的書吸引過去,舉起來逐字念:「《海難自救秘籍》?」
她趕緊去搶,卻撲了個空。她有預感,自己即將被嘲笑得體無完膚,她在丁凱面前,還有翻盤的一天嗎?
丁凱舉著書,隨意抖出幾頁,她從指縫裡就看見他促狹的笑意,一定是因為上面密密麻麻的筆記。
「你這是從哪找來的小人兒書?」
她現在很後悔,前幾天還替他擔心,「還給我!什麼小人書,這是我的海上救命寶典好不好!」
丁凱終於忍不住,笑出板牙,「太粗製濫造了,沒有幾條是對的!」
「什麼?我可是給了它高中語文課本背誦全文的最高規格啊!」難道她這麼長時間,都在背一本盜版書嗎?
丁凱一揚手,書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準確無誤地落進垃圾桶裡,他歪著頭研究她,問:「你就這麼怕遊輪?」
「是怕水!怕水!哎呀,都這個點兒了!」她太窘迫了,只想快點逃離現場,收拾著桌上的東西,「我下班了,你也趕緊回家吧。」
「哎,天快亮了,想去看日出嗎?」丁凱按住她飛快晃動的手,他的手掌溫溫熱熱的觸感,有些粗糙。
「我發現你最近真的很閒!我不去,我明天還要上班呢!你這是赤裸裸地拉仇恨!」她氣道,卻沒有把手抽出來。
過了一個小時,他們已經坐在海邊的堤壩上了。她最近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做出一些口是心非的事,實在是太反常了。
風很大,拂亂了頭髮,海與天只是黑峻峻的一團,只有浪花有規則的拍打聲,「嘩啦,嘩啦」。
「好黑啊,什麼都看不見。」她裹緊自己的小外套,撫了撫兩臂。
這個時候,電視劇裡的男生都會脫下自己的衣服,給女生穿上。當然,她是不指望丁凱這樣做的。而丁凱,也不負她所望地沒有。
「現在黑,天亮之後就會很漂亮。」丁凱望著遠處,彷彿已經看見了那些景象,「天剛放亮,會有很多打漁的漁民……」
天空似乎就在他的描述中漸漸亮起來,可是她也在他低沉的聲線中睡著了。她連上了兩個夜班,實在太困,眼皮子瘋狂打架,然後就失去了知覺,她睡得很踏實,竟也不覺得冷了。
丁凱轉頭看看天悅,無奈地笑了,霞光灑滿了她的半邊臉頰,紅潤潤的,她倚著他睡著了,睡得很沉,時不時拿腦袋蹭一蹭,尋找著最舒服的肩窩。
他為什麼會帶這麼一個……睡得口水橫流的人來看日出呢?丁凱搖搖頭,以往,都是他一個人獨自從黑暗接受光明。
朝霞燦爛,灑下一海面的碎金,蜿蜒綿長的海岸線閃閃發光,如同金邊鑲嵌。漁民們傾城而出,喊著號子哼著歌,漁船的馬達聲從近至遠,朝著大海馳去……
他沒有叫醒她。
天悅覺得自己年紀來了。以前上大學的時候,趕作業一趕兩個通宵,也不怎麼樣,可是現在,她覺得自己隨時會倒地打出豬呼嚕。
她拖著包包,萎靡不振地開門進去,正準備倒在沙發上再睡一覺。誰知剛一開門,賀彩就跳出來,兩手叉腰:「上哪浪去了,等你一晚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下夜班後有點事兒。賀彩姐,你怎麼不打我電話呢?」她努力睜開自己千斤重的眼皮。
「別脫鞋了,趕緊跟我去趟旅行社。」賀彩把她拉了個轉身,開啟門。
「啊?這麼急的嗎?」她咬著嘴唇,戀戀不捨地看著小沙發,她現在手軟腳軟,只想和小沙發在一起。
「好事兒!哎呀姐還能忽悠你?到了你就知道了。趕緊走趕緊走!」賀彩一把將她推出去。
賀彩拉著天悅趕到旅行社,把忙著其他事兒的馬經理截過來,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述自己的計劃。原來她參加了冠亞商學院的mba班,而他們剛好要在遊輪上做一個開班活動,她就想拉到自己旅行社來。
「只要這次辦成了,開了一個成功的口子,可以爭取每期都放在郵輪上開班呢,我們就可以搞成一個系列活動了!」
「十五個人嗎?」馬經理眉開眼笑,拿出計算器一陣狂按,「彩兒啊,事情若能成,高高的提成!」
兩個人避開她,開始用手勢博弈,三四五一陣比劃,她識相地把屁股向外挪出一段距離,一雙眼睛在天花板上找東西。
所以賀彩到底叫她來幹什麼?
「成交!」賀彩笑逐顏開,「天悅,過來!」
她立刻把屁股挪回來。
「十五個人的mba團,我又是學員十五人之一,平時要當好學生寶寶,可忙不過來,還是讓天悅做領隊吧。」賀彩把她送到馬經理面前。
馬經理把她從上到下打量兩遍,為難道:「這麼重要的事,還交給她?上次她捅得簍子還不夠大?」
「放心,有我呢。」
這馬經理,簡直就是現代周扒皮,豬肉打他眼皮底下過都得少層油。他轉了轉眼珠,清了清嗓子,道:「公司為了培養你,當然,這次是賀彩大力舉薦你,讓你做mba班的領隊。不過呢,你的押金不夠,怕你又像上次一樣捅簍子,打碎了什麼盤盤碗碗,為了約束你,把上次押金的缺口補上吧。」
她哪裡還有錢!來這工作,她不但沒拿到什麼錢,還摺進去不少,頓時整個人都向後縮了半米,搖著手,戰戰兢兢道:「我、我沒多少錢……」
「不是沒多少錢,是壓根就沒錢。」賀彩掏出錢包,垂著眼角數出幾張鈔票,「我送佛送到西,幫你到底。」
「謝謝賀彩姐!」她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