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翡沒來得及問,便見那九龍叟突然出手,一把抓起了牆角一個住店的行商。那行商身邊跟著好幾個走鏢的護衛,愣是誰都沒來得及反應,眼睜睜地見他拎小雞似的拿了自家主人,紛紛拿起兵刃,卻誰也不敢先動。
廚子臉色一變,沉聲道:「你們做什麼?」
九龍叟一臉無奈,嘆道:「掌櫃的真人不露相,一舉捉了我家少主。老朽束手無策,搶不回人,若是討要,掌櫃的想必要提出老朽做不了主的事——要麼是看護不力,要麼是辦事不力,二者擇其一,老朽的罪名是必然落下了。依著我家主上的脾氣,我這老命也是必然保不住了,那麼掌櫃也便是老朽的殺身仇人了。我一個老廢物,別的事辦不成,只好先給自己報個仇。諸位掏錢住店,是跟我的仇人做生意,這樣算來,連坐也沒什麼不妥當。」
他話沒說完,雙手已經驟然發力,那倒霉的過路行商吱都沒吱一聲,頭一歪,沒了氣。
九龍叟將屍體一扔:「青龍旗立在門口,此地便是隻許進不許出,只留死人,不留活人,你們還等什麼?」
客棧外面圍的一大幫人聞言,立刻衝進了客棧,將這小小客棧連掌櫃的帶住客一起圍住。
周翡:「……」
住個店也能連坐,這他孃的招誰惹誰了?
那九龍叟一聲令下之後,好似破罐破摔,抽出他那把亮著九個豁牙的短劍,徑直衝那小白臉胸口捅去。
掌櫃的卻彷彿並不想要這小白臉的命,當下便挾持著他往後退去。場中形勢驟然逆轉,變成了九龍叟要殺自己人,掌櫃的玩命護著,還頗為束手束腳。小白臉自帶倒霉之氣,誰跟他一撥誰吃虧,胖掌櫃雖然深藏不露,但是帶著這麼個大累贅,幾回合下來,也是左支右絀,好不狼狽。
活人死人山青龍座下一干教眾衝入客棧中,逮誰砍誰。
謝允四下一看,頗有自知之明地說道:「這種場合我可不大擅長應對……」
周翡冷聲道:「知道就別礙事。」
她話沒說完,已經縱身衝向九龍叟,長刀裹著風雷之聲便呼嘯而至。方才在樓上,她雖然和九龍叟動過手,但那時周翡不知對方深淺,也不知道他們大老遠跑來找事的來龍去脈,不好不由分說地大打出手,因此出手多有保留,基本只是招架。
可是這會兒她一看,什麼青龍朱雀灰泥鰍煳家雀,鬧了半天都是一路貨色,她無端被「連坐」,冤得一肚子火,頓時將木小喬的仇一起記在了這夥人身上。周翡此時再一動手,僅僅是聲勢便與方才大有不同。
那九龍叟悚然一驚,低喝一聲,短劍盪開周翡的刀,兩人電光石火間短兵相接了三四次。
九龍叟兇名已久,內功自然不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女能比的。周翡的破雪刀雖冠絕天下,但幾次三番下來,手腕也不由得發麻。
殊不知九龍叟也在暗自驚駭——周翡的手腕麻不麻他是不知道的,可這女孩子的刀法極凜冽,竟有幾分熟悉,而且步步緊逼,絲毫沒有少年人與人動手時的猶豫與遲疑。
九龍叟暴喝一聲,加了十成力,仗著自己內力深厚,狠狠地壓住了周翡的刀背,兩人一時間僵持。這時,那廚子卻突然在旁邊輕輕地說道:「姑娘這難道是……破雪刀嗎?」
「破雪刀」三字一齣,九龍叟神色立刻變了,只見他手中短劍「咔」一聲轉了個角度,劍柄上一支小箭從一個十分隱蔽的角度飛向謝允,逼迫周翡不得不撤刀回救,她只得錯一步追上那支小箭,用刀尖挑了下來,九龍叟卻藉機運力於掌,一掌拍向她後心。
然而蜉蝣陣千變萬化,以萬物為遮、萬物為擋。周翡去追那飛箭的時候,事先本能地伸腳一踢旁邊的長凳子,那長凳子跳了起來,正替她擋了一下。木凳隨即四分五裂,周翡只覺一股陰寒的掌力自她肩頸大穴湧入,掌力雖被凳子擋了一下,威力依然不容小覷。她內腑巨震,嗓子裡頓時冒出了腥甜氣息,然而與此同時,她身上另一股內息突然自行流轉。
周翡當時沒細想,含怒回手一刀,這一刀是「破雪刀」中「山」一式,中正厚重,她以往使得中規中矩,此時卻不知為什麼,帶出了說不出的肅殺之氣,比平時生生快上了三分。
九龍叟本就是欺負她年幼真氣淺薄,不料這一掌拍過去,非但沒能傷她,反而彷彿逼出了長刀的兇性。他愣是沒敢硬扛,倉皇退開兩步,手持短劍護在胸前,如臨大敵地盯著周翡。
原來周翡雖然從段九娘那裡機緣巧合之下收了一股枯榮真氣,卻沒來得及學會如何自由使用。她身上兩股真氣雖然相安無事了,卻並未合而為一,有點各行其是的意思。這種古怪的情況,哪怕段九娘還在,恐怕也教不了她。而這股險些要了她小命的枯榮真氣一直沉在她的經脈中,方才卻意外被九龍叟一掌激發出來。
周翡筋骨稍顯細弱,不止一個人斷言她練破雪刀會事倍功半,可枯榮真氣卻又極暴虐,正好補了她的短。
枯榮真氣和破雪刀曾經相爭相鬥,而後陰陽兩隔二十年,不料在她身上通而為一。
周翡一時心情有些複雜。
九龍叟神色閃爍片刻,收了短劍,衝她拱拱手,客客氣氣地說道:「老朽不知姑娘是南刀後人,方才多有得罪。我等的恩怨既然與姑娘無關,那麼便多有打擾了。我們這裡大動干戈,這許多人,刀劍無眼,難免誤傷。姑娘可以帶著你的……嘿嘿,那位朋友先走一步,來日有緣再見,老朽再給你賠罪。」
周翡:「……」
九龍叟方才還說住了店的就得連坐,這會兒又變成了恩怨與她無關了。他聽見「破雪刀」三個字之後第一反應是殺人滅口,見一時半會兒殺不動,又變成了「不知姑娘是南刀後人」。而「嘿嘿」二字更是猥瑣無比,「朋友」兩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簡直是從「月」到「又」都被玷汙了一遍,能一直羞辱到倉頡始造字時。
周翡從未聽過一個人能在一句話裡塞這麼多屁,一時間「歎為觀止」,簡直不知該如何作答。
旁邊沉默了半晌的那廚子卻開了口,說道:「既然九龍叟發了話,小姑娘,你們能走就走吧,你們本就是無端被我牽連,實在抱歉。」
謝允雙臂抱在胸前,沒吭聲,倒先笑了起來。
周翡不留情面地說道:「腿長在我身上,我願意來還是願意走,用不著蚯蚓來指揮。」
謝允在旁邊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說道:「我妹妹雖然沒大沒小,時常毆打兄長,但聽她說話還是很順耳的。」
九龍叟臉頰繃了繃,隨即皮笑肉不笑地道:「好,上天有路你不走,地府無門非闖進來,既然二位給臉不要——今日南北雙刀齊聚在此,我青龍一脈的要好好領教,請,請。」
他這一聲令下,身後的活人死人山教眾立刻訓練有素地堵上了客棧的門,飛快地結了陣。
青龍主和那將屬下當羊放的朱雀主木小喬不同,不愛自己動手,最擅長群毆。他創了一種人多勢眾的「翻山倒海」大陣,打仗不見得行,對付落單的高手卻是極佳。
周翡卻不知厲害,她的心神被「南北雙刀」四個字佔去了大半,震驚地看了看圓滾滾的掌櫃,又看了看一臉憔悴的廚子,不知道這個「北」指的是誰——當年南北雙刀並稱雙絕,南刀李徵在蜀,北刀關鋒在關外。
李徵交遊極廣,後來挑起四十八寨的大旗,更是舉世聞名。相比而言,那位關鋒關老前輩就不太愛問世事了。他比李徵還要年長十來歲,早年還有些傳說,自從舊都叛亂之後,他便再沒有入過關,逐漸成了個傳說。到如今,想必已經作為一個普通的牧羊老人終老荒原了。
蜀中一年到頭連個雪渣都看不見,南刀卻是冰冷凜冽,有北風捲雪之勢;而塞外除了風沙就是牛羊,北刀的刀法卻極柔,人稱「斷水纏絲」。
謝允正色起來,對那廚子拱手道:「敢問前輩可是北刀傳人——紀雲沉紀大俠?」
那廚子沒料到竟然有小青年能一語道破他名姓,便微微一愣,隨即苦笑道:「慚愧,在下確實姓紀,如今已是廢人,不敢汙了先師名聲,‘北刀傳人’萬萬不敢領。」
那被胖掌櫃挾持的小白臉卻在旁邊插嘴冷笑道:「可不是沒臉領,你且問問他,還敢不敢動刀?」
紀雲沉低頭道:「不錯,我發過重誓,自廢了武功,終身不再使刀,也不再跟人動武。」
周翡驚呆了,忍不住問道:「什麼時候都不跟人動武,那倘若別人要殺你呢?」
紀雲沉眉梢微微動了一下,臉上帶著披塊白布就能哭靈號喪的愁苦,輕聲細語地對周翡說道:「讓他殺就是了。」
他話音沒落,小白臉已經一臉惡毒地叫出聲來:「那你怎麼還不趕緊去死?這一客棧的人,今日在此喪命,都是受你牽連,你為什麼不死?」
紀雲沉聽了,神色彷彿更黯淡了些,他緩緩彎下腰,從地上撿起被周翡擊落的小箭。
謝允總覺得他臉上有種「活夠了」的氣色,懷疑他下一刻就會把那小箭往自己喉嚨裡捅,忙道:「你就算死了,九龍叟也不會放過我們的,活人死人山何時講過道理?」
那小白臉聽了,「撲哧」一聲笑出來:「那自然,要論武功,九龍叟未見得排得上,可要論起心狠手辣,他老人家可是罕逢敵手。別說你死一次,就是死一千次、一萬次,也不耽誤他老人家由著性子殺人!」
周翡一頭霧水地聽他吠了這許多廢話,愣是沒聽明白這小白臉是想要紀雲沉死還是想要他活。她懷疑活人死人山的人腦子都有問題——自己跟自己的主意都不能前後一致,沒事老是自己說嘴打臉玩!
九龍叟冷冷地看了那小白臉一眼,口中驀地發出一聲尖銳的號子,他身後的人陣驟然動了,撲向客棧中的眾人。
要論打架,周翡從來都不看別人的動作,自己想出手就出手,當即抽刀迎了上去。
這一動手,她才發現這些人的棘手之處。這些青龍教眾明顯訓練有素,進退有度,像一張纏人的大網。破陣一般是逐個擊破,可是對上這些人,一旦深入一點,那「網」便會順著力道縮下去。殺一人,立刻有另一人補上,不多不少,有條不紊。客棧外面還等著不少人,隨時準備按順序入陣,他們個個武功庸常,可是湊在一起,便組成了一個「巨人」。每個人都只是巨人身上一根頭髮,死多少都不傷筋動骨。
這客棧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剛好讓這張「人網」給網得水洩不通。
周翡不過稍一遲疑,便有七八把兵刃壓在了她的刀上,身後一邊兩個人立刻補上同伴的位置,分別從四個角度撲向她。
只聽謝允大叫道:「上面!」
周翡聞聲手腕一別,逆轉枯榮真氣,猛地將長刀往前一送,當場捅死了一個青龍教徒。隨後循著破雪刀「風」字一訣,眨眼工夫連出十四刀,將那人網逼退了一瞬。她驟然往上躥起,腳尖在一個青龍教徒肩上一點,攀上了二樓木階,掙脫了那糾纏不休的翻山倒海大陣。
周翡低頭一看下面人數眾多的青龍教眾,頭皮有些發麻,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不料一回頭,卻見謝允那廝早早找了個「風水寶地」——木階懸在半空的一個夾縫裡,前後有木頭柱子擋著,可躲可藏,十分逍遙,當即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謝允露出個頭來,對她齜牙一笑,說道:「破陣不難,你聽我說,先把門窗封住,不讓他們補人,然後記住‘唯快不破’四個字,再密的網也怕火燒,不足為懼。」
此人全然是胡說八道——想要封住門窗,首先得有個人深入陣中,撕開一條長口子,在內外兩撥人夾擊時強行封門,隔開裡外兩夥青龍教眾,再和客棧裡的人裡應外合才行。她當即氣不打一處來地怒道:「什麼餿主意,你行你上!」
謝允全無方才附和她要留下時的英雄氣概,當即一縮頭道:「我可不行。」
周翡:「……」
姓謝的可真是個能屈能伸的人物。
她低頭一看,胖掌櫃點了那小白臉的穴道,將他扔給紀雲沉看管,全力應對九龍叟。其他人全然是勉強掙扎,根本指望不上。
周翡一咬牙,心道:死馬當活馬醫吧。
她飛身而下,將「風」一式發揮到了極致,生生將青龍教眾的大網撕開一條口子。然而幾次接近門口,卻總是被人海填回來。人網在她身後不住地收縮,周翡心裡發急,手上刀已經快成一道殘影,卻總覺得越反抗越無力。
這時,那紀雲沉突然開口說道:「姑娘,刀法一個套路是死的,人卻是活的,南刀是李前輩的刀,你是你,你太拘泥於前人絕學了。」
周翡正在焦躁,火氣本來就大,聽了這大而無當的一句話,心道:瞎扯什麼淡?
紀雲沉說話有一點中氣不足,語氣卻非常平靜,好像旁邊這些大俠與魔頭將人腦袋打成狗腦袋,也動搖不了他這心如死灰的平靜。
這位傳說中的北刀傳人不緊不慢地說道:「破雪刀共九式,從前往後,分別是‘山’‘海’‘風’‘破’‘斷’‘斬’‘無匹’‘無常’‘無鋒’。我年幼的時候,有幸見過李前輩一面,以為他的刀,精華在‘無鋒’。而破雪刀到了李大當家手上,我恰好也有幸見過一次,她的刀,精華在‘無匹’。小姑娘,你既不是李前輩,也不是李大當家,你的刀落在哪一式呢?」
周翡剛開始覺得這個人一點精氣神都沒有,連累了這麼多人也沒什麼表示,便看他有點來氣,不想聽他嘮叨。可後來也不知是怎麼了,她居然莫名其妙地就聽進去了,及至聽到「無鋒」「無匹」那一段,周翡便覺得好像有一根楔子鑿開了她的腦殼,就算不是「醍醐灌頂」,起碼也能算是「芝麻油灌頂」。
她手上不由得頓了一下,險些被包圍過來的青龍教眾堵在人群中。
周翡心道:對啊,我外公沒的時候,我娘比現在的我也大不了多少,她那套破雪刀指不定學成了什麼熊樣呢。她說破雪刀就是「無堅不摧」,到底是祖傳的還是自己編的都不一定,我為什麼就奉為圭臬了?
周翡自從下山後,長的不光是心眼和見識。曾經,她將李瑾容當成自己做夢都想超越的目標。那時候,周翡一方面覺得李大當家也沒什麼了不起的,遲早會有那麼一天,她能毫不費力地奪下她娘手裡的長鞭。另一方面,她又隱隱地對李瑾容有種說不出的依賴,她潛意識裡相信,哪怕天塌下來,只要李大當家還在,四十八寨就不會被埋在裡面。因此大當家說的話一定是無可辯駁、無可爭議的,大當家教的功夫一定是最權威的,最正確的。
可是此時,好像都反過來了。
周翡親眼見了人間無數她想都想不到的艱辛,親身承擔過一點跟李瑾容當年比起來微不足道的責任和壓力,才知道李大當家其人,確乎是了不起的。而見識了活人死人山的大魔頭、北斗貪狼甚至枯榮手這樣的絕頂高手,周翡反倒覺得李瑾容的功夫雖然也屬於一流,但未必就能一枝獨秀。
一瞬間,九式破雪刀原有的框架彷彿突然在周翡心裡分崩離析,她想也不想,由著性子橫出刀背,壓住一個青龍教徒手中的兵刃。那人本能地用力往上頂,周翡順勢就著刀鋒滑了過去——像她無數次用一根柳條滑過牽機線一樣!
滑到盡頭,周翡手中刀鋒陡然一立,「破」字訣已經蓄勢待發,她面前的人來不及反應,已被那如毒蛇吐芯似的刀捅了個對穿。周翡一腳將那屍體從自己刀尖上踹了下去,隨後伸手一操,拎起屍體的領子,狠狠往前一撞,正要上前補陣的人頓時被撞飛了。
天下陣法,雖然千差萬別,但有些道理是固定的。周翡雖然從未曾系統地學過,但對打架……特別是打群架一事天分極高,一套「蜉蝣」就已經足夠使她如虎添翼了。
她撞開補陣人,不往前走,反而後退一步,手肘一吊,點在一個青龍教徒的下巴上。那人仰面倒下,旁邊的人忙要上前,一劍刺來。周翡用刀背一頂,順著他的力道側身掠出去,將密集的陣法豁開一條小口。
有五六個青龍教徒見狀,忙上前來截,周翡就像練了縮骨功一樣,從他們之間的縫隙中極靈巧地鑽了過去。她像一把抓不住的流水,「水」流了一半,她手中刀卻又驟然翻臉,回手下劈,那一刀之果決狠辣實在值得記下一筆。一個青龍教徒難當其銳,來不及回撤,後背上已經捱了一刀,他劇痛之下往前一撲,正好撲到幾個同伴的兵刃上,當場成了一塊被穿了好幾根籤子的臘肉。
整個翻山倒海陣被周翡這一衝一豁,開出了一個窟窿。
而她轉眼已經到了門口。
這時,只聽謝允一聲大叫道:「你的‘銷骨散’呢?」
他話音沒落,周翡已經會意地一揚袖子,堵在門口的一干青龍教眾聽了這等恐嚇,預感到有種見血封喉的邪物,不由得集體往後退了一步。周翡一刀將退得慢的人斬於刀下,隨即「哐」一聲甩上了客棧的門,回手長刀橫掃,逼退想要靠近門的青龍教眾,接著又自己將客棧木門拉開。門外方才上了當的一幫傻帽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正要往門裡撞,一下沒剎住,噹噹正正地撞在了迎面一招「不周風」上,血濺在門口,一下多了好幾具屍體,成了天然的門擋。
謝允喝道:「都愣著幹什麼,陣已破,不足為懼,你們怎麼還不反擊?」
其實翻山倒海陣沒破,只是周翡方才一番速度太快,將整個陣給牽制住了,乍一看好多人站錯了位,倘若真有人指揮得當,這陣眨眼就能歸位。可惜九龍叟正跟胖掌櫃鬥得難捨難分,無暇他顧。謝允這一句「惑眾妖言」當即落地生根,立竿見影地將青龍教的翻山倒海陣給「嚇」亂了。
客棧中原來沒有招架之力的人一聽,立刻有怨報怨,有仇報仇,跟堵在門口的周翡兩面夾擊,這樣一來,那陣法真是不破也不行了。
謝允抽時間衝周翡擠了擠眼,比了個大拇指——你有三尺青鋒之利,我有三寸長舌之絕,天衣無縫,合作無間。
周翡心說:呸。
她扭過頭去,懶得看這不要臉的東西手腳並用地扒在樓梯夾縫裡散德行。
場中情形登時逆轉,胖掌櫃一聲大喝,雙手一合,那對又白又嫩的手掌生生將九龍叟的短劍扣在了掌中,竟有些刀槍不入的意思,然後他一腳橫踢,正中九龍叟的側腰。所謂「女怕打胃,男怕打腰」,九龍叟捱了個正著,橫著便飛了出去,一頭撞在木階旁邊的立柱上。他倘若是個瓷人,此刻恐怕已經被踢碎了半邊。
九龍叟抽著氣無意中一抬頭,正跟吊在半空中、藏在木階夾縫裡的謝允目光撞上。
謝允一縮頭:「啊喲,大事不好,房子要倒!」
九龍叟一見謝允這小白臉,恨得心肝一起抽起筋來,只恨不能把他碎屍萬段、剁餡餵狗,登時一劍朝他刺去。謝允就像一片紙,幾乎不著力地從半空中落了下來,腳尖剛一沾上地面便順勢滑開。
密封的客棧中好像無端捲來一陣秋風——謝公子就是那片隨風而動的落葉。
「落葉」一邊翩翩起舞,一邊嘴上不歇氣地說道:「大伯,柿子不能光找軟的捏啊,多損您老人家的一世英名?」
說話間,他已經飛身上了二樓,還有暇回頭衝九龍叟齜牙一笑,然後縱身往九龍叟方才踩出來的洞口落去,只將九龍叟氣得七竅生煙,想也不想便追了上去。不料那胖掌櫃正好在洞口底下等著,當即獰笑道:「你下來吧!」
九龍叟再要躲閃已經來不及了,胖掌櫃一把抓住他的小腿,直接將他拽下來掄在了地上。
此時,一干青龍教眾沒有了翻山倒海陣,成了一幫沒腦袋的烏合之眾,門口被周翡守得滴水不漏,裡面的人則已經被憤而反擊的住客們殺了個七七八八。
胖掌櫃低笑了一聲,衝那九龍叟道:「老哥,多行不義必自斃啊。」
說完,他大手一擰,便要將九龍叟的腳腕擰斷。
可是就在這時,「咔」一聲極輕的動靜響起,客棧太嘈雜了,連胖掌櫃自己都沒聽見,紀雲沉和謝允卻同時抬起頭,異口同聲道:「小心!」
那九龍叟的腳踝處竟然還有一處機簧,外力一拉一擰,一根巴掌長的小鐵箭便直衝著胖掌櫃的面門飛去。胖掌櫃再要躲已經來不及了,情急之下,他大喝一聲,將九龍叟一條腿生生撅折,然後抬手護在面門前,那小鐵箭正戳入他掌心中。
胖掌櫃那雙刀槍不入的手彷彿一把抓在了烈火上,一陣灼痛瞬間捲上全身,血流出來就是黑的——那鐵箭上竟然有毒!
紀雲沉的臉色陡然變了,驀地站了起來,卻見那胖掌櫃滿頭冷汗地從旁邊撿起一把不知誰掉落的板斧,大喝一聲,將自己那隻中箭的右手齊腕剁了下去。
紀雲沉失聲道:「花兄!」
從九龍叟暗算,到胖掌櫃中箭斷腕,統共不過一息的光景,謝允連眼都沒來得及眨一下,已經呆了。半晌,他才低聲道:「花?難道是‘芙蓉神掌’花正隆?」
胖掌櫃面色青白,人不由自主地哆嗦,兩排牙不住地往一起撞,卻還是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還有人記得我這老東西,幸……幸甚。」
九龍叟一條腿畸形地垂在一邊,差點疼暈過去,死狗似的在地上喘了片刻,混濁的雙眼中竟又清明起來,聞聽「花正隆」三個字,他目光閃爍,一隻手便要探入懷中。就在這時,他面前有雪亮的刀光一閃,九龍叟的瞳孔只來得及一縮,還沒縮到位,本人已經成了個「無頭叟」,大好頭顱嘰裡咕嚕地滾了出去。
不知什麼時候趕到的周翡微微一錯身,避開濺出老高的血跡,若不是她下刀及時,那老鬼不知又要出什麼么蛾子。她皺著眉掃了謝允和紀雲沉一眼,真是不知道這倆嘴炮玩意兒到底有什麼用。
而方才被周翡一個人堵在客棧外面的青龍教眾終於破開木門,還沒來得及往裡衝,就跟九龍叟單飛的腦袋打了個照面,跑在最前面的一個不留神,讓門檻絆了個大馬趴,然後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跳了起來,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有了這麼個帶頭的,門外的青龍教眾頓時作鳥獸散,轉眼間跑了個乾乾淨淨,徒留一片血跡,自三春客棧門口綿延到了長街上。
方才被打鬥聲驚動,紛紛閉門關窗的商販與人家又重新把窗戶支了起來,往來過客沒事人似的重新走動。所有人似乎都習慣了這種場面,彷彿地面上那一攤不是人血,而是狗屎——除了小心別踩一腳,再沒有別的值得留意之處了。
胖掌櫃花正隆踉蹌著往旁邊一坐,紀雲沉連忙上前幫他止血包紮。
那角落裡被點了穴的小白臉見眾人都十分繁忙,沒人搭理他,便自冷笑一聲道:「芙蓉神掌,南刀……哈哈,真不愧是北刀傳人,哪怕成了個廢人,也有一幫狗腿子上趕著保你……」
他話沒說完,周翡已經一晃身到了他面前,抬手便抽了他一個大嘴巴。
倘若那小白臉的脖子再細一點,非得讓她這一巴掌將腦袋抽下來不可。那一邊白白淨淨的臉頓時腫起老高,細條瓜子臉成了一枚倒放的橡子!
周翡不輕不重地說道:「再噴糞就割了你的舌頭。」
謝允忙道:「不錯,這位兄臺還是趕緊閉嘴吧,她真幹得出來!」
那小白臉狠狠地盯著周翡,目光中彷彿要噴出火來。
紀雲沉替花掌櫃止了血,嘆了口氣,回頭衝周翡一揖到地,又抬頭在客棧中環視一圈,衝眾人說道:「紀某人連累諸位了,實在百死莫贖。」
小白臉冷笑,橡子臉妨礙發揮,笑得嘴有點歪。然而此人真是個天生的賤骨頭,拼著受割舌之刑,也要說話討人嫌,仍不肯消停,他說道:「你們扣下我無所謂,我不過是青龍主座下一條會搖尾巴的狗,可你們殺他的九龍叟、破他的翻山倒海陣,公開打了他老人家的臉,此事可就不能善了了。今日在這兒的人,有一個算一個,誰也跑不了!」
紀雲沉轉過頭看著他,嘆道:「阿沛,你現在這樣,要是讓你雙親見了,心裡不知要怎麼難受,別再糟踐自己了。」
那小白臉聽見「雙親」二字,簡直要當場犯病,一張臉登時漲得通紅,脖頸上的青筋暴起似乎有一寸高,倘若不是穴道被制,大約能跳起來咬人,大聲道:「你還有臉提我爹孃!你……」
他話沒說完,地面突然無端震了起來。
滿大街支起的門窗就跟排練好了似的,齊刷刷地關了回去,方才還人來人往的街上眨眼就沒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