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小美人」一開口,原來所有給人的錯覺便都消失了。他的聲音低而嘶啞,堅利而生硬,夾雜著一點兒金屬的顫音。天津本地口音,話不多,然而每一個字都有足夠的威懾力。
嚴謹不喜歡這種人:表面一張臉下面似乎還藏著另一張臉,像是預備著隨時翻臉,這樣的人一定特別難纏。
在來山莊的路上,嚴謹曾特意問起馮衛星,那些錢真的能讓「小美人」就此罷手?
馮衛星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冬天也把腦袋剃得光溜溜凸凹分明,一摘帽子青茬上猶自騰騰冒著熱氣,彷彿一個剛出鍋的帶皮土豆。摩挲一把光光的頭頂,他回答:「你家老爺子要退也是明年的事了,他做事總要掂量掂量,給自個兒留條後路吧?」
嚴謹便明白他對調解的結果也沒什麼把握。事已至此,索性放下心事專心開車,再不多話。到時候只能靜待其變,見機行事。
他們包下的桑拿房,孤零零位於一泓碧水中間,半透明緙花玻璃和原木的拼搭設計,遠遠看過去像個半扣的西瓜皮。室外環繞著一片綠瑩瑩的熱帶植物,輕易便遮擋住了外界窺探的視線。
服務生送進一瓶不知年頭的白蘭地陳釀及三個酒杯,便關上門退出去,桑拿房內只剩下嚴謹、「小美人」和馮衛星三人。
「小美人」果然沒有輕易放過嚴謹和「三分之一」。待寒暄完畢進入正題,他除了事前敲定的保護費,又提出兩個條件:第一,嚴謹的飯店可以不經海鮮市場,但必須要通過指定的漁業公司和指定的漁船上貨;第二,他要參股三成,飯店的利潤按月分紅。
這條件實在太苛刻,尤其是後一條,簡直近乎要挾。馮衛星扭頭看看嚴謹,嚴謹面無表情,也看不出是喜是怒。桑拿房內水汽瀰漫,「小美人」的臉隱藏在水霧之後,更是帶著點兒莫測高深的模糊。
過了很久,嚴謹開口,三個字斬釘截鐵:「不可能。」
「小美人」微笑著伸出手,在眼前張開,一根根審視著自己蒼白細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問道:「那我們是無法達成協議嘍?」
嚴謹點點頭,話說得很硬:「老子不願做的事,沒商量餘地!」
「小美人」卻不為所動,聲音愈加溫和:「那這件事你打算怎麼解決呢?我那三個孩子被人傷得厲害,我總得給他們一個交代。」
嚴謹回答:「隨便你!」
「小美人」看著嚴謹,摘去眼鏡的雙眼微微眯起,只似笑非笑地咧咧嘴,細聲問道:「隨便我?你說真的?」
「當然真的。」嚴謹態度認真,「軟的硬的隨便你,我奉陪到底!」
此言一齣,室內頃刻變得異常安靜,所有的聲音都沉寂下來,唯有蒸汽輕微的「噝噝」聲在耳邊迴響,一片靜寂中卻彷彿醞釀著不動聲色的劍拔弩張。
馮衛星此次出馬,是以中間人的身份擔任著調停的角色,眼看談判要崩,急忙出來打圓場。
「來來來,都喝杯酒喝杯酒,談生意嘛,不談哪兒來的生意?」他拍著嚴謹的手臂說,「我這兄弟只是開個玩笑,開個玩笑……對吧,兄弟?」
相交多年,馮衛星太瞭解嚴謹的性格。他實在擔心嚴謹牛脾氣上來犯渾,來個寧玉碎不瓦全,徹底辜負他一番苦心。
嚴謹卻抖抖肩膀,不動聲色卸下他的手臂,緊接著做了一件完全出乎兩人意料的事。
他竟然用左手兩根手指,從桑拿爐中夾起一塊燒紅的桑拿石,送到「小美人」面前。然後把右手中的酒杯在石子上方慢慢傾斜,眼見其中冰涼透明的酒液緩緩落在鵝卵石上,噝噝冒著熱氣,在潮熱的空氣中漸漸化為烏有。他也笑笑,笑得吊兒郎當:「我從來不開玩笑!」
「小美人」的笑容僵滯在臉上。那塊灼熱的石頭距離他的臉不過十幾釐米,他都能感覺到石子上撲面而來的熱氣。酒液蒸發時輕微的酸氣,夾著愈來愈濃的蛋白質焦煳味,刺激著人的嗅覺,也刺激著人的神經。
馮衛星張大嘴,所有的俏皮話都堵在喉嚨口,一句也說不出來。
他忘了一件事,忘了當年部隊裡的嚴謹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嚴謹做事沒那麼多心眼兒,常常一根腸子通到底,可是他身上卻有著常人身上不多見的玉石俱焚的勇氣,他說奉陪到底那就是真的奉陪到底,絕對不惜代價。十幾年前加入特種部隊,他就是靠拼命三郎的精神進行自虐式的訓練,才最終成為一名優秀的狙擊手。沒有親身體會過的人,大概很難理解,一個原本脾氣隨性跳脫的人,要經歷怎樣的蛻變和磨礪,才能成長為冷靜沉著的狙擊手。
熱汗一滴滴流下「小美人」的額頭,他不由自主眨眨眼,忽然笑起來,連聲說:「不至於,不至於,兄弟你太較真兒了,還不至於到這一步,咱們好說好商量。」
嚴謹緊盯著他:「真的好商量?」
「小美人」仰頭打個哈哈:「當然好商量,怎麼做,兄弟你說了算。」
嚴謹再一笑:「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多少算是道上混過的人,深諳其中規則。鬥氣時拼得就是一個「狠」字。光腳不怕穿鞋的,誰真正豁得出去誰就佔上風。「小美人」心中的顧忌,顯然比他更多。
鵝卵石擦著「小美人」的膝蓋落地,「嘭」一聲砸在地面上,在地板的水窪裡激起一團更大的霧氣,噝噝聲歷久不絕。
嚴謹收回手,滿不在乎地吹口氣,完全忽視了兩根皮膚幾乎已碳化的手指,慢悠悠提出自己的條件:「前面說到的那筆費用,我可以再追加兩成。」
這下不僅「小美人」,連馮衛星都愣了一下,覺得嚴謹是不是因為室內的高溫給熱糊塗了?
嚴謹卻接著說:「不過這筆錢要分三年付清,算是我從您這兒投資一筆三年的保險,除了這個,今後我們各走各的陽關道,兩不相干。」
馮衛星愕然錯開視線。方才是「小美人」欺人太甚,這會兒換成嚴謹得寸進尺了,他是想用這筆錢換取「小美人」三年平安的承諾。此刻馮衛星無論說什麼,或者站在誰的立場上都不合適,他只好低下頭假裝品酒。
「小美人」一時沒有說話,只是默然望著嚴謹。望得越久,他臉上的笑意越深,笑得旁人簡直毛骨悚然。最後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朝著嚴謹,還是沒有說話。
嚴謹會意,但內心驚異不已,沒想到「小美人」居然肯就此偃旗息鼓。他警惕然而卻是懶洋洋地伸出右手,與「小美人」輕輕對擊一掌。
「成交。」小美人說。
嚴謹一個人離開桑拿室的時候,心裡相當清楚,「小美人」也許只是看到他維護「三分之一」的決心,顧慮著他父親的背景而暫時服軟,這筆錢買來的也只是暫時的安寧,但他和「小美人」的樑子算是從此結下了。可是為了「三分之一」不被居心叵測地染指,他同樣顧不了太多。
馮衛星沒有隨嚴謹出來,他和「小美人」還有其他秘事商談。
嚴謹很配合地告辭,即使明知馮衛星會扯他的虎皮做大旗,藉機和「小美人」另有交易,他也只能睜隻眼閉隻眼,誰讓此番求人的是他呢。
出了桑拿室,傷指的痛感彷彿這時才傳遞到大腦。跳動的悶疼,似從骨髓中向外放射,比那種尖利的銳疼更讓人難以忍受。幸虧溫泉山莊裡燙傷藥膏是必備品。服務生取來紗布和繃帶,嫻熟地為嚴謹處理好傷口,顯然已是熟能生巧。
嚴謹想盡快趕回北京。今天是外甥樂樂上鋼琴課的時間,平日負責接送的司機臨時有事請假,樂樂的爸爸又出差在外,妹妹嚴慎只能向哥哥求救。嚴謹一向疼愛這個淘氣的外甥,當即就義不容辭地答應下來。現在是下午四點,如果道路順暢,一個多小時回北京,正好趕上樂樂的下課時間。
待他穿好衣服,拎著車鑰匙穿過大堂,正要走近旋轉門,旁邊的沙發上忽然站起兩個人。
「謹哥。」左邊那人上前一步,討好地對嚴謹笑笑,然後說了句廢話:「您也在這兒呢?」
這人嚴謹認識,馮衛星的手下,名叫劉偉,原是南城衚衕裡的小混混,跟著馮衛星也有七八年了。早年曾替馮擋過一刀,至今臉上還留著一道刀疤,算是馮的心腹之一,如今替馮掌管著幾家夜總會的生意。
嚴謹便點點頭,隨口問道:「你出來了?在裡面沒遭什麼罪吧?」
劉偉就是前幾天被掃黃掃進公安局的幾個人之一,是嚴謹特意找人遞了話才放出來。他對嚴謹自然感激涕零,笑出了一口被香菸燻黃的牙齒:「沒有,有謹哥您照應,怎麼可能呢?」
嚴謹不願和這種人多說,敷衍地笑笑:「一會兒跟你大哥捎個話,我有急事要趕回北京,回頭再聯絡。」
「您放心回吧,我一定帶到。」劉偉一口答應。
因為趕路趕得急,劉偉額頭至鼻樑那道蚯蚓一樣的刀疤紅得愈發刺目,他抹把額上的細汗,一轉臉就對身後的人換了副蠻橫的面孔。
「過來,叫謹哥!」
一直躲在劉偉背後的人低頭蹭過來,抬起眼睛怯怯地叫了聲:「謹哥。」
嚴謹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他的臉上,頓時就怔了怔。這人他只見過一次,但這張臉這雙眼睛卻令人過目難忘。
劉偉帶來的,竟然是那個「kk」,曾在酒店和嚴謹有過一夜之緣的moneyboy。
這回他穿著米白色的手織毛衣和牛仔褲,領口處露出藍格襯衣的邊緣,書包斜挎在肩上,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簡直像個乾乾淨淨的大學生。
嚴謹完全想不明白,一個做皮肉生意的男人,如何還能保持如此純淨的皮相和清澈的眼神?他像不小心吃了只蒼蠅一樣,厭惡地轉頭,只在劉偉的肩頭拍一拍,根本把kk當作透明,視若無睹地走出去。
不過當他坐在車裡轟大油門暖車時,心頭卻浮上一個大大的問號。按說今天的會面是件挺嚴肅挺正經的事,劉偉帶kk過來幹什麼呢?帶著滿腹的疑問,嚴謹發動車子,在馬達的轟鳴聲裡離開溫泉山莊,轉上京津高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