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謹說:「挺簡單嘛。」拿著自己的手機問:「給我打個電話試試?我的號碼是13901××××××。」
季曉鷗毫不設防地用自己手機撥過去。嚴謹的手機立刻開始嗡嗡顫動,掐了通話,翻到她的號碼,輸入她的名字,儲存,好了,齊活兒。
除了手機號碼的收穫,他還取得了季曉鷗的同情和諒解,且不說這份同情和諒解因何而來。至少下次約會具備了完全的可能性,也許從此之後他將開闢一條另類的泡妞秘訣。那就是:欲泡妞,先裝gay。
因此當許志群追問當晚的戰況時,他說:「扮gay才是泡妞的終極大殺器。她完全把你當成閨蜜知己,跟你掏心掏肺的,你對她動手動腳保證一點兒問題沒有。連吃飯都跟你搶著買單,好顯得比你更男人。我估計最後得了手上床,她還得自豪自己做了件倍兒有社會責任的事,她居然把一彎男弄直了。」
後來一個多月,嚴謹以平均兩天一個電話的頻率,鍥而不捨地邀請季曉鷗繼續見面,理由是上次必勝客季曉鷗結的賬,他吃了她一頓飯,總得回請一次。
嚴謹既如此盛情,季曉鷗覺得自己再找理由推脫就顯得特別矯情了。而「矯情」是北京姑娘最討厭的性情之一,簡直沒有之二。季曉鷗耐不過他的糾纏,也許是第六個電話,或者是第七個電話,終於答應跟他出去吃頓午飯。她只答應吃午飯,因為自認為午飯時間短,不用跟嚴謹浪費太長時間。她現在最缺的東西,就是時間。
午飯就午飯吧,嚴謹特別願意接受現實,反正吃了一頓還有下一頓。他最近正經事兒不多,多餘的時間正好用來泡季曉鷗。她跟他在附近吃了一頓午餐,然後每天中午十二點,只要沒有重要的飯局,嚴謹就把車準時停在「似水流年「門口。沒過一個星期,幾乎所有的顧客都知道了,季曉鷗有一個開路虎的男友,不僅有錢,而且痴情,最重要的是特別有男人味兒,絕對秒殺孫紅雷和胡軍。
方妮婭笑嘻嘻地跟她求證真偽,季曉鷗沒好氣:「你覺得死皮賴臉算男人味兒嗎?如果算的話,他認領第二就沒人敢認領第一。」
方妮婭耐不過八卦的心思,專門找一中午坐在店裡守株待兔,看清嚴謹的模樣後,她驚得嘴都合不攏了:「那不是咱上回在電梯裡碰上的,前門沒拉拉鏈那人嗎?」
「就是他。」
「他、他、他不是應該喜歡男人嗎?纏著你幹什麼?」
季曉鷗一撇嘴:「我怎麼知道他要幹什麼?」
「哎喲,難道他就是那傳說中男女通殺的雙棒兒?你看《藍宇》裡的悍東,不就是男的女的都可以嗎?」方妮婭顯出見多識廣的鎮定,躲在窗簾後對嚴謹品頭論足,「其實仔細看看,他長得還挺好,有點兒像胡軍,可眼睛比胡軍大多了。季曉鷗,要不你考慮考慮,收了他算了。將來就算爭風吃醋,小三兒也是男的,起碼對你的婚姻沒有任何威脅。」
她話沒說完,季曉鷗就走過來,刷一下拉上窗簾:「煩不煩啊?沒事兒回家去,別讓你們家老陳天天打電話跟我要人。」
方妮婭哈哈大笑:「真的,十男九gay,他起碼已經出櫃了,總比裝直男騙婚的強。你考慮考慮,這事兒不吃虧。」
季曉鷗的回答,是把一張棉紙面膜用力拍在她臉上。
嚴謹在「似水流年」門外風雨無阻地堅持了兩個禮拜,季曉鷗實在扛不過他的耐心和厚臉皮,終於又和他出去吃了一頓晚飯。如此一來二去,她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就發現自己真的和一個gay成了朋友。這讓她在偶爾祈禱的時候,不自覺增添了一份誠惶誠恐,感覺自己受到魔鬼的誘惑,背叛了上帝。
與方妮婭再聊起此事,方妮婭卻對她說多好啊,如今最流行的就是找一個gay做男閨蜜或藍顏知己。
季曉鷗不明白這有什麼好。方妮婭說:「你想啊,這種人,他的感情和力氣一樣豐富,既能在電梯停電時幫你把箱子扛上樓,又能在你失意時以足夠的細膩和體貼讓你得到安慰;你可以放心地和他分享情緒和秘密,不用擔心他把你的隱私傳得人盡皆知;你也可以坦然地把腦袋放在他的肩膀上尋找安全感,卻不需要奉獻自己的身體與靈魂作為交換的代價。」
季曉鷗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就是讓他履行男朋友的責任和義務,卻不給他男朋友的權利與權力。」
方妮婭說:「對啊對啊,這是多好的事啊!」
季曉鷗把方妮婭的話揣摩了很久,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可又說不出什麼地方有問題。主要是她不覺得自己能從與嚴謹的相處中佔到什麼便宜——男人的寬厚包容他沒有,女人的體貼細心他也沒有啊!
除了和嚴謹的交往,每兩週去看一次那得了股骨壞死症的女人,也成了季曉鷗的一個新習慣。每次除了帶夠兩週所需的肉蔬水果,隔三岔五她還會帶一個鐘點工同去。積年的塵垢一旦清除,那個小小的房間,逐漸明亮乾淨起來。
季曉鷗心中存著一個疑問,每次重看那張少年的照片,她心中的疑問就會加深一層。但是她從來沒有開口問過那個女人。因為她想了又想,始終覺得不太可能,兩者之間的差別太大,像來自兩個世界,世間萬物總有相似,她寧願相信這只是自己的錯覺。
直到一天中午,女人倚在床邊,季曉鷗削蘋果給她吃。女人嘴裡含著一片蘋果,忽然坐起身,動作快得嚇季曉鷗一跳:「我兒子回來了。」
季曉鷗還未說話,就見她哆哆嗦嗦去拿床頭的雙柺:「壞了壞了,這孩子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家裡什麼吃的也沒準備,我得到廚房看看去……」
季曉鷗趕緊攔著她:「您快躺下,我打個電話叫份外賣,不耽誤他吃飯。」
話說到這兒,就聽到外面門鎖咔咔轉動,女人來不及架上雙柺,扶著牆就要去應門,季曉鷗只好攙著她出了臥室。
門一開,一個男孩帶著室外的寒氣搖搖晃晃走了進來,等他換完鞋懶洋洋直起身叫了聲「媽」,兩人冷不丁打一照面,季曉鷗「哎」一聲,當場驚呆了。
這個一臉疲憊的男孩,居然就是她在地鐵上遇到的小師弟,湛羽。
湛羽看到季曉鷗,神色變得極其古怪,怔了一會兒,他居然轉身開門走掉了,全不顧腳下還穿著一雙室內穿的拖鞋。
他媽在後面追著喊:「小羽……」因動作太急,立刻蹲下咳喘成一團。
季曉鷗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湛羽,更沒想到他會是這種反應,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這個男孩子了——曾被她認作師弟,又一度被她當作騙子的漂亮男孩。
因為湛羽,季曉鷗認真檢討過自己待人是否過於輕信過於善良。她有湛羽學校的資料,按說一個電話打過去就能找到人,可是她沒這麼做,一直在等著,等著湛羽也許會來找她,解釋不辭而別的原因。但隨著時間一天天地推移,季曉鷗感覺到的只有失望。她不得不承認,也許自己真要重修帶眼識人這門課,至於兩千多塊錢的損失,只當是交了學費。可是這種情況下的重逢場面,還有湛羽的奇突反應,卻是季曉鷗萬萬沒有想到的。她將湛羽的母親安置在廳裡的破沙發上,抓起大衣追了出去。
湛羽在前面跑得飛快,就算季曉鷗中學時最擅長的體育專案是一千五百米長跑,也追得上氣不接下氣。
好在湛羽不知想起什麼,忽然一個急剎車停在路邊,背對著季曉鷗,雙手慢慢插進外套兜裡。
因為慣性,季曉鷗一直衝到他跟前才停下腳步,扶著膝蓋大喘了半天總算調勻呼吸,氣呼呼地瞪著湛羽,她的臉漲得通紅:「你跑什麼?你跑了就能當作不認識我?」
湛羽的個頭和季曉鷗差不多高,迎著季曉鷗憤怒的目光,他平靜地回答:「我怕你把我當作騙子。」
季曉鷗又好氣又好笑,「你這麼一走了之我就不會把你當騙子了?什麼邏輯?」
「當時我沒那麼多錢。」他望著季曉鷗,說得無比坦然,一雙眼睛黑是黑,白是白,「我還不起。」
「啊,沒錢你就從醫院跑路啊?你為什麼不跟我說實話呢?」
「我不想讓人施捨。」
季曉鷗搖頭,表示無法理解他的思維方式,「那你情願讓人把你當騙子?」
湛羽垂下視線,盯著自己的腳尖。牛仔褲的底邊和那雙打著補丁的棉拖鞋,在剛才的奔跑中,都沾染上一層細細的黃土。
「我沒打算騙你。」他低著頭說,「護士那兒有你的電話,我課餘在中關村一家公司打工,拿到工資就能還你,」
季曉鷗不說話了。她側過臉,看著他烏黑額髮下露出的眉、眼和嘴唇,鮮明美好的輪廓,白皙的膚色映著中午的太陽光,隱隱現出一層亮閃閃的細軟茸毛。
還是個孩子呢!她的心在這一瞬間變得出奇地柔軟,消除了原本就不多的戒備和怒氣,變得像頭頂的藍天一樣明朗起來。
曾有人在教堂接受洗禮時說,無論他往左看往右看還是往前看往後看,周圍的世界都讓他絕望,他只能向上看,於是他看到了上帝。這一刻季曉鷗卻想著:其實這個世界還是挺好的,普通人裡還是善良的居多,即使逼上梁山也是暫時的,誰不想往好裡走呢?
她再看一眼湛羽,依然感覺到幾分不可思議:他和他多病的母親以及那個一無所有的家,簡直像來自兩個不同的空間,要有什麼樣的機緣巧合,淤泥裡才能長出這般雪白耀眼的蓮花?
「師姐,」湛羽的聲音打斷她的胡思亂想,「咱倆的事兒你怎麼跟我媽說的?」
「啊?」季曉鷗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你怎麼找到我家的?學校給你的地址?」要到這時候,他的臉上才顯出一點兒緊張和恐懼的氣色。
季曉鷗終於明白他想說什麼了,他怕她把他欠錢失蹤的事情捅到學校去。言念至此,季曉鷗恨不能一指頭戳在他的腦門上:「哎呀,你想到哪兒去了?今兒就是個巧合,我怎麼知道會碰到你?」
「我以為……」
季曉鷗白他一眼:「你這小孩兒,心太重了,為那麼點兒錢,我至於嗎我?」
湛羽轉過頭笑笑,似如釋重負。可那種笑,單是看看就讓人覺得累,兩個嘴角被腮邊的肌肉生硬地拉扯著向上,一邊推出一條短短的弧形紋路。
二十出頭的年紀,實在不該有這種疲倦的苦笑。季曉鷗費力地吐出一口長長的氣息,發覺自己也被一股莫名的苦澀所包圍。
北京的春天和江南杏花春雨的春天極其不同,三月中的春風雖已失去冬日的凜冽,但依然挾帶著逼人的寒氣,捲起道邊的沙塵撲上人面。
季曉鷗拉嚴大衣的拉鏈,一直拉到下巴底下,脖子上的羊絨圍巾體貼地傳遞出溫存的暖意。湛羽卻在風裡瑟縮了一下。季曉鷗捏捏他外套的袖子,那只是一件普通的腈綸棉衣,在春寒料峭的北京街頭,尤其顯得單薄。她不假思索地解下圍巾,繞在湛羽的脖子上:「戴上吧,姐送你的。」
湛羽抬手去拽圍巾,季曉鷗已經按住他的手:「讓你戴著就戴著,我最討厭別人跟我拉拉扯扯的。」
湛羽的黑眼睛在她臉上流連片刻,終於抿嘴笑笑,輕輕抽回自己的手,將圍巾在脖子上打了個結。
季曉鷗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你吃飯了嗎?」
湛羽搖搖頭。
路邊就有一家包子鋪,瞧著店面還算乾淨,季曉鷗硬拉著他進去,自作主張點了兩屜小籠包子,又另點一籠三鮮的,交代單獨打包。
包子熱氣騰騰地上桌,蒸騰的水汽和鮮美的香氣化解了空氣中最後一絲陌生和尷尬。
「湛羽,」她給他面前的醋碟裡舀進一點兒辣椒,小心地問道,「你媽的病,拖了有多久了?」
湛羽送到嘴邊的包子停下了,想了想,他回答:「○三年開始的,到現在也快有十年了吧?」
「什麼原因造成的?」
「過量的激素。」
超量地連續使用激素,的確是骨壞死最主要的誘因。季曉鷗微皺起眉頭,「可是,用藥前醫生不跟病人和家屬交代後果嗎?沒有其他選擇嗎?」
湛羽搖頭:「沒有任何人告訴我們,大量使用激素的風險,也沒有任何預防措施,我媽的眼睛,你看到了吧?淚腺乾涸,視力越來越差,全是過量激素造成的。可這些統統沒人告訴過我們。」
「哪家醫院這麼不負責任?為什麼不換個醫院,或者告他們去呀!」季曉鷗忍不住拍了桌子。
「師姐師姐,冷靜啊!」湛羽放下筷子,看著季曉鷗笑了笑,笑裡卻充滿諷刺的意味,「您這話說的,跟晉惠帝一個邏輯啊,何不食肉糜,知道吧?」
「什麼意思?」
「能告早告了。你什麼時候見識過胳膊擰得過大腿呀?」
季曉鷗起了疑心:「到底什麼病?」
湛羽答非所問:「○三年的時候,我媽在一家醫院做護工。」
季曉鷗望著眼前湯碗裡飄散的熱氣,睫毛漸漸沾染上一層霧氣,像被水浸溼的蝴蝶翅膀,變得沉重起來。○三年,大量激素,醫院,肺部纖維化,這些詞語在她腦子裡逐漸連成一條線。
嘴裡的咀嚼慢慢停下,她吐出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兩個字,「非……典?」
湛羽點點頭:「師姐,您真聰明,真的!」
「真的是非典後遺症?」季曉鷗感覺難以置信。
她還記得當時北京城內的一片恐慌,以及那些免費接受治療死裡逃生病癒出院的患者,面對媒體鏡頭時的慶幸和感激。白衣天使是那個時候最具有犧牲精神的一群人。
但現實怎麼會這樣?或許湛羽的母親只是個案?季曉鷗決定晚上回家問問父母。
分手的時候,季曉鷗將一飯盒包子交給湛羽,叮囑他帶回家給母親熱一熱作為午飯,又說他媽不容易,病人需要親人多陪伴,別光顧著學業忽略了自個兒唯一的媽媽,等將來後悔。
湛羽捧著飯盒一直沒有出聲,耐心聽她囉唆。等季曉鷗走出十幾米了,他在身後忽然叫了一聲:「姐——」
季曉鷗詫異地回頭。
湛羽說:「那錢……我一定會還你!」
季曉鷗走回來,笑笑說:「你就甭惦記那點兒錢了,回學校好好學習去。」
「我會還你的。」湛羽語氣堅定。
季曉鷗想了想:「要不這樣,你什麼時候有空到我店裡打工吧,一小時我算你……嗯……八十塊錢,什麼時候你攢夠了鐘點數,我們倆就兩清了。」
北京的鐘點工,一小時大概是二十元。季曉鷗給的時薪,快趕上寫字樓裡的白領了。但湛羽顯然對勞動力的價格體系不很熟悉,對季曉鷗的提議,他欣然接受,笑著點點頭,露出一點兒白白的齒尖。
關於湛羽媽媽的狀況,季曉鷗自父母處得到的回答,卻不能讓她滿意。
季兆林說:「這個事情比較複雜。突發性的公共事件,又沒有人真正瞭解這個病的成因,事後很難去追究責任。而且病人的素質良莠不齊,不是人人都能講得通道理,那種情況下自然救命要緊,說太多不是添亂嗎?醫生有醫生的難處,政府有政府的難處,你們不懂。」
季曉鷗不解:「就算為了救命,患者總有知情的權利吧?在死裡逃生和生不如死之間,他們總有自己選擇的權利吧?這是明顯的資訊不對稱。好吧,也許您說得對,可是政府和社會總有義務有責任幫助他們渡過現在的難關吧?」
趙亞敏瞪起眼睛:「你成天除了瞎嘚嘚還懂什麼?你最近到底在幹什麼?怎麼會想起來問這個?我跟你說多少遍了,少跟教會那幫老太太瞎混……」
得,又來了。季曉鷗自知不是母親的對手,嘆口氣落荒而逃,只得自己想辦法尋找答案。
然而網上搜尋來的資料和照片,更令季曉鷗觸目驚心。
當年讓人談之色變的四個字母,s-a-r-s,已經被人遺忘,幾乎遺忘得乾乾淨淨。可是卻有這樣一群人,依舊生活在sars的陰影下。
大劑量激素治療之後,股骨頭壞死、肺部纖維化、精神憂鬱症,完全失去工作能力,無止境的治療和精神壓力,讓他們變成與世隔絕的「非典後」小圈子,媒體無法充分介入,社會救助力量無法接近。
最讓季曉鷗吃驚的,卻是一個患者患病前後的兩張對比照片。那張攝於千禧年的老照片,背景是北海公園的白塔,照片中的女人穿著一件湖藍色的無袖連衣裙,膚色白皙,雙頰豐潤,濃眉長睫,眼窩深深,頗有點兒像八十年代一個叫張力維的女演員。而那張患病後的照片,雖然其中的關鍵地方已經做了模糊處理,季曉鷗還是一眼就認出,照片中凌亂不堪的室內環境,就是湛羽的家;照片中那瘦弱枯槁的女人,就是湛羽的媽媽。她的名字,叫李美琴。
季曉鷗沒有想到,湛羽母親病前竟如此好看,更沒想到,疾病竟能如此輕易摧毀一個人的容貌和自尊。不過這也解釋了湛羽美貌的基因來自何處。
「那時候我以為非典是場噩夢,我想錯了,其實非典之後才是最難受的。」面對季曉鷗的疑問,李美琴麻木的臉上,終於露出悲慼的表情,「我還記得,拿到股骨壞死診斷書那天,醫生說,沒救了,這是醫學還沒有解決的難題,你就是去了美國也是這結果。你們家要是經濟實力不錯,花個幾十萬都不在乎的,就換進口關節,吃點兒進口藥,還能延長個幾年,要是一般家庭,勸你們甭花這冤枉錢,錢花了人受罪了,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就在醫院門口,小羽那時候剛上高一,那麼大一孩子了,就站在馬路牙子上哭,他說咱們沒錢吃藥更沒錢做手術,媽你要不在了我怎麼辦哪?我哭不出來,我想對啊,以後可怎麼辦呢?我要死了丟下這孩子一個人可怎麼辦呢?這世上再也沒有人真的疼他了,把他託付給誰呀?誰都沒有親媽貼心啊,一想起這個,我死都閉不上眼哪!」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高亢尖利,拼命捶打著自己的雙腿:「可我現在就是在等死啊!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就是在等死啊!等死啊……」她驀然噤聲,鳥爪一樣瘦削的手指拼命搔抓著自己的胸口,嘴裡吃力地大口倒氣,眼看黑眼球已經翻了上去。
季曉鷗嚇壞了,趕緊扶她靠在自己身上,一邊替她摩挲胸口,一邊顫聲叫:「阿姨阿姨你別這樣!求求你別這樣!」
李美琴好容易才順過一口氣,癱軟地靠在床頭上,有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汩汩流下來。
季曉鷗去衛生間找毛巾。瓷磚上倒是掛著兩條毛巾,季曉鷗摸了摸,滑溜溜地粘手。她站著愣了一小會兒,最後從自己的脖子上扯下真絲圍巾,用水浸溼了交給李美琴:「阿姨您擦擦臉。」
李美琴卻搖頭,用力推開季曉鷗的手,自己伸出手掌抹去了眼淚。
季曉鷗不敢再造次,坐在床邊小心地發問:「我聽說,政府不是給報銷全部治療費用嗎?」
「那是指因公感染的,比如醫院的醫生和護士,我是護工,沒有籤勞動合同,不算。」
「那紅十字會的補助您能領到嗎?」
季曉鷗指的是北京政府委託紅十字會給後遺症患者發放的補助金,有工作單位的,每年可以領「生活補助」四千元;沒工作單位的,則是八千元「生活救助」。
「有,每年四千。」
季曉鷗奇怪:「您沒有工作,不應該是八千那種嗎?」
李美琴苦笑:「我雖然下崗,可算是有工作單位的人哪。」
是的,現實總是如此錯位,所以才令人絕望,季曉鷗咬咬下唇沒有出聲。
「合下來一個月三百塊錢,三百塊錢你說在北京能幹什麼呀小季?」
季曉鷗沒法回答。三百塊錢,大概是季曉鷗家一星期的買菜錢,或者她一件襯衣的價錢吧。
「加上低保,一個月七百多塊錢,能幹什麼呀小季?」李美琴轉過臉,看著她,固執地再重複一遍,「每個月光吃藥,還不敢吃貴的藥,都要六七百,這眼瞅著我越來越動不了,真的癱了,又請不起保姆,只能幹躺在床上等死。醫生讓做手術,可哪兒有錢做手術啊?」
季曉鷗還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岔開話題,「您每月要吃的藥,能給我個單子嗎?」
看來李美琴也沒打算讓她回答,一個人自問自答:「我這輩子混成了這樣,不想孩子也像我一樣。我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他身上。幸虧小羽爭氣,考上了大學,可他的學費、生活費,每年都要兩萬多,我不知道能從哪兒出。我想過把這房子賣了,可孩子不讓,說有助學貸款,說他自己能掙。我從來不敢問他,他是怎麼掙來的,我害怕問他……」
季曉鷗把手心按在李美琴的手背上。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觸李美琴的皮膚。季曉鷗也是普通人,在此之前,她對「非典」這兩個字也有本能的恐懼,每次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曾經的非典患者,她都下意識想後退一步遠遠避開。直到今天,她才真切地明白,這個人群所面對的,不僅是肉體的痛苦,還有旁人的歧視與對未來的恐懼凝結而成的精神焦慮。這種精神上的痛苦,才是摧毀一個人的最大壓力。
「湛羽是個好孩子,他不會讓您失望的,一定不會。」季曉鷗語氣堅定,不知道是安慰自己還是安慰李美琴。
要在一年後塵埃落定的時刻,季曉鷗回憶起這一天,她會發現就是這一天,她對這個名叫湛羽的男孩動了憐惜之心。
而女人一旦對另一個異性動了憐愛之情,無論他們的關係是情人、夫妻還是朋友,身為女性,便會在這段關係裡落盡下風,再也不可能客觀中立。
無論在世人眼裡,他是好還是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