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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最難忘的生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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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要等隔壁五金店退租以後才能和房東籤租賃合同,「似水流年」的重灌修九月中旬才可以開始。事發突然,季曉鷗不得不給所有辦了預付卡的顧客挨個打電話道歉,並承諾再開張時另有優惠贈送。好在通情達理的顧客佔大多數,知曉季曉鷗的遭遇之後都表示理解,願意等「似水流年」重新開張。碰上不太好說話的,季曉鷗也不囉唆,當即同意退款。

她忙了一上午才把電話差不多打完,名單上只剩下最後一個名字:方妮婭。她知道方妮婭沒那麼好打發,所以留到了最後。

果然,一聽季曉鷗說要閉店兩個月,方妮婭便哇哇大叫:「那怎麼辦?不行不行,我臉上的太陽斑剛剛退下去一點兒,一停下來不就前功盡棄了?」

季曉鷗說:「也是。要不我給你介紹一家可靠的美容院,你去那兒先做著?」

「不去,別家店沒你媽坐鎮,我信不過。要不這樣,季曉鷗,你反正最近也沒事,來我家做吧,我另付車馬費。」

季曉鷗不想跟顧客開這個先例,但擱不住方妮婭一天幾個電話軟磨硬泡,想想一週只有一次,無奈答應。

方妮婭的家離「似水流年」不遠。季曉鷗還是第一次走進這個小區。在東四環高樓林立的水泥森林中,小區林蔭道邊的法國梧桐簡直綠得刺目。綠色深處,就是數棟乳黃色的連體別墅。

九月初的北京,雖仍有「秋老虎」的襲擾,但在門窗洞開的室內,風掠過紗簾長驅直入,已足夠感受秋日的涼爽。坐在方家將近一百平米的寬敞客廳中,細品著剛從冰箱裡取出的自制酸梅湯,季曉鷗真切地感受到人民幣的好處。

看清方妮婭的皮膚,她才明白方妮婭為什麼一定要讓她儘快來家裡。方妮婭五官雖然平淡,可是皮膚一直很好,乾淨飽滿白裡透粉,根本不像三十歲的人,現在卻在額頭和下巴上長出一層米粒大小的白頭粉刺。

季曉鷗一邊給她做皮膚深層清理,一邊聊天:「妮婭姐,你最近是不是甜食吃多了?瞧這些白頭粉刺,恐怕得一個月才能下去。我平常怎麼跟你說的,一定要戒糖戒油。不管遇到什麼事兒,也不能拿自己的臉糟踐呀!」

滿臉抹著按摩膏的方妮婭半天沒有出聲,過一會兒臉上的肌肉忽然開始輕微地顫動,隨即如同水面的漣漪越擴越大,再過一會兒五官整個皺在一起,眼淚順著眼角一串串流出來,哭聲開始很小,漸漸放大,最後變成了號啕痛哭。

季曉鷗手足無措地愣在那裡:「妮婭姐……」

方妮婭哭了很久,哭到酣暢之處,索性從貴妃榻上坐起來,抬起手像小孩子一樣左右開弓去抹眼淚。季曉鷗趕緊將一盒面巾紙放在她身邊,看著她一張張抽出來擦抹眼淚、按摩膏,還有鼻涕,面巾紙在她身邊逐漸堆起了一座雪白的小山。

終於哭夠了,她垂著頭盤腿坐在榻上,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話:「老陳在外面有小三兒了。」

季曉鷗目瞪口呆:「不能吧?你家老陳看著那麼專情!」

「都是假象,假的!他那種小時候條件特苦的人,最怕別人看不起他,所以總喜歡裝腔作勢,一輩子都像活在自導自演的電影裡。」

「那你親眼看見小三兒了?」

「還用得著親眼看?我跟他過了七八年了,他在外面有沒有情況我還能不知道?從我四月份從香港回來,他就開始抽風了,拼命往年輕裡打扮,跟遇見第二個春天似的。」

季曉鷗沒敢胡亂接話,只能勸她放寬心,不管老陳有沒有小三兒,自己都別先亂了陣腳。本身沒有任何婚姻經驗,她可不願意瞎出主意亂摻和。可看方妮婭滿臉沮喪和苦悶,又不忍心一走了之。想了想,季曉鷗提了一個建議:「妮婭姐,平時我難得能抽出時間,咱們喝下午茶去吧,我請你。」

方妮婭臉色當即轉晴,跳下床像小姑娘一樣拍手雀躍:「好啊好啊,乾脆晚飯咱們也在外面吃吧。你打算去哪兒?」

季曉鷗提議去的地方,就是嚴謹那家據說土豪得讓人眼盲,名叫「有間咖啡廳」的西餐廳。好久沒有見到湛羽了,她想正好可以看看他。

方妮婭開一輛minicooper,季曉鷗坐進副駕駛座,對著後視鏡將頭頂的白色紗布嚴嚴實實掖進絲巾裡。正低頭扣安全帶,聽到一輛車駛進方家的車庫。她抬起頭,就看見方妮婭家的那輛黑色「英菲尼迪」。季曉鷗多次見過這輛車去接方妮婭,對它十分熟悉。

駕駛員開啟車門走下來。方妮婭立刻從鼻子裡用力噴出一股冷氣。季曉鷗的嘴唇無意識收縮成一個小小的o型,舌頭抵在下牙內側,做出一個「哇哦」的預備口型。她不得不承認,方妮婭說得對,她老公好像是有點兒出狀況了。和幾個月前相比,他變得太多。

季曉鷗還記得上次見面,他穿著白色細條襯衣、深灰色風衣,非常乾淨清爽的寫字樓白領打扮。雖然態度冷漠,但季曉鷗對他的印象還算不錯。可現在他卻穿著一件藍紫色的夏季薄西裝,領口翻出藍白兩色花襯衣的領子,那搭配只可用風騷二字形容。可惜這倆字用在一個年過而立、其貌不揚的男人身上,讓人感覺出奇地不和諧。

他在車窗外俯下身,像是要打招呼,方妮婭卻板著臉,彷彿根本沒有看到他,季曉鷗一聲驚呼尚未出口,mini已經緊擦著他的身體躥出車庫。

車行路上,方妮婭猶在咬牙切齒地痛罵:「你看他那個騷包樣兒,也不知道穿給哪個狐狸精看。鳳凰男就是鳳凰男,你甭指望他能脫胎換骨。我用了七年時間培養他的品位,一夜就回到了解放前。」

季曉鷗被逗得笑出來:「就是款式年輕了點兒,而且吧,確實花了點兒。可沒你說得那麼悲慘。」

「行不行啊你行不行啊?」方妮婭氣得拍打著方向盤:「那種衣服都是gay才穿的,丫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嗎?哎呀呀跟你們這些土人打交道,真氣死我了!」

季曉鷗沒理會她,忍著笑說:「該左拐了,前邊兒就是。」

「有間咖啡廳」位於一個涉外公寓集中的地區,周圍環境十分幽靜,林蔭道上車輛稀少,兩側銀杏樹繁茂的枝葉,將陽光過濾成點點金色的碎羽。

站在咖啡廳的門口,季曉鷗清楚地聽見自己抽了口冷氣。在她的印象裡,多數咖啡廳是類似「上島」或者「星巴克」那樣的格局——屈居於某棟建築中,進門就是收銀臺和料理臺,臨街大玻璃窗過濾出的陽光撒落在坦白透明的四人沙發座上,遠離視窗的店堂深處則燈光幽暗,適合需要避人耳目的約會。但此刻在她眼前出現的,卻是一座整體面積至少一個足球場大的獨立庭院,門前用白色的木柵欄圍出一個院子,柵欄上爬滿茂密的綠色攀緣植物,薔薇花期已過,鐵線蓮開得正盛。藍白兩色的遮陽傘下,擺放著幾套藤製的桌椅。再往裡走,是一座兩百平米左右的玻璃陽光房,空調溫度調得很低,因此房內雖然日光明亮卻極其涼爽,巨型綠色植物青翠欲滴。穿過陽光房,才是俄羅斯風格的室內主建築。

室內人不多,靠近陽光房的光亮處,坐著一桌五六個衣冠楚楚的客人。他們很少言語,侍應生卻讀得懂他們的每道指令,一聲不響地去替他們取來冰塊,新增酒水,或是更換盤子。整個餐廳裡穿梭往來著靜默的殷勤,那種不苟言笑的高雅震懾了季曉鷗,讓她忽生膽怯,站在門口不敢往裡走了。

方妮婭倒是比她沉著,一步邁進去,同時做出一句評價:「這是咖啡廳?這明明是家高階會所!人家接不接待非會員啊?曉鷗你沒記錯地址吧?」

季曉鷗猶豫了一下,突然記起錢包裡嚴謹那張18k金的名片,膽氣頓時壯了,仰起頭說:「跟我來,我看誰敢不接待我。」

說話間早有穿著白襯衣黑馬甲的服務生從裡面迎出來,年輕的男孩子,禮貌而疏離的微笑:「小姐,對不起,我們這裡是會員制。請問您是找人還是消費?」

季曉鷗取出名片,男孩子接過來看了看,立刻又雙手遞還,笑容未改,語氣卻變得親密:「原來兩位女士是老闆的朋友,抱歉,請跟我來。」

季曉鷗跟在他身後問:「你們老闆在嗎?」

「很抱歉,他不在。」男孩輕聲回答:「他很少來這兒。」

「那湛羽在嗎?」

男孩面部表情在若明若暗的光影裡有細微的轉換,似乎微怔了一下,隨即恢復了職業的微笑,為季曉鷗和方妮婭拉開座椅:「湛羽剛來,正在換衣服,我去叫他來。」

男孩的身影隱沒在屏風後。季曉鷗低頭研究水單上每道飲品後面的價格。方妮婭仰起頭四處打量,順手拿過季曉鷗放在桌上的金卡,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甚至放進嘴裡輕咬了一下,這才低呼一聲:「喲,這位嚴謹到底什麼人,夠炫的啊,跟卡扎菲是親戚吧,連名片都用k金的。」

季曉鷗頭都沒抬:「地球上至今還有八億人沒有脫離飢餓的威脅,你不覺得他這麼做非常無恥嗎?」

「沒覺得,我就覺得他特有錢,你瞧他的手機號。這可是九五年之前移動最早放出的139號段,哦,那時候移動還叫電話局呢。」

季曉鷗抬頭看了一眼名片:「這能說明什麼?」

「九五年之前手機是什麼?奢侈品啊。這至少說明,那時候他很有錢,或者他爸爸很有錢。怎麼著也屬於先富起來的那批人。」

季曉鷗將水單推到她面前,笑著說:「妮婭姐,你對那些旁門左道的東西怎麼能這麼熟悉?」

方妮婭翻了個白眼:「這是基本常識好不好?」

季曉鷗說:「扯淡。」

方妮婭想要反駁,卻眼望著季曉鷗的身後張開了嘴,一副受到驚嚇的模樣。季曉鷗一回頭,就看到湛羽急匆匆走過來。她的表情瞬間變得與方妮婭一模一樣,大眼睛不自覺睜得溜圓,嘴唇微微張開忘了合攏。

通常人會被闖入視線超出想象的東西驚嚇到,所以才有驚豔一說。其實湛羽不過穿了一件剪裁簡單的黑色修身長袖襯衣及米色長褲,但季曉鷗和方妮婭已被迎面撲來的青春與英俊壓迫得忘了呼吸。

好半天方妮婭才「哎呀」一聲:「季曉鷗,這不是你那個小鐘點工嗎?原來穿套正經衣服這麼有型兒啊!是北影或者中戲的學生吧,以前在你那兒體驗生活來著?」

湛羽對她視而不見,只朝季曉鷗笑笑:「姐,你怎麼會來這兒?」

「來瞧瞧你不行嗎?」季曉鷗擠擠眼睛,「怎麼,不想看見我啊?還是這裡消費太高你擔心我付不了賬?」

「不是那意思。我……」湛羽白皙的臉一下漲紅,「你們隨便點吧,我請客。」

兩人說話的時候,方妮婭一直手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湛羽,聽到這裡咯咯一笑:「還真挺爺們兒,小夥子,那我真點了啊。」她翹起蘭花指指點著水單,「一壺極品藍山,嗯,乳酪蛋糕捲來一份,橙香瑪德琳和焦糖布丁也各來一份,對了,那個覆盆子芒果塔可以嚐嚐……」

眼見湛羽臉都青了,季曉鷗在桌下重重踢了她一腳,「得了吧你,看人湛羽老實也不能這麼欺負人啊。」

「有間咖啡廳」的消費不低,一杯普通咖啡的會員價格是外面的四倍,季曉鷗即使手持五折金卡,折後的價格也覺貴得離譜,擔心若由著方妮亞的性子胡來,結賬時自己的錢包可能會當場破產。

方妮婭卻自顧自說:「什麼叫欺負呀?」她噘起塗了唇彩的香豔雙唇朝湛羽飛了一吻,「你看人小帥哥自個兒還沒皺眉頭呢,你倒先替人心疼上了。」

季曉鷗不理她,輕輕推著湛羽:「這姐姐跟你開玩笑呢,去吧去吧,忙你的去吧,衣服還沒換吧?別耽誤工作,把我倆當普通顧客就行了。」

湛羽靜靜地看一眼方妮婭,一邊嘴角翹起來,露出一個含義不明的微笑,然後低頭退下了。

方妮婭望著他的背影,捂著胸口意猶未盡地嘆息一聲:「真是風華絕代,尤物一個啊!」

季曉鷗欠起身去撕她的嘴,「別胡扯,風華絕代這詞太不吉利了。」

方妮婭一邊躲一邊笑,直到換了開始那位男服務生來接單,她才止住笑,極力做出優雅端莊的淑女款,為季曉鷗和自己各點了一杯冰凍的拿鐵和兩份點心。等服務生一離開,她就纏著季曉鷗詢問湛羽的身份和背景。季曉鷗早就不想再讓她胡亂猜疑自己和湛羽的關係,便把兩人交往的始末和盤托出。

當聽到湛羽因家庭貧困自己打工掙學費時,方妮婭明顯愣了一下,然後不確定地問:「這裡的工資很高嗎?一萬?兩萬?」

季曉鷗搖搖頭:「你真是被你家老陳寵得五穀不分了。他一學生,一週工作六個半天,能拿多少?我家那幾個姑娘,每天干滿十個小時,包吃包住,一月也就四千,你以為呢?」

方妮婭說:「你才是個傻蛋,被人騙了還替人數錢呢!那孩子身上那件黑襯衣,阿瑪尼今年春夏的最新款,你知道多少錢一件嗎?」

正好服務生送咖啡和甜點過來,季曉鷗拿小勺攪著咖啡便回答得心不在焉:「我還有好幾件巴寶莉的襯衣呢,你要不要?我賣給你,一百塊錢三件。」

方妮婭哼哼兩聲:「你確定不是在故意羞辱我嗎?難道我還分不清什麼是正品什麼是仿貨嗎?我跟你說,那孩子生得那麼妖孽,擱現在這社會,你以為他會被輕易埋沒嗎?」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就想告訴你,這小孩兒沒你說的那麼簡單,你仔細看看,他渾身都是故事。」

季曉鷗沉下臉:「你這人怎麼回事?怎麼老跟湛羽過不去呀?別的像他這麼大的孩子,還天天伸著手跟爸媽要零花錢呢,他為了上學得自己打工攢錢,已經夠不容易了。你能不能別那麼心理陰暗?」

方妮婭聳聳肩,做了個無奈的表情:「行行行,我可以閉嘴。但你記著我的話,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什麼叫忠言逆耳利於行。」

季曉鷗嘴裡含著半塊蛋糕,一雙黑眼珠子慢慢地轉向她,盯著她看了一小會兒,又把眼珠子轉到湛羽身上。店裡剛來了兩位穿戴時髦的中年女人,看來是這裡的常客,招待她們的是湛羽。他俯下身耐心聽她們說話,二十出頭年輕光滑的臉龐,距離兩張化妝品浮在皮膚表面的不再年輕的臉孔只有十幾釐米,五官眉眼還是她認識的那個湛羽,但笑容是完全陌生的,那是令大多數女人喜歡卻讓季曉鷗感覺懼怕的討好和甜美。

季曉鷗端起咖啡杯,啜了一口漸漸溫熱的冰咖啡。湛羽正轉身走開,在玻璃杯的那一邊,他的臉徹底變了形,竟帶著一絲意外的猙獰。季曉鷗挪開杯子,白襯衣黑領結的上方,眉睫烏濃唇紅齒白,表情冷冷,依舊是她熟悉的湛羽,但什麼地方發生了一點兒變化,她一時看不清楚。

傍晚,她與方妮婭買單離開,兩個人,兩杯咖啡,兩碟甜點,五折後共消費三百一十九元。刷卡付賬時季曉鷗想起幾天前去湛羽家,給李美琴買了一條黑底白花的雪紡無袖連衣裙,與她在網上那張病前照片上的款式極其接近,那條裙子的價格,恰好也是三百一十九元。李美琴十分喜歡,將裙子舉在胸前,對著牆上一面殘破的鏡子照了很久,灰黃的雙頰竟然浮起兩片屬於少女的紅暈。她說她從未穿過這麼貴的衣服,等做完手術,一定穿上這條裙子去照張像。她對生活重新燃起的希望,來源於季曉鷗一個善意的謊言。季曉鷗說她的病情已經在定點醫院登記過,很快就可以免費治療動手術了。而這條給她帶來久違的對正常生活渴望的裙子,不過只值一頓儉省的下午茶,她這輩子恐怕也不會有機會知道世界上還有乳酪蛋糕這麼好吃的東西。

出了大門站在街口,可以看見一輛接一輛的豪車往綠樹盡頭走,盡頭就是「有間咖啡廳」——不見霓虹燈,也沒有醒目的招牌,只能看到晶瑩長窗內透出的燈光。晚風掠過耳畔,攜帶著悠揚細碎的音樂聲,那是一支來自俄羅斯的樂隊在庭院裡現場演出。

季曉鷗坐上車,神情還是怔怔的,手心裡攥著的手機已被汗水濡溼。手機上有一個最新的未接電話,是湛羽的號碼。湛羽有了新手機,以後季曉鷗不需要再通過宿舍電話找他了。他拿出來撥號時,雖是驚鴻一瞥,但足夠季曉鷗看清手機的型號:三星note2,當年三季度的最新旗艦款,現價五千整。

方妮婭的mini走出那片都市裡奢侈的綠色,匯入晚高峰的車流中時,季曉鷗終於想明白了,湛羽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他的皮膚白皙如故,卻褪去了以前新鮮的氣色;眼睛還是那麼大,只是髒東西看多了似的不再清亮。

好幾天過去,一想起湛羽的改變,季曉鷗還是覺得心神不寧。為了驗證自己是否被方妮婭影響得太厲害才會心生暗魅,她給嚴謹打了個電話,想問問他開的到底是什麼黑店,為什麼好好的人進去工作,沒幾天就能變得面目全非。

嚴謹接電話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明顯是被她從睡夢中硬生生叫醒的,所以他的回答就相當不耐煩:「經理跟我提起過他,說他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好多回頭客都喜歡他,這不挺好嗎?又不是你親生兒子,你瞎操什麼心啊?」

最後一句話惹怒了季曉鷗,氣得她腦筋幾乎短路,因此罵起人口不擇言:「狗嘴吐不出象牙!」

嚴謹笑了:「我是吐不出來,您倒是吐一根讓我開開眼哪?」

「咣噹」一聲,是季曉鷗摔了手機。嚴謹那邊自然聽不到這聲巨響,和季曉鷗鬥嘴,他佔上風的次數屈指可數,所以他十分珍惜此刻揚眉吐氣的狀態,面帶微笑掛了電話,心情愉快地重墜夢鄉。

季曉鷗生了會兒悶氣,最終自己無趣地撿起手機,發現手機上除了幾條房地產中介的垃圾簡訊,還有一條湛羽的簡訊。

湛羽說:姐,過些日子就是你生日,那天我能請你吃晚飯嗎?

季曉鷗這才想起,再過二十多天果然是自己的生日,湛羽若不提醒,她自己都要忘了。琢磨半天,她回了條簡訊:行,我把晚餐的機會給你留著。

這會兒她特別想和湛羽好好談一談,那天也許是個比較好的機會,可以說一些平時不好說的話。

九月二十六日是季曉鷗二十八歲生日。但那天想要提醒她的,不僅是湛羽一人。生日當天是個週六,季曉鷗和平常日子一樣,換上牛仔褲運動鞋先去美容店的裝修工地視察一遍,和裝修公司的設計師就水電改造問題做了前期溝通。這回用得起裝修公司了,店裡地方也大了兩倍,季曉鷗便選了凸顯溫馨的田園風格,打算走完全徹底的小清新路線,好與別家美容院軟玉溫香的裝飾有所區別。裝修公司的設計師是個畢業沒幾年的年輕姑娘,經驗還是不夠,很多細節問題都得季曉鷗現場拍板決定。

下午四點多她接到家裡一個電話,趙亞敏在電話裡劈頭蓋臉一通埋怨:「你怎麼這麼不長記性,又跟林海鵬混一塊兒去了?你還嫌以前吃的虧不夠多啊?也不打聲招呼人就來家了,讓我和你爸一點兒準備也沒有,跟這兒都不知道和他說什麼好。你趕緊回來自個兒招呼,我才不陪你浪費冤枉工夫。好嘛,當初都把人當女婿待了,上趕著討好,結果你讓人給甩了……」

季曉鷗好容易才從她媽一堆毫無邏輯的牢騷裡找出重點:「您說什麼?林海鵬現在咱家?」

「對啊,還拎著鮮花和水果,我也不知道你什麼意思,總不能把人轟出門去吧?」

「他他他……他來幹什麼?」

「跟你爸正聊得歡呢,說要帶你出去過生日。我說季曉鷗,你是我閨女,不會真這麼沒志氣又跟他勾搭到一塊兒了吧?」

季曉鷗氣得猛一跺腳:「媽,你叫那小子等著,我這就回去。」

季曉鷗風風火火衝回家,一進客廳就看見坐在沙發上的林海鵬,正跟季兆林面對面擺著一副促膝長談的架勢。兩人面前的茶水,經多次沖泡,已經淡得嘗不出一點兒茶葉味兒了。

見女兒進門,季兆林明顯如釋重負。趙亞敏不想和林海鵬說話,可以藉著做飯的名義躲進廚房,把鍋碗瓢盆摔得砰砰作響。季兆林臉皮薄心腸軟,從來不好意思給人難堪,只好陪林海鵬坐著。兩人聊了通貨膨脹,聊了反腐倡廉,聊了房價民生,季曉鷗再不回來,兩人就準備開始就南海問題發表意見了。季兆林站起身,說了一句「我去打個電話,曉鷗你來陪小林」,便躲進書房再也不肯出來。

林海鵬不是傻子,季家父母的態度讓他明白自己是不受歡迎的人,可他始終氣定神閒,並未有任何失態。他要等的人是季曉鷗。常年機關工作的浸淫,讓他深諳如何抓住主要矛盾,只要將主旋律搞定,其餘不和諧的聲音儘可以忽視。因此面對季曉鷗的怒目而視,他不急不躁地站起來:「生日快樂!」

季曉鷗本來憋著一肚子火要發洩,林海鵬卻沒有給她發脾氣的機會。她長出一口氣,把胸腔裡那股攢了一路的怒氣送出來,換上一副淡定的口吻:「林海鵬,謝謝你還記得我的生日。可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要做什麼?」

林海鵬微微一笑:「我一直都記得今天是你的生日,想當面跟你道聲祝福。如果你肯賞臉晚上和我一塊兒吃飯,那更完美。如此而已,我沒有別的企圖。」

「謝了!」季曉鷗捂著嘴打了個哈欠,「不過真對不住您,晚上我有約,這就要出門。您忙,不好多佔您時間,好走不送。」

沒想到林海鵬風度極佳,並未被她一番話打倒,而是依然維持著心平氣和的態度:「沒關係,我開車來的,正好可以送你去赴約。」

除了嚴謹,季曉鷗自忖還真沒有見過第二個臉皮厚得如此坦然的男人,顯然他是想看看她要見的是什麼人。她自覺事無不可對人言,索性成全他,至於他見到湛羽會怎麼想,她一點兒都不想關心。於是季曉鷗嫋嫋婷婷地站起來說:「行,我換衣服化妝,您得等會兒。」

季曉鷗在自己臥室關了房門換衣服,正對著鏡子拉拉鏈,趙亞敏悄沒聲息地推門進來,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終於沒有忍住發言的慾望:「你真和他出去吃飯?這人太精明了,騙你這種人一騙一個準兒,現在房價這麼貴,誰知道他是不是衝著你的房子來的?」

季曉鷗停手,一臉無奈:「媽,人家公務員能買經濟適用房好不好?看得上我那間小房子嗎?」

趙亞敏哼一聲:「那可難說。他家裡還有父母要養,一個月他能剩下多少錢買房子?」見季曉鷗站起身,她吃了一驚,「你穿成這樣跟他出去?」

季曉鷗穿了一件寶藍色起暗花的改良旗袍裙,無袖立領,裙襬短至膝蓋上十釐米,豐厚的長髮用髮簪盤成一個低低的髮髻。除了裙長,按說那是一套特別能假裝賢良淑德的行頭,但季曉鷗胸大腰細,五官立體,穿起來滿不是那個味道,顯得特別性感特別不像良家婦女,難怪趙亞敏皺起眉頭。

可這是季曉鷗故意挑出來的衣服,專門穿給林海鵬看的。即使對已經分手的前男友再不介意,她也希望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現在他面前,讓他知道這些年沒有你我過得比你還好。但季曉鷗不能把這些小心思告訴她媽,也不能告訴她媽她一會兒要見的是一個比她小七歲的男孩。想了想,她挑選了一條能最快堵住她媽別再囉唆的理由:「媽你放心,我才不會吃他的回頭草呢。我今兒出去見個人,就是陳姨上回給介紹的那個。」

「哦?」趙亞敏立刻來了精神,「你們兩個彼此覺得還行啊?怎麼都沒聽你提過?我跟你說,你平時接觸的生活圈子太窄了,想找個條件不錯的物件,就得靠人介紹,相親又不是件丟人的事,別人願意給你介紹物件也是為你好,你不用每回都吊著臉好像人家欠你多少錢一樣。」

季曉鷗沒出聲,卻在心裡反駁:我覺得丟人,我覺得有巨大的挫敗感。我又不是長得歪瓜裂棗,追我的人一把一把的,憑什麼你們覺得我找物件就得靠被人推銷,憑什麼我就得打扮好了坐那兒讓別人挑三揀四?

幸好趙亞敏沒有讀心術,季曉鷗沒有當面頂嘴就已經讓她十分滿意。她盯著季曉鷗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又皺了皺眉頭:「裙子太短了,露著兩條大腿像什麼話?趕緊換條長裙子!」

季曉鷗扔下塗了一半的睫毛膏,壓著火跳起來說:「來不及了,我走了!」

坐進林海鵬的車裡,季曉鷗報了地址,便把臉扭向窗外,一句話都不想多說。林海鵬卻在開車的間隙,一眼一眼地打量她:「你今天真漂亮。」

季曉鷗心不在焉地回覆:「謝謝。」

林海鵬說:「我說過的話,你再考慮考慮。」

「什麼?」

「咱們能不能重新開始?我知道你恨我,以前的確是我做得不好,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改正好不好?」

季曉鷗嘆口氣:「林海鵬,要我怎麼說你才能明白?我不恨你,真的,我都快記不得你是誰了。你別再做這種委曲求全的小樣兒行不行?咱倆沒戲,你說破天去也沒戲。甭再浪費我的時間,也甭浪費你的時間了。求求你放過我吧!」

看來最後一句話殺傷力甚大,林海鵬沉下臉,一路兩人便再也無話,一直開到季曉鷗的目的地——國貿附近的一家泰國餐廳。地方是湛羽選的,季曉鷗從來沒有來過。

湛羽正站在餐廳門口等她。頭髮修短了,鴨蛋青的襯衣外套了一件深藍色的牛角扣外套,瞧上去特別清爽悅目。季曉鷗聽到身後林海鵬含義不明的一聲「嗬」,彷彿在說「原來如此」。她懶得理他,說聲「謝謝」跳下車,頭也不回朝湛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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