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專案組的同志說了,案子尚未查明,估計你還得在這兒待上一段時間。缺什麼需要什麼,都可以告訴帶組的幹部,也可以讓他們轉告我。如果想換監室呢,也可以提要求,我們會考慮。」
嚴謹一聽就火了,噌一下站起來,嘴張了張,可是沒發出聲音,又直挺挺地坐了下去。幾乎就在怒氣噴發而出的瞬間,他控制住了自己。嚴謹脾氣暴躁,可是並不莽撞,而且極識時務,明白自己假如還需在看守所裡待下去,這火氣就萬萬不能衝著所長去。他在沙發上坐直了,雙手扶著膝蓋,眼望前方,正是軍姿裡標準的正襟危坐。為了嚥下過度的失望,用力過度的牙咬肌,給他的臉頰上添了一個奇怪的稜角。
專案組派來的警察,是一個年輕的警察,嚴謹從沒有見過。他從頭至尾沒有說話,見嚴謹坐下了,方取出一個沒有封口的白信封,說是替首長轉交。
嚴謹接過信封,將邊邊角角都捏了一遍,確認裡面只有一頁薄薄的信紙,才抽出內瓤。紙上只有八個字,筆畫大開大合,嚴謹認得出是父親的筆跡。
那八個字是:相信政府,安心配合。
嚴謹盯著這八個字,來來回回看了很久,也不明白這八個字到底傳遞了什麼資訊。是讓他安心,相信一定會沒事,還是告誡他謹識時務一切小心?對父親的為人,嚴謹再熟悉不過。官場浸淫幾十年,幾次沉浮,什麼場面都見識過,他才不會僅為顯示自己的高風亮節而寫一句廢話。但有一件事嚴謹非常清楚,那就是今晚他還得留在看守所,肯定是出不去了。
如果說回監室的路上,他還對明天抱有一絲希望,但回到監室,帶組的一位姓王的警官特意過來聊了幾句,告訴他家裡給他在大賬上存了三萬塊錢,讓他缺什麼就買點兒什麼,有什麼需求及時告訴當班的幹警。嚴謹的心才如同落入冬日結冰的湖水裡,徹底涼了。一下給他送這麼多錢,明擺著是想告訴他,短期內他是無法離開看守所了,至少刑事拘留規定的七天上限,他是跑不掉了。
進看守所的第二個夜晚,嚴謹腦後枕著自己的外套,身上蓋著看守所超市裡新買的被子,依舊睜著眼睛失眠了一夜。之前他發誓再不願看見專案組那幾張臉,現在他卻盼著明天專案組就能來提審他,至少能知道外面如今究竟是什麼情形,而不像現在這樣被倒扣在一個悶葫蘆裡。最讓他焦慮的一件事,就是父親寫給他的那封信,他想不明白,明明是冤假錯案,怎麼連他父親都插不進來,要靠一封沒頭沒尾的信給他傳遞資訊?外面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他沉下心,將進來前那七十二小時的訊問一點點抽絲剝筍,慢慢地將警方問話的邏輯理出一個頭緒,居然整理出一個與專案組的證據鏈十分相似的推論,在黎明到來的時候,他完全明白了自己即將面臨的不利處境。
但有一點嚴謹始終沒有想透,那就是警察的證據,其實都建立在一個關鍵的假設基礎上,即湛羽進入他家以後,再沒有離開。如果這個基礎被證明是偽假設,那麼其他相關證據就都站不住腳了。事實是湛羽的確離開了,可是小區門口的監控鏡頭卻沒有拍下他離開的畫面,問題到底出在什麼地方了?難道湛羽會插翅飛出去或者像土行孫一樣土遁不成?
這一夜他也想起了季曉鷗,不知她的重感冒是否痊癒了?假如她知道他被當作湛羽被害的嫌疑人,她會怎麼想?會相信他是無辜的嗎?
季曉鷗一直在惱怒,惱怒嚴謹莫名其妙突然消失。她跟他吵架歸吵架,真遇到難事第一反應還是找他,可是兩人自從小年那天在電話裡吵了一架之後,她就再也聯絡不上嚴謹。打他的手機,一連幾天都是「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她很氣惱,以為嚴謹是生她的氣才故意讓她找不到他,心裡罵了幾百遍「小家子氣」,打算忙完湛羽的後事再跟他算賬。
臘月二十六,是民間傳統「洗福祿」的日子,也是已經擇定的湛羽的告別追悼會和火化的日子。兩天前湛羽的父親接到專案組通知,已鎖定犯罪嫌疑人,在冷櫃裡躺了一個多月的湛羽,終於可以落葬為安。
按風俗,年前逝去的人必須年前辦完後事,因此即使時間倉促,季曉鷗又病得頭昏眼花,還是強打著精神四處張羅,買壽衣,租靈堂,請樂隊,訂骨灰盒,訂花圈,預定大巴車……她從未獨自辦理過喪事,做夢都想不到老北京的人家辦喪事,繁文縟節竟這麼多,花錢也和流水一樣,買墓地的事還未提上議程,她就已經花出去三萬多,難怪人說現代人連死都死不起了。在這些旁枝末節的壓力下,該有的悲痛反而退縮到忙亂後面去了。
好容易撐到二十六這天,季曉鷗起床就覺得頭疼得似被扎進一根鋼針,胸口更像壓著一塊巨石喘不上氣,照照鏡子,兩個焦黑的眼圈,足可以媲美國寶。趙亞敏看她臉色實在難看,又咳嗽得厲害,上班前叮囑她,哪兒也別去了,趕緊去醫院照個胸片,有必要就儘快輸液消炎。
季曉鷗滿口答應,等趙亞敏走了還是掙扎著換了衣服,趕去位於八寶山的殯儀館。今天是和湛羽做最後的告別,她不能不去。
季曉鷗原以為追悼會來的人不會太多,親友加上老師同學不會超過四十人,所以只定了一箇中型的靈堂。路上堵車,她趕到殯儀館時,比預定時間晚了二十多分鐘。一踏進靈堂,她被屋裡黑壓壓的人頭給嚇壞了。只能容納五十人的地方,起碼擠進去一百多人,還有不少扛著長槍大炮的媒體記者。
她沒有見識過這樣的場面,一時間竟蒙了,站在門口被人推來搡去,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抓住一個面目陌生的男人問:「請問,您是不是走錯靈堂了?」
那男人指著靈堂正中的黑白照片:「怎麼會?就是為湛羽來的呀!」
「那您是他什麼人?」
那男人上下看她一眼,不客氣地問:「你又是他什麼人?」
「我是他姐姐。」
「哎喲,」男人的表情一下端肅起來,「對不起,我也是從網上看到今天開追悼會,特意過來送送。」
季曉鷗用手點著前面的人群:「那些都是網友嗎?」
「應該是。」
「那些記者又是怎麼知道訊息的?」
那男人看她一眼:「你不怎麼上網咖?這案子現如今鬧多大了啊,他們大概也是從網上看到的。」
得到答案,季曉鷗顧不上再跟他囉唆,奮力分開人群,找到今天作為家屬代表主持大局的湛羽小姑。顯然她也為眼前烏泱烏泱的局面摸不著頭緒,寒冬臘月竟出了一腦門細汗,平日的潑辣消失了一半。
「小季,」她驚慌地問,「這是怎麼啦?怎麼來這麼多人?」
季曉鷗拍著她的背安慰:「姑姑,您別管那些人,就按昨天咱們商量好的順序來,該幹什麼幹什麼。」
季曉鷗這會兒可沒想到,待會兒還有更意外的事在等著她們。湛羽的老師代表學校致慰問辭,剛對著寫好的稿子唸了個開頭,便被打斷,靈堂門口一陣騷動,接著人群中間自動分開一條道路,有人一溜兒小跑衝進來:「市局領導來看望家屬了!家屬呢?快快快,快過來!」
因為老北京有白髮人不送黑髮人的風俗,湛羽父母沒有跟來殯儀館。在場的湛家親屬都沒有料到半空裡會橫插進來這麼一幕。這些人平時也就是嘴硬,自詡生在皇城根兒下見多識廣,真遇到大場面反而怯場,彼此面面相覷,完全不知如何應付,一個兩個全往後出溜兒。
季曉鷗情急之下忘了自己的身份,從來賓站的位置擠過來,將小姑推到親屬佇列的第一位站好,再把其他親屬按照親疏關係重新做了排列,一通忙活之後,領導們來了,原來氣氛肅穆的靈堂忽然變得像《新聞聯播》現場,湛羽小姑一臉茫然地跟他們握手,走在最前面的領導緊緊握著她的手,語聲沉痛:「我們早該來了,來晚了啊!請相信我們,相信我們的公安幹警,一定會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公正處理,嚴懲兇手。」
湛羽小姑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黑色衣服,她本來就五官端正,此刻在此起彼伏的閃光燈下,熱淚縱橫,亦緊緊握著對方的手,聲情並茂,用詞極度得體:「感謝黨,感謝國家,感謝政府,感謝領導的關心!」表現跟電視上經常出現的那種情緒穩定的正常家屬一般無二。
季曉鷗十分詫異,這才想起她下崗之前據說也是工廠的工會幹部,難怪對官樣文章如此熟悉,非常時刻才能超水平發揮。
待領導旁邊的人送上慰問金,她的眼淚流得更急,連聲嘟囔:「謝謝、謝謝,謝謝政府……」
季曉鷗不想再看這裝腔作勢的場面,不明白哪怕是正常的姑侄之情,怎麼一進入官方的媒體宣傳套路,就變得如此假模假式?她扭過頭,正對上湛羽的大幅照片。湛羽的嘴角微微提起,帶著不易察覺的嘲謔之意。似乎今天這所有的儀式與場面,都與他毫無關係,他也在嘲笑人間這荒唐可笑的一幕。
幾位領導一離開靈堂,媒體跟著撤走了大半,估計都是衝著明日頭版「市局黨政領導親切慰問‘12·29’被害人家屬」之類的新聞才來的。這些人一走,靈堂裡清靜許多。
終於到了最後向遺體告別的環節,親友同學們自動站成兩排,繞著死者緩慢走過。這一圈走過去,湛羽將被推進焚屍爐,灰飛煙滅,從此與他的父母親人陰陽相隔,再不得相見。靈堂裡迴盪著哀樂聲,也迴盪著嗚咽聲和痛哭聲。
季曉鷗慢慢走過去,眼淚止不住流下來。湛羽躺在玻璃罩裡,躺在鮮花叢中,從頭到腳蒙著白布。季曉鷗曾想掀開白布與他做最後的告別,但被殯儀館的化妝師婉言勸止了。他說:「姑娘,你還是記得他生前的樣子吧。他若有知覺,也不會願意被你們看到如今的模樣。」季曉鷗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只是隔著白布最後一次摸了摸湛羽的頭頂,冰冷的感覺像針尖兒一樣刺入她的手心。
想起第一次與湛羽相見,那個地鐵裡讓她一心一意驚豔的青蔥少年,就這樣冰冷地離去,永不重逢,季曉鷗像是又回到了奶奶火化那一日,心中的悲苦如同砸碎了的玻璃碴兒,劃開每一條神經的外殼,將深入骨髓的銳痛長久地留在她的身體裡。但她知道,此刻再多的傷痛,都如同隔著一層堅韌的皮革,因為心裡還未完全接受逝者的離世。最大的傷痛將在日後,在每一個不經意的瞬間,驟然想起他生前的點點滴滴,明白今生緣分已盡、來世再不相見的悲傷,才是傷人至深的利器。
承載湛羽的靈床在極其緩慢地下降,將從靈堂降進底層的焚化間,所有人都默默地注視著,因為最後的時刻到了,這一眼之後,將是今生今世永遠的訣別。
哀樂停了,終於安靜下來的房間,卻有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呼驀然穿透靈堂:「小羽……」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靈堂。
季曉鷗這一驚非同小可,簡直魂飛魄散,急怒之下啞著嗓子喝了一聲:「攔住她!」可是靈堂內的人似乎都被方才那聲慘呼嚇住,一時間竟無一人動手阻攔,眼睜睜地看著李美琴踉踉蹌蹌撲到靈床上,死死抓住靈床的邊沿,就要往靈床上爬,一邊爬一邊哭號:「兒子,媽來晚了,讓媽看看你,以後再也看不見你了,小羽啊……」
靈床的框架劇烈搖晃著,發出吱吱嘎嘎的噪音。站在旁邊的殯儀館司儀想把她拉下來,可她騰出一隻手就給了他一巴掌。對方冷不防捱了一耳光,大怒,要還手,旁邊的親戚趕緊去攔,雙方立刻扭打在一起。而站在前面的人怕禍及自身,急著往後退,後面的人擔心錯過熱鬧拼命往前擠,靈堂內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季曉鷗悔得跺腳,只想給自己一個嘴巴,對剛才沒有要求關門清場後悔莫及。不讓李美琴參加今天的告別儀式,是昨天晚上大部分親戚都同意的決定。所以今兒一早出發時,特意留下兩位孃家的親戚在家照看她。但沒想到她還是趕來了。此刻就怕李美琴順手掀起白布單——她只知道湛羽死了,被人害了,卻不知道他死得那麼慘,被人連捅數刀,刀刀致命,且死無全屍。所有人都將這個訊息瞞著李美琴,沒人敢和她當面談起這件事,也沒人敢去看看湛羽最後的樣子。季曉鷗無法想象白布單一旦撩起,下面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場景?她只怕李美琴會當場瘋掉。
她想趕緊過去,可是周圍太亂,她逆著人流而動,一跤絆在某個人的腿上,一下子失去平衡倒了下去,摔在地板上。顧不得檢視一下火燒火燎的膝蓋,她爬起來撥開前面的人擠進去,終於抱住了李美琴。
「阿姨、阿姨、阿姨,你別這樣。」
「美琴,你這樣不行啊,會驚著孩子的。」
她和小姑合力摟著李美琴往門口走,兩個人都在哭,邊哭邊勸,「咱們出去,出去再說好嗎?」同時向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示意,讓他們趕快把靈床弄走。
李美琴卻爆發出一聲更加尖利的哭號:「小羽啊,你不在了媽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小羽你把媽一起帶走吧!」淒厲的迴音激盪在季曉鷗的耳邊,她頃刻就失去了聽覺。這一瞬間,李美琴的力氣忽然大得驚人,居然接連甩開季曉鷗和小姑,再次撲到了靈床上。工作人員見多了這樣生離死別的場面,甚是不耐煩,毫不吝惜地用力掰開她的手指。她被搡倒在地,兩個男人上來,將她架了起來。李美琴拼命掙扎,兩條久無力氣的腿竟又踢又踹,嘴裡發生「嘶嘶」的聲音,嘴角全是白沫,狀如瘋婦。她一直被架出了靈堂,才被放下來。畢竟身體有病,剛才那場大鬧,已經徹底耗盡她的體力,完全委頓下來,整個人癱在地上,語聲微弱。
「小羽,你不是說要給媽買套有電梯的房子,讓媽想什麼時候出門就什麼時候出門嗎?媽等著呢,一直等著呢,你想讓媽等多少年哪,多少年媽才能再見到你……」
靈床終於降下去了,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了,落在下面的一輛推車上,被推進了一條長長的走廊,每個人最終都要獨自走過的一段最寂寞的路。
季曉鷗快步走出了靈堂,她以為自己會再次痛哭。可是,沒有。她的眼淚像是水龍頭壞了,硬生生停了,眼球也異乎尋常地乾澀。透過走廊的窗戶,她看到室外乾枯的槐樹枝,春天的時候,那裡必是一片蔥綠。可樹葉落了終有再回來的時候,一個活生生的人走了,此生卻再不可相見。這個亂糟糟的結尾和漫長的人生相比,簡直簡陋倉促得讓人難以置信。淚水終於慢慢分泌出來,浮在眼球表面,像一個放大鏡,於是她看到了一生中尺寸最大的落日,在樹叢的上方緩緩而行,暗紅的光芒暈染了半個天際。在這瑰麗的背景之上,焚化爐高大的煙囪裡,不絕冒出縷縷青煙,不知是誰的靈魂飄向天際。
她情不自禁雙膝跪地,握緊雙手喃喃祈禱:「神啊,求你垂顧他,憐憫他,原宥他一切的過錯,接納他於永光之中,願他的靈魂能夠在你的帶領下,在神的國度中得到永生、平安和喜樂。也求你安慰他的母親,幫助她在這個時刻,從親人離去的悲傷痛苦中得到平靜,直到那一日再相見。」
季曉鷗沒有和湛家的親戚們一起坐大巴回城。儀式一結束,她就聽見有人抱怨,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她聽見:靈堂太簡陋,儀式太簡單,花圈太輕巧……所以對這幫人,她只望此生再不相見。唯一掛心的就是李美琴。其他人的悲傷或真或假,出了殯儀館恐怕就會消失大半,真正痛苦,且會一直痛苦下去的,只有李美琴,她怕她撐不過這一關。可這會兒她也顧不上李美琴了,她得先顧自己的命。儀式一結束,她就覺體力不支,耳邊嗡嗡直響,似乎隨時都能栽倒在地昏死過去。強打精神等祭奠完畢,該燒的全都一把火燒得乾淨,眾人扶著李美琴去等湛羽的骨灰,閒雜人等也都散得差不多了,她終於能夠脫身。
回城的路上幾乎沒有計程車,大過年的,極少有司機願意來殯儀館火葬場這樣晦氣的地方。路邊黑車倒是停了不少,一問價錢季曉鷗便放棄了,幾乎是正常打車的三倍。她直奔不遠處的公交車站,登上一輛進城的公交車。
始發站乘客不多,她在倒數第二排找個位置坐下,為的是避免待會兒讓座的可能,這會兒她一丁點兒學雷鋒的體力都沒有了。
車啟動,她閉上眼睛靠著車窗休息。已經連續五六天,每天的睡眠時間都不超過五個小時,再加上重感冒,沒過一會兒便覺得倦意排山倒海一般席捲而來。似乎有人在她身邊坐下,和她搭話,叫她的名字。季曉鷗想睜開眼睛,可是眼皮卻似變得有千斤重,竟無法從濃重的睡意中掙脫出來,恍惚間像是打了一個盹兒,也就幾十秒左右,她就看見湛羽站在眼前,穿著她送他的那件紅黑相間的菱形格毛衣,笑容滿面地向她揮揮手。
季曉鷗驀然驚醒,睜開眼睛看清周圍的環境,看清自己身處一輛四處漏風的城郊公交車上,忙不迭又閉上了。方才那一幕,像極了一個定格的畫面,如此逼近,如此清晰,連湛羽臉上每一處微小的細節都清清楚楚。現實中的湛羽,笑起來總帶著一絲抹不去的苦澀,而夢中的湛羽卻笑得極其燦爛舒展,彷彿擺脫了人生的一切掙扎和束縛,而不是與青春美麗和親人的生死永訣。
她的眼眶再次發熱,眼淚在裡面滾來滾去。她覺得湛羽肯託夢給她,一定是為了表示他的諒解和寬容,不再計較她那些過分的話。就在淚珠將落未落之際,有人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曉鷗。」
季曉鷗轉過臉,透過模糊的淚眼看清身邊的人。身邊人長著一張白淨的臉,頭髮上抹了大量髮蠟,用小梳子在腦門上方梳理出細緻的紋路,再加上脖子上的深藍色方格圍巾,很有一百年前的民國氣質。季曉鷗被他的形象激得打了個寒戰,竟然徹底清醒了。
「林海鵬,你怎麼會在這兒?」
林海鵬說:「我一直就在你身後。你沒有看見我罷了。」
「差點兒都認不出你了。」季曉鷗皺眉看著他,「打扮成這樣,快跟當年上海灘吃軟飯的白相人有一比了。」
林海鵬嘆氣:「你說話別那麼誇張好嗎?給人留點兒面子。其實你也一樣,看你那臉色,青白青白的,一點兒紅潤都沒有,跟吸毒的一樣。」
季曉鷗白他一眼:「你才吸毒呢。」
林海鵬笑笑:「中氣這麼充足,看來沒事,我還擔心你生病了。」
這話說得季曉鷗有點兒不好意思,她的嘴雖然毒,可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屬於沒話找話的性質,她問林海鵬:「年根兒底下,你不準備點兒年貨趕緊買票回家,來這裡做什麼?」
林海鵬說:「看看熱鬧。網上炒那麼熱鬧,不來看看實在可惜了。」
季曉鷗轉過臉,上上下下又仔細看了他幾眼,「看熱鬧?來殯儀館看熱鬧?有病啊你?」
「病沒有,好奇心有。」林海鵬不理她的刻薄,答得不卑不亢,「自己前女友認識的兩個男人,一個做mb的被人殺了,一個官二代成了殺人嫌疑犯,這熱鬧可不是每天都能碰到的。」
季曉鷗這一刻只覺得腦筋出奇地遲鈍,把他的話在腦子裡來來回回過了幾遍,依舊沒有明白其中的意思:「你亂七八糟說什麼呢?前女友?請問您說的是否區區在下?」
「是啊,除了你還能有誰啊?」林海鵬面對她,鏡片後面的眼睛裡跳躍著興奮的光點,「我跟你說過吧,那些高幹子弟沒什麼好東西,吃喝嫖賭吸,沒有不敢做的,你當時還不愛聽,甩手走了。怎麼樣,我說得沒錯吧?這位官二代連殺人都幹了,大丈夫衝冠一怒為紅顏是佳話,可他為一男的而且為一mb算什麼呢?」
季曉鷗聽得愈發糊塗:「你說誰呢?嚴謹?」
「不是他是誰?」
「林海鵬!」季曉鷗勃然大怒,她的聲音啞了,可氣勢還在,「害湛羽的是個皮條客,這人跑了,公安局還在找他。你當我面兒胡說八道,不怕我抽你?」
這回輪到林海鵬吃驚了,他盯著季曉鷗看了一會兒,像是突然明白過來,啞然失笑:「你不知道兇手已經被抓住了嗎?曉鷗,你有多久沒上網了?」
「一個星期。」季曉鷗睜圓了眼睛,「怎麼著?」
「那就難怪了。」林海鵬一向矜持,連笑容都像是用直尺和圓規規劃好的尺寸與弧度,此刻卻笑得似失去控制,他低頭擺弄了一會兒手機,然後遞給季曉鷗,「你看看吧。」
他用的是一個最新型號的iphone手機,季曉鷗不想接,可是目光直接被螢幕上的內容給勾住了。林海鵬只是用百度搜尋了「嚴謹」和「碎屍案」兩個關鍵詞,整整一個網頁上都是題目相同的一條新聞,「12·29碎屍案:囂張的官二代身後是權力驕橫」,顯然是被短時間內大量轉載的結果。
季曉鷗的心臟彷彿跳漏了一拍。這幾天她早出晚歸,又不習慣手機上網,果然像是漏掉了重要事件。她拿過手機,點開其中一條,只看了幾行,尤其是看到嚴謹作為「12·29碎屍案」的殺人嫌疑犯已被刑事拘留這幾句,她的手就哆嗦起來。寫文章的人網名叫「正義使者」,文筆極好,用嫻熟煽情的文字,描繪了一個囂張跋扈的高幹子弟,求而不得因愛生恨,最後殺人碎屍的故事,細節詳細,彷彿整個過程都是執筆人親眼所見。而被害人湛羽為延續學業和贍養父母,被迫賣身的經歷則被描述得催人淚下,文章作者對網民的心態把握極準,完全知道何時該煽情,何時該義憤,特別強調說如此多的警察高層為一個官二代遮掩,至今未作正式逮捕,這不是瘋狂,是權力對這個世界的極度蔑視,最終水到渠成昇華為一個結論:一切皆因體制不公,才會造成貧家子弟求助無門上升無路,官二代卻憑藉財富和權力資源對社會公共準則和法律底線進行肆意地破壞和踐踏。此結論儼然與現時積鬱難收的民意融為一體,因而催生了網路上滾雪球一樣的瘋狂轉發和評論。
季曉鷗並沒有看進去多少,最前面幾行字充填在她的胸臆間,已經讓她呼吸困難。只覺得周圍一切聲音都突然放大了,汽車發動機的轟鳴彷彿是重型坦克碾過地面,周圍乘客的說話聲如同高頻的分貝衝擊著耳膜,她自己心臟的搏動也像擂鼓一般。
原來嚴謹一直沒有跟她聯絡,是因為進了看守所。
原來殺害湛羽的,竟是嚴謹?!殺人後殘忍分屍的,竟是嚴謹?!
可能嗎?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他不是一直在幫湛羽嗎,為什麼最後要做這種事?為什麼?
神啊,我知我一切的境遇和經歷,都是你試煉我的工具,要使我藉以獲益。可這樣的試煉卻讓我內心充滿疑懼與黑暗。神啊,我知你會體諒我的軟弱,但我依然求你,求你賜我足夠的智慧,讓我能夠看清人性中最黑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