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間咖啡廳」似乎並未受到嚴謹被捕的影響,依舊維持著正常的營業。在大門處引領季曉鷗的,依然是上回那個服務生。男孩子的記性很好,見到季曉鷗便直接問:「季小姐嗎?請跟我來。」
季曉鷗被帶到一個包間的門口。她推開門,只看到滿屋飄浮不散的煙霧,嚴慎就坐在桌子後面,兩根手指間夾著一根燃燒的紙菸,以一種懶散的姿態,衝她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季曉鷗站在門外,忽然間有種恍惚的錯覺,因為屋裡的煙味太熟悉了,和嚴謹身上經常散發的味道十分相似。她瞟一眼桌上的煙盒,便明白這熟悉的感覺因何而來。嚴慎手裡的煙,正是嚴謹平常抽的老版329「軟中華」。
她在門口磨蹭了好一會兒,等屋內的煙霧散去一部分,才關上門,在嚴慎對面坐下。因為家庭的影響,季曉鷗一直不喜歡聞見煙味兒,更不願意被動地吸收二手菸。唯一的例外是嚴謹,似乎嚴謹抽菸時,她從未有過反感之意。究其原因,不外乎是因為嚴謹抽菸的姿勢好看,尤其是他低著頭點菸的時候,睫毛低垂,眼神專注,火焰在他攏起的手心裡安靜地燃燒,一反平日明目張膽的囂張,居然流露出一絲憂鬱的氣息,一個貌似有故事的壞男人,傳遞的往往是致命的性感,這一瞬間總令她百看不厭。
嚴慎穿一件香奈兒經典的千鳥格小外套,頸間掛著小指肚大小的珍珠項鍊,但她抽菸的姿勢卻沒有她的衣著那麼嫻雅,惡狠狠的,吞吐都過於急促,令旁邊觀看的人也無端焦慮起來。她不出聲,季曉鷗也不說話,靜靜地陪她抽完半支菸。嚴慎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才仰起頭,對季曉鷗說:「你比我想象中的勇敢,我以為你根本不會來。」
季曉鷗笑笑:「喝個下午茶而已,至於嗎?」
嚴慎也笑了,但她的笑容總是冷冷的,彷彿只是皮膚表面的改變,下面的肌肉卻端凝不動。
她說:「我哥曾有個女朋友,在你之前的,就是最近被人力捧,拿錢砸成電影女一號那位,她名字叫什麼來著?好像是什麼‘開口笑’……」
季曉鷗替她補上:「沈開顏。」
「對,就是她。她跟我哥處了四個多月,買衣服首飾,送車,帶她去歐洲玩,在她身上怎麼也花了兩三百萬吧,她昨天接受記者採訪,被人問起是否是嚴謹的前女友,你知道她怎麼回答的?」
季曉鷗搖搖頭,視線暫時被她指尖上淺紫色的指甲油吸引。那種今年流行的淺紫色,在季曉鷗眼裡,卻像心臟病人缺氧狀態下的指甲顏色。
嚴慎便接著道:「她說,所有關於她跟我哥交往的訊息,都是媒體捏造的謠言,是同行嫉妒她,故意要抹黑她。真相是我哥不擇手段追她很久,全賴她意志堅定才保全清白之身。可笑嗎?大概你沒什麼感覺。可我見多了這些女人糾纏我哥時的醜態,所以覺得特別可笑。什麼叫樹倒猢猻散,什麼叫牆倒眾人推,我算是深刻領教了。」
季曉鷗看著她:「所以你認為我也會避之不及?」
嚴慎又抽出一支菸,然後將煙盒推向季曉鷗:「你來一支?」見季曉鷗沒有伸手的意思,她收回手,點著了,吸一口才說:「以前我從不抽菸,這些天忽然發現,煙真是個好東西,一口煙吸進去再吐出來,煩惱能消失大半。季曉鷗,你是叫季曉鷗吧?從看見你踏進這房門開始,我就對你刮目相看,起碼你比較勇敢,跟我哥那些女人不一樣。說實話,我很好奇,你來的理由是什麼?」
季曉鷗並不想回答,猶豫片刻還是說了:「為了真相。」
嚴慎一皺眉:「真相?」
「是的,真相。」
「真相?」嚴慎抽著煙,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會兒,點點頭:「何謂真相?你相信的,它就是真相。嚴謹讓我告訴你的第一句話,就是……他沒有殺人。這是你要的真相嗎?」
她的眼睛和嚴謹十分相像,眼珠黑而亮,眼神凝聚時令對面的人血壓立升。季曉鷗避開她的視線,輕聲問道:「他專門讓你告訴我這句話?」
「對。我想他很怕你誤解他。」
季曉鷗咬住了嘴唇:「他……他還好嗎?」
嚴慎嘲諷地一笑:「如果你說的好,是指吃得下睡得著,我想他還算好吧。」
「那……他的情緒……還算好嗎?」
「看來你真不瞭解他。」嚴慎嘖嘖兩聲,「嚴謹在特種部隊服過役,這事兒你知道吧?」
「知道。」
「那他的腰椎,當年是怎麼摔斷的,這事兒你知道嗎?」
「不知道。他沒說過。」
「想聽我講講嗎?」
「十分想。謝謝!」
「十年前他在雲南山區執行任務,從直升機上速降時突然遇到了側風。你可能不知道,直升機是最怕遇到側風的,因為側風會讓機身劇烈震盪,繩梯上的人就十分危險。他為了救他的搭檔,從十幾米高的繩梯上摔下去,三節腰椎粉碎性骨折。」
「粉碎性骨折?」季曉鷗不自覺掩住嘴。
「是的,粉碎性骨折。我和我媽連夜趕去部隊看他,醫生說他再也不可能站起來了。所有人都在哭,我媽哭,我哭,他的戰友也揹著他哭,都認為他這輩子算是完了。反過來是他躺在病床上,笑著安慰每一個人,說他一定能站起來,一定會好起來的。他用了兩年時間,真的站起來了。可那兩年康復訓練裡吃的苦……」說到這裡,嚴慎輕輕搖頭,眼圈瞬間紅了,「我在醫院見過別的當兵的,也是一米八幾的大小夥子,因為實在受不了康復訓練的苦,當眾號啕大哭,可我哥,我只見他把下嘴唇咬出了一排血洞,但沒聽見過一聲抱怨一聲叫苦。這麼樣一個人,你覺得他會讓別人看到他焦慮不安的樣子嗎?」
這個故事讓季曉鷗心裡某個地方狠狠刺痛了一陣,因為她想起自己沒輕沒重將嚴謹踢進手術室的那一腳,讓他又吃了一回苦頭。她轉著手裡的水杯,說出了心裡擱置多日的一個疑懼:「我看網上說,他們特種兵執行任務時免不了殺人,天長日久就會對生命失去敬畏。這些因素對他應該很不利吧?」
嚴慎將菸頭摁在菸灰缸裡,淡淡地問:「那你呢?你相信他對你說的話嗎?相信他沒有殺人嗎?」
季曉鷗抬起頭,終於可以勇敢地直視著她的眼睛:「我的直覺、我的心,都告訴我,他絕不是殺害湛羽的兇手。但我無法說服自己,為什麼公安局會正式逮捕他?我今天來,就是想從你這兒得到這個答案。」
嚴慎的嘴角現出一個略顯嘲諷的微笑:「如果我無法提供呢?」
「那我只好相信專案組了,相信公安機關和法院會還原真相。」
「你相信公安機關和法院?你相信他們說的都是真相?」嚴慎一仰頭,哈哈笑起來,笑得季曉鷗惱羞成怒。
「我說的話有那麼可笑嗎?」
嚴慎好容易止住笑,卻沒有接續方才的話題,而是按鈴叫了服務生進來,將半滿的菸灰缸換掉,然後問季曉鷗:「你喝什麼?這兒的花式咖啡做得很好,可以嚐嚐。」
季曉鷗回答:「我對咖啡沒什麼研究,隨便吧。」
嚴慎便對服務生說:「一杯卡布奇諾,你出去吧。」等服務生掩上門,她才對季曉鷗微笑一下,這回是真的笑了,不再是皮笑肉不笑,「你說的話並不可笑,我只是覺得你過於天真爛漫。也罷,嚴謹他喜歡的總是這一款。我告訴你,真相是最奢侈的東西,關鍵看你願意相信誰。」
這話讓季曉鷗頗感意外:「你們這種人,竟然也會覺得真相奢侈?」
「什麼叫我們這種人?」
「你、嚴謹,官二代、高幹子弟,體制中的既得利益者。」
嚴慎一下停止抽菸,咄咄逼人的眼神終於垂落下去,落在桌面上,嘆了口氣:「原來你也這麼想。難怪網上對我們家的攻擊那麼惡毒。我挺奇怪的,難道你們以為高幹子弟都跟以前八旗子弟一樣,通通五體不勤靠吃皇糧為生嗎?像我,在投行上班,還不得一樣加班出差掙份兒辛苦錢?還體制中的既得利益者呢,難道你們不明白,在這個體制裡,個體的力量永遠都是微弱的,甭管你處在什麼階層,風雨一來,誰也無法自保。」
「可你畢竟能在投行上班,穿得起香奈兒,用得起巴寶莉。」季曉鷗說,「我聽嚴謹說過,你們都是s中畢業的,你直接去了國外讀大學,有多少人能和你有一樣的起點、一樣的後臺和背景?你可以坐在‘有家’這種地方毫無壓力地消費,一杯咖啡的錢,抵得上低保人家半個月的生活費,你的孩子可以上一年十幾萬的國際幼兒園,很多農民工的孩子只能被鐵鏈拴在窗臺上長大,這就是區別,你別不承認。」
嚴慎扶著額頭笑起來:「我的天,我哥打哪兒找到你這個寶貝的?聽聽,多麼有道德,多麼正義慷慨,你真讓我對他的品位重新認識。這些話你跟他說過嗎?他什麼反應?」
季曉鷗搖頭:「沒有,他和你不一樣,他自我感覺沒那麼好,很少有讓我做憤青的衝動。」
嚴慎笑嗔兩難,表情尷尬:「你真坦誠。」
「不好意思,坦誠一向是我的優點。」
「好吧。」嚴慎拾起她巴寶莉的手包,站起身,「很感謝你能來,下次見嚴謹,我可以對他有所交代。可我個人覺得,你和嚴謹……哦,假如你真愛他的話,你們倆對彼此的好感完全建立在誤解的基礎上。對,嚴謹還讓我告訴你,該嫁人就嫁人,甭再惦記他。大概他做了最壞的準備,但我希望你們還能有機會消除這些誤解。」
這番話裡的資訊點太多了,季曉鷗消化了好一會兒才能找到關鍵詞:「最壞的準備是什麼?他不是說他沒有殺人嗎?又怎麼會有最壞的準備?」
「他是我親哥哥。」嚴慎回答,「唯一的親哥哥。我和他從小到大一起長大,我瞭解他的為人,我相信他沒有殺人。但眾口鑠金、三人成虎你總聽說過吧?我們家做事,從來都把最壞的準備列在首位,我們已經請了最好的刑辯律師,若真有那一天,只求能留下他一條命。」
「我不太明白。」季曉鷗臉色有點兒發白,「殺了就是殺了,沒殺就是沒殺,殺人罪還能模糊處理嗎?」
「那你就慢慢體會吧,等著警方和法院給你所謂的真相。」嚴慎拉開門,與端著托盤和咖啡的服務生撞了個正臉。她回過頭,臉上露出一絲慘淡的笑,「把這杯咖啡喝了再走吧,這兒的咖啡真的做得很好。這次來我還可以免費請你,下回再來,這兒恐怕就易主了,再也喝不到這麼純正的咖啡了。」
嚴慎走了。門外隱隱約約傳來高跟鞋落在木地板上的嗒嗒聲,漸漸消失,四周一片靜寂。
季曉鷗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反覆想著嚴謹帶給她的話,愛恨交織之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先入口的是大量香甜而酥軟的奶泡,泡沫很快在舌尖上破滅,取而代之的是咖啡豆原有的焦苦與酸澀。咖啡已經快要涼了,那種酸苦的味道更加突出,甜香與苦澀的交替,恰好像是夢想與現實的衝突。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細品著咖啡,嘴角漸漸露出一絲苦笑。她想起有人說過,卡布奇諾的真正含義是:等待,懷著忠實的真心,不會變心的等待。這杯卡布奇諾其實是嚴慎故意點給她的吧?她理解嚴慎的焦慮,理解她為什麼和第一次見面時那個倨傲冷漠的嚴慎判若兩人。作為一個獨生子女,她自己這輩子可能都無法體會這種血濃於水的手足真情。可不會變心的等待?太挑戰現代人類的情感極限,她對自己都沒有信心,不知自己能否做得到。
季曉鷗私下裡的願望,是再也不要和嚴慎打交道。每回和嚴慎見完面,她都會懊悔自己方才的表現不夠好不夠強勢,總讓對方壓著半頭。既然短時間內她克服不了對這種人的恐懼,惹不起總躲得起。
但該來的總也躲不過,沒過幾天,她又接到嚴慎的電話。不過這回,她的語氣倒很客氣:「你方便嗎?咱倆找個地方談談。對不起,還是嚴謹的事兒,我想請你幫個忙。」
聽到和嚴謹有關,季曉鷗的心跳就開始加速,但她還是捂住話筒長吸了一口氣,提醒自己別被對方的態度迷惑,要拿出點兒氣勢來。
「抱歉,我走不開。」她用聽上去相當冷淡的口氣回覆嚴慎,「不過你可以來我店裡,下午三點我能抽出半個小時給你。」
嚴慎默然,最終極不情願地說:「好吧,下午見。」
雖然季曉鷗在兩人的交鋒中勉強扳回一城,但一面對嚴慎,她還得不停地給自己打氣,才能維持住淡定的形象。
為免談話內容被美容師和顧客聽到,她把嚴慎引進了正店後面的北屋。
嚴慎一向開門見山,坐定便問:「我聽說,你跟那個被害者,還有他們家,都很熟是嗎?」
事涉湛羽,季曉鷗一下警惕起來:「幹什麼?」
嚴慎表情冷峻:「如果你真的和他們認識,我希望你能幫忙勸和一下,他們家要是缺錢,可以談談,我們能給點兒就給點兒,讓他們甭在網上瞎折騰了,尤其是那什麼微博。這麼胡鬧,讓我父親很難做,對他們家、對這個案子都沒什麼好處。他們家兒子是什麼貨色,大家心裡全明白,別把人招急了,弄得彼此臉上都不好看。」
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讓季曉鷗心中反感驟升,她冷冷地說:「雖然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但我絕不會給你做這個說客。不管怎麼說,湛家父母都是受害者家屬,白髮人送黑髮人,而且是以那種方式死亡,還有比這更慘的事兒嗎?站在他們的立場上,做什麼都不算過分。」
嚴慎立刻也冷笑一聲:「您的立場還真讓人犯糊塗,你到底站在哪一邊兒?受害者?到底誰才是受害者?我哥招誰惹誰了,莫名其妙就成了殺人犯?我爸一輩子小心謹慎,只求能全身而退,結果呢?現在晚節不保!我們家老太太從年輕天真到老,臨了卻嚐盡世態炎涼,她腦出血你知道嗎?從得到逮捕通知犯腦出血送醫院,到現在人還在病床上躺著呢,吃喝拉撒都得靠人服侍。我哥的案子,已經被他們鬧成了雷區,我們求爺爺告奶奶,就是沒人敢插手問一句,公安局批捕是不是太草率了?這結果他們滿意了吧?滿意了吧?受害者?我們家才是受害者好吧?」
面對這串連珠炮似的逼問,季曉鷗沉默了好久。一邊是嚴謹,一邊是湛羽,手心手背都是肉,她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幾分鐘後她開口:「既然這樣,你為什麼找我?」
「你甭想多了。我就是覺得,你兩家都認識,我哥的情況你瞭解,那邊對你也不會有牴觸情緒。」
季曉鷗搖頭:「我一直都把湛羽當作弟弟。假如你是我,你能坐在他父母面前,跟他們討論他們獨子的一條命到底值多少錢嗎?你做得到嗎?或許你能,可我做不到!」
「你不試試怎麼就知道不行?」嚴慎臉上可以打皺的部位全都皺了起來,這一瞬間,神情出奇地像嚴謹,「那姓湛的孩子不就是為了錢才去賣的嗎?能教育出這種孩子的父母,在錢面前不動心嗎?不過就是錢多錢少的問題。老實說,我不愛和這種人打交道,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底線在哪裡,或許他們根本就沒有底線。窮生奸計,富長良心,聽說過這話吧?其實我知道你和那孩子有點兒那什麼的關係,不過既然我哥不在乎,這種事旁人說什麼都沒用是吧?」
季曉鷗抬起眼睛盯了她半天,不動聲色地反問:「那您是成心來吵架的對吧?」
嚴慎似反省了一下,自己也發覺最後一句話說得不妥:「對不起,我最近壓力很大。剛才那話我收回。其實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想跟你說,湛家不知受了誰的攛掇,在微博上開了一個賬號,專門用來造我們家的謠,把我哥名下的財產都算在我爸頭上,把公安局正常的辦案程式歪曲成我爸的干涉。他們明明知道微博的影響力有多大,唯恐天下不亂的閒人又有多少!如今網監天天蹲在網上看熱門訊息,紀委已經開始介入調查了你知道嗎?這實在太荒唐了!做了幾十年官的人,誰真禁得起故意上綱上線的調查?這是有人在渾水摸魚故意搗亂你懂不懂?你要是能先跟湛家談談,讓他們明白,別傻乎乎做別人的槍,那最好,只要價錢合理,我們願意拿錢擺平。」
季曉鷗站起身,打算結束這場不愉快的談話:「再說一次,這個中間人我不會去做。你儘可以自己去試試。可我覺得,湛羽的父母,他們是沒錢,但沒錢的人,也和你一樣,有做人的尊嚴和底線。」她走出房門,吩咐店長小云,「替我送客。」
雖和嚴慎不歡而散,但她的出現卻提醒了季曉鷗,從湛羽火化以後,她已經一個多月沒有見過李美琴了。
季曉鷗不敢去見李美琴,因為她總想起她跟李美琴說過的話:上帝沒有給你想要的,他讓你等待,是為了給你最好的。她怕李美琴問她,如今這一切就是你說的最好的東西?假如李美琴真的這樣質問,她將無言以對。
事實果然如季曉鷗所料,嚴家派去湛家的說客,真的碰了個大釘子。
湛羽的母親這樣說:「你能讓我兒子活過來嗎?他要是能活過來,你想要多少錢,我賣血賣腎都付給你!」
湛羽父親回答:「我們不要帶血的錢,孩子的命無價,我們只要兇手伏法。」
但上述細節的描述並非來自嚴慎,而是季曉鷗從網上了解到的。因為聽嚴慎提起微博,她也註冊了一個賬號登入上去。摸索一會兒,便學會了大部分功能,很快找到嚴慎說的那個微博。她翻了幾頁,心中泛起奇怪的感覺。雖然該微博的註冊名為「湛羽之父」,但她能確定這些微博絕對不是湛父寫的。寫微博的人,從詞彙量的大小和用詞的準確性判斷,至少有大學或大學以上的文化水平。
最新的兩條微博,說的就是嚴家妄圖用錢收買湛家父母閉嘴的事。中心思想總結得擲地有聲:法律的公正就是窮人的生存底線。因此兩條微博的下面,有將近六千條評論,轉發更是早已破萬。季曉鷗點開評論看了一會兒,除了對湛羽父母的安慰,還有號召為其捐款的倡議,其餘的都是對嚴謹和嚴家的謾罵,簡直彙集了漢語裡所有的貶義詞。她實在看不下去,只好關了評論頁面。望著微博頂部那張湛羽的頭像,上次讓她心煩意亂的那種感覺,又來折磨她了。可她一時半刻又說不清楚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只是覺得微博那些文字莫名的熟悉,從這些文字裡,自己好像應該知道點兒什麼,但事實是她又明明白白地不知道。
煩躁的她終於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走了出去。趙亞敏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瞧見她穿了出門的裝束,便扭過頭問:「這麼晚了你去哪兒?」
季曉鷗換鞋:「哪兒也不去,出門走走。」
在她身後,趙亞敏意味深長地衝老伴兒使個眼色:「你瞧見沒有?看來給她找物件的事兒,還得抓緊。再這麼下去要出事兒了。咱們醫院,一輩子沒結婚的那倆老姑娘,最後不都神經不正常了嗎?」
出了家門,季曉鷗沿著街道慢慢溜達著,路邊已有迎春花吐出半開的花蕊,在幾棵銀杏樹的後面,她看到一棟三層小樓,大門的玻璃上貼著一張白紙,上面寫著教會禮拜日的活動通知。
她在路邊站了一會兒,三樓有扇窗戶半開著,有燈光透出,而且隱隱傳來鋼琴的伴奏聲,和著讚美詩的聲音:「生病的人會不會拒絕健康?憂傷的人會不會拒絕安慰?孤單的人會不會拒絕同伴?迷失的人會不會拒絕方向?寒冷的人會不會拒絕溫暖……」
她踮著腳仰起臉,想聽得更真切些,但那聲音卻似突然消失了。當她轉身要離開,歌聲又飄了過來:「絕望的人會不會拒絕希望?漂流的人會不會拒絕家鄉?朋友你為什麼拒絕?朋友你為什麼拒絕?……」
這一瞬間,市井的喧囂煙消雲散,車輛的噪聲急劇滑落,周圍一切妨礙音樂的聲響彷彿一下子退卻了。圓潤的歌聲彷彿天堂落下的淚珠,溼潤了她那顆被初春凜冽的寒風吹得皺巴巴的心臟。她的腳自發開始行動,領著她沿樓梯走上三樓。
三樓正對著樓梯的那個房間,大門虛掩著,歌聲就是從這個房間傳出來的。
季曉鷗悄無聲息地從後門進去,在最後一排的空位上坐下。這是一個教室模樣的房間,講臺邊有架簡易鋼琴,站在臺上的唱詩班,都是穿著白色聖袍的年輕女孩子,以清麗的聲音唱著一首極其熟悉的讚美詩:
我是沙崙的玫瑰花,
是谷中的百合花。
我的佳偶在女子中,
好像百合花在荊棘內。
我的良人在男子中,
如同蘋果樹在樹林中。
我歡歡喜喜
坐在他的蔭下,
嘗他果子的滋味,
覺得甘甜。
她凝神傾聽著那些年輕聲音的細語傾訴,傾訴著她們對愛情的嚮往和渴望,伴奏鋼琴曼妙地灑落一串清脆的音符,在鍵盤的盡頭,彷彿珍珠彈落在地板上。她聽了很久,不知是從哪個瞬間開始,感到雙眼溼潤起來,周身都有些不能自已地戰慄。在這種聖潔的氛圍裡,世界變得透明潔淨,讓人錯覺時光能夠重來,夢想能夠實現,所有的情都會燃所有的愛都還在。在這個不大的房間裡,似有無數朵潔白的花在眼前次第開放,那種叫人心悸的純潔和美麗,它的名字,叫作「愛情」,在物慾橫流的繁華都市中屢屢被誤讀的「愛情」——那些都變成房和車的愛情。
季曉鷗咬緊牙關,告訴自己不要當眾流淚。然而眼淚卻不聽話,簌簌地滾落,頃刻間就溼了兩頰。
活動結束了,周圍人漸漸走空,只有鋼琴仍在輕聲彈奏著慢板類的曲子。彈琴的是一個清秀的女人,看不出真實的年齡,捲曲的長髮散落在肩頭,有一股秀韻天成的氣質。季曉鷗遠遠地看著她,只希望琴聲能再多持續一會兒,能讓自己在這裡再多坐幾分鐘。
彈琴的人好像聽到了她的心聲,把那些輕快的鋼琴曲一首一首地彈下去。不知什麼時候,鋼琴的調子忽然一變,從古典音樂變成一首耳熟能詳的流行歌曲。季曉鷗知道那是一首英文歌曲,高中時流行的十大英文金曲中必有的一首,但年代久遠,實在想不起名字了。
琴聲的餘韻就結束在這首英文金曲裡。那女人合上琴蓋站起來,驀然看到房間裡還有一個人,明顯吃了一驚。
她徑直走過來,突然看到季曉鷗臉上的淚痕,表情一下變得極其柔軟:「你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嗎?」
「沒有沒有,我沒事兒。」季曉鷗趕緊搖頭:「在聽你彈琴。你剛才彈的那首歌叫什麼,太好聽了。」
「你喜歡這首歌?」女人笑了笑,「它是一首很老的歌了,名字叫‘tonighticelebratemylove'。」
「哦,想起來了,《今夜慶祝我的愛》。這種老歌承載了太多回憶,能讓人想起很多美好的往事。」
「你說得對,它的確會讓人想起很多很多的美好往事。」女人舉起手臂,將長髮盤在腦後,露出光潔明淨的額頭。她望著季曉鷗,「你是信徒嗎?」
季曉鷗遲疑一下:「算是吧,只是還沒有受洗。」
女人微笑:「那太好了!喜歡唱詩班嗎?這裡收留了很多失落的靈魂,你若喜歡,也可以加入。」
季曉鷗好奇極了,這女人笑容裡似帶著一絲肅穆的哀傷,像是剛從拉斐爾筆下的聖母像中走出。因為女性也可在基督教會中擔任管理和傳教的職務,所以她問:「你是教會的神職人員嗎?」
女人搖頭:「不是,我和你一樣,都是未受過洗禮的平信徒。」
「你沒有受洗?為什麼不受洗呢?」長得這麼聖母範兒,卻不是真正的基督教徒,季曉鷗覺得簡直不可思議。
女人臉上又現出那種宗教題材畫中特有的微笑:「因為我知道我追隨主耶穌的動機並不純粹,只是因為很久以前我愛上一個人,卻因為遲疑和不信任,最終失去了他。在他離開以後,我才知道我失去了一生中最重要的瑰寶。我願意重生得救,只為有朝一日能在天上重新見到他。」
季曉鷗哆嗦了一下,懷疑眼前這女人是不是從異次元平行世界穿越過來的,怎麼所有的臺詞聽上去都不像現實社會的正常對話呢?幸虧她穿著一件質地很好的菸灰色修身羊毛連衣裙,既沒有赤腳穿著球鞋,也沒有穿著白棉布裙子,更沒有海藻般的長髮,沒有這些典型的小清新特徵,季曉鷗認為還是可以彼此多聊兩句的。
於是季曉鷗問道:「假如你能再見到他,你怎樣才能讓自己不再懷疑,完全信任他呢?」
她回答:「你相信神的無所不知和無所不能嗎?如果你相信,就將一切懷疑恐懼和壓力都交給神,神自會把答案放在你的心裡,你只需追隨你的心,無須想太多的過去和未來。不要恐懼掃過你生命的暴風雨,那不過是神的試煉。很多時候,他讓我們等候,僅僅是要操練我們的忍耐。即使所有的歡樂都失去了,上帝仍會給你力量讓你站起來。」
幾句話聽得季曉鷗心頭劇烈震盪,糾結多日的問題,竟在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嘴裡聽到簡捷可行的答案。按住怦怦作響的心口,她懷疑地問:「你是誰?約翰?路加?還是保羅?難道你是上帝派來點化我的嗎?」
女人被逗得笑起來。這一笑,季曉鷗才能看到她眼角一兩條若隱若現的細紋,多少也應該有三十歲了。
她說:「很高興你能這麼想。不過我只是個凡人,我姓趙,你可以叫我的英文名字,may。」
那天晚上,季曉鷗的祈禱詞裡,多了這麼一段:「神啊,從今往後,我必不再向你述說我的軟弱和痛苦,請將勇氣和力量放置於我的內心,哪裡有傷害,我傳達寬恕;哪裡有憂愁,我帶去喜悅;哪裡有幽暗,我帶去光明;哪裡有疑惑,我播下信心;哪裡有絕境,我帶去希望。」
她終於積聚起足夠的勇氣去見李美琴。除了看看李美琴的近況,起碼也能問問那個微博的真正主人到底是誰。她被自己腦子裡那個倏忽出現又倏忽消失的靈感折磨得心煩意亂。
就近出了地鐵站,季曉鷗沒有選擇公交,而是打了一輛計程車,她已經有點兒迫不及待。快到目的地時,計程車在最後一個路口停下來等紅燈。季曉鷗無意中抬起頭,朝原來那棟樓房的方向瞄了一眼,彷彿晴天裡打下一個霹靂,她驀然驚呆了。
那裡已被夷為平地,到處是一片瓦礫。那棟陳舊的樓房已經消失。
季曉鷗從計程車裡鑽出來,望著那片瓦礫場,愣愣地站了好久,才想起掏出手機撥湛羽家的電話,然而手機話筒裡傳出來的,卻是「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不存在,請您核對後再撥」。
在馬路牙子上坐了很久,西北風透過羽絨服長驅直入,冰冷一點點滲透她的身體。季曉鷗終於意識到,她長達一個多月的恐懼和退縮,最終讓她和李美琴失去了聯絡。這大概就是上帝對她的懲罰。
那麼嚴謹呢?她還能做些什麼,才能化解她這段日子所有的驚懼與傷心?才能讓她想起嚴謹時,心口不再像壓著一塊千斤重石喘不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