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是牆角的電腦和網線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已經很久沒有和外界接觸了,他渴望得到外面世界的任何訊息。他確信季曉鷗會理解他的冒昧,於是在電腦前坐下,開啟了主機電源。
電腦的螢幕上出現了藍天白雲的桌面,他立即訪問搜尋網頁,輸入關鍵詞「湛羽案」三個字。搜尋結果滿滿一頁,幾乎每一個題目都是他的名字和湛羽的名字連在一起。他隨便點開幾個連結,尚未看明白內容,毫無預兆地,店堂裡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來,他的動作一下頓住。
電話鈴響了一遍又一遍,終於嗚咽一聲停了。
嚴謹輕輕吐出一口氣,慢慢地一點點放鬆身體。剛定神看了幾行,外間走廊上朝向小區內部的房門,又被人砰砰砰敲響。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喊:「季曉鷗!季曉鷗!你在屋裡嗎?曉鷗!曉鷗!你開門!」
嚴謹渾身的血液再次凝結,他一動不動地坐著,連呼吸都變得微不可聞。
男人的喊聲和敲門聲突然同時中斷,接著聽到季曉鷗的聲音,比她平時說話的音量要大。
「林海鵬,你發什麼神經呢?」
男人的聲音:「你幹什麼去了?為什麼不接手機?」
「我在超市,亂鬨鬨的哪兒聽得見?你剛喊什麼呢?」
「你今天上網看新聞了嗎?你那個男朋友的通緝令看到沒?打手機給你你不接,店裡電話你也不接,專門請了假過來找你,你店沒開,門口那捲簾門又拉著,你說我擔心不擔心?」
季曉鷗「哼」了一聲:「你擔心什麼呀?」
「當然擔心你。你手裡拎什麼那麼大一包?趕緊開開門,我幫你拿進去。」
「放手,不用你幫忙!林海鵬,你這不是看見我了嗎?我好好的,你可以走了。」
「幹嗎呀?曉鷗,我都到門口了,無論如何也得請我進去坐坐啊。」
嚴謹光著腳踩過冰涼的地面,悄無聲息地開啟北屋的屋門,穿過走廊,慢慢走到防盜門的背後,貼牆站好。眼睛在房間內迅速掃視一遍,沒有發現任何趁手的傢伙。他只能緩緩地、像電影裡的慢動作一樣活動著手指關節,將關節發出的脆響儘量降低到最小的音量。
門外的對話還在繼續。
「林海鵬,你不覺得自己無聊嗎?擱在國外我就可以控告你性騷擾,警察可以嚴禁你接近我五十米以內的距離。」
「曉鷗,你怎麼這麼不識好歹?我是真關心你明白嗎?湛家的事鬧這麼大,嚴謹早晚是死刑,他這麼一跑,更坐實了罪名,你就甭傻了!」
季曉鷗的語氣很不耐煩:「行了,我謝謝您了,您快走吧!我今天渾身不舒服,耐心有限,別逼我說難聽話啊!」
門外的男聲終於沉寂下去。嚴謹靜靜地等著,能清楚地感覺到分秒的流逝。安靜過後突然響起的聲音,如同石破天驚一般,是鑰匙插進了鎖孔,咔嚓咔嚓在轉動。門把手被扭動,門被慢慢推開一條縫。
嚴謹屏住呼吸,慢慢舉起手臂,做好肘擊的準備。
門開了,卻只有季曉鷗一個人走進來。她砰一聲關上門,將手中的塑膠袋扔在地上,靠著門長出一口氣,這才發現壁虎一樣匍匐在牆壁上的嚴謹。
她手按胸口,用完全被驚嚇到的眼神瞪著嚴謹:「你要幹……」
話未說完,她的嘴已被嚴謹嚴嚴實實捂住。嚴謹拖著她,一直進了衛生間,關上門,才在她耳邊輕聲問:「人走了?」
季曉鷗依舊是受驚的模樣,拼命點頭,嗯嗯幾聲。
嚴謹放開手,拍拍她的臉算是安慰:「什麼人?你新男朋友?」
「關你什麼事?」季曉鷗從驚嚇中回過神來,摸摸被牙齒磕痛的嘴唇,氣憤地重複方才被打斷的問話,「你躲在門後想幹什麼?滅口嗎?嗬,你不是連報警都不怕嗎?」
嚴謹嗤一聲,露出一個「有理講不清」的冷笑,一字字說:「我、是、怕、你、受、連、累,懂不懂?他要是看見我,你就真的是窩藏包庇了。」他擰一把她的臉,「傻瓜!」
季曉鷗白他一眼,打掉他的手,轉身走出衛生間。嚴謹跟出去,看著她將那個塑膠袋開啟,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扔在他面前。羽絨外套、羊毛衫、運動褲、棉毛內衣、內褲、襪子,最後是一雙運動鞋,還有一頂帽簷長長的黑色棒球帽。
嚴謹拾起兩件衣服看了看,笑起來:「尺碼還挺合適,尤其是內褲,你親手量過的吧?」
季曉鷗不理他,轉過身背對著他:「你趕緊換衣服。」
嚴謹一邊穿一邊笑:「昨晚上你不是把我上上下下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遍了也摸遍了嗎?這會兒裝什麼呀?」
季曉鷗厲聲道:「你能不能放尊重一點兒?」
嚴謹好脾氣:「你又來了!行行行,我放尊重一點兒。」他套上羊毛衫,「你可以轉過來了,季尊重同志。哎呀,我突然發現,你這姓可真好,將來生個兒子好起名,都現成的。比如季存處,嗯,這個名字很有公共意識和愛心。季人籬下?長了點兒,可四個字的名字肯定不會和別人重名。季檢委怎麼樣?這個名字最牛,走哪兒都有人拍馬屁,不會被欺負……」
季曉鷗轉身瞪著他,兩條眉毛都豎了起來:「你閉嘴!」
嚴謹最後拉上羽絨服的拉鏈,又摸摸她的臉蛋兒,「你發火的時候最好看了,只顯得你眼睛大,一點兒都不覺得嘴大。」
季曉鷗一把扒拉開他的手:「閉嘴!」
嚴謹笑著點頭:「好,閉嘴。」他從桌上拿起那個裝錢的信封,抓過她的手,將信封放在她的手心裡,合攏她的雙掌,「收好。」
季曉鷗固執地攤著兩個手掌,「為什麼不收下?嫌少嗎?」
「不少!可我從來沒打算過亡命天涯,這錢我壓根兒用不著!」
她的身體彷彿輕顫了一下,抬起眼睛望著他。
嚴謹在她腦門上親一下:「曉鷗,以後再找個比我好的。」
季曉鷗的眼圈似乎紅了,但依然嘴硬:「是個男人都比你好,不用你操心。」
嚴謹笑笑,「那我走了。」
季曉鷗卻伸開兩臂攔在了門前:「你去哪兒?」
「找一個人。」
「什麼人值得你為他越獄?」
嚴謹單手撐在門上,笑眯眯地低頭看著她:「你擔心是個女的吧?」
季曉鷗臉一沉:「你正經點兒好嗎?」
嚴謹笑著擰了擰她的臉蛋兒,「別想多了曉鷗。這個人很重要。我出來就是為了找他。找到他,我才可能無罪。」
季曉鷗的臉上瞬間變換了數種表情:「那找到他以後呢?」
「聽你的話,我回去自首。」
「自首?不是騙我吧?」
「季曉鷗,你摸著良心好好想一想,從咱倆認識,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季曉鷗認真地看看他,眼中的矛盾與猜疑,終於一點一滴地開始消逝。她鬆開一直緊握著的左手。她的左手裡捏著一張神州行的手機卡。她拉起嚴謹的手,將這張手機卡放在他的手心裡,又掏出自己的手機,也放在他手心裡。
嚴謹十分意外,他看看手裡的卡和手機,又看看季曉鷗,忍不住將她拉進懷裡,緊緊擁抱了一下。
「謝謝。」他說得有些艱難,似乎嗓子被什麼東西哽住了。
嚴謹躲進衛生間打了個電話。他在場面上經營十幾年,總會有一些應付突發事件和意外的特別安排,平時不會輕易動用。打完電話出來,他和季曉鷗就在那間不到九平米的小北屋裡,一個躺一個坐,安靜地等待天黑下來。
房間內密密拉著窗簾,唯一的光源是一臺小小的電視機。電視機聲音關著,只有畫面在不停地變換。隔幾個小時,電視裡就會重複播出一次關於嚴謹逃出看守所的新聞,螢幕上會出現那張刺目的通緝令。
嚴謹的身體素質再強悍,也扛不住一天一夜將近四十度的高燒,吃完季曉鷗從超市買來的包子,沒說幾句話就開始犯迷糊,然後睡著了。剩下季曉鷗一個人坐在電視機前,忽明忽暗的光線映在她的臉上,她的臉上毫無表情,和她五內俱焚的內心並無絲毫關聯。
小區內的喧譁聲漸漸大起來,那是放學下班的人群製造出的聲浪。窗簾縫隙間的天光亦漸漸暗下去。
嚴謹被枕邊手機的振動聲驚醒,他迅速坐起來,看完簡訊,立即刪掉,退出sim卡,然後將手機和卡都遞給季曉鷗,叮囑她:「剪刀剪碎,扔馬桶沖走。」又說,「其餘的東西,包括那身警服,你都儘快扔掉,小心一點兒,別留任何後患。」
他穿上大衣和鞋,扣上棒球帽,卻發現鞋帶鬆開了,正要彎腰,季曉鷗已經走過來,蹲下身幫他繫好鞋帶。
他低下頭,怔怔地望著她的頭頂:「我走了。」
「還回來嗎?」
「不了。」他搖搖頭往門口走去,帽簷的陰影完全擋住了他的眼睛,「辦完事,我可能就直接去公安局了。」
季曉鷗依舊蹲在地上,並沒有抬頭看他,「你……還在發燒……你保重。」
嚴謹搭在門鎖上的手停滯片刻,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也沒有說,開門走了。
季曉鷗跳起來,迅速爬上床挑開窗簾一角,望著他大步疾走的背影,拐過一個路口,消失了,再也看不見了。
她在黑暗中坐下來,坐了很長時間,房間內每一處細微的響動,都讓她心驚肉跳,以為嚴謹又回來了。回想過去的二十四小時,一切都不像真的,彷彿只是她做過的一個夢,一個細節過於真實的夢。只有床頭櫃上胡亂堆放的藥盒和冷敷包,還有地上一堆拆掉的衣物包裝,提醒她嚴謹曾在這裡駐留過的事實。
她終於低下頭,將自己的手機卡放進手機,按下開機鍵。沒過一會兒,簡訊的提醒一聲接一聲響起,有預約的顧客諮詢何時開店的,有房產中介公司賣房子的,還有一條是她媽媽趙亞敏問她何時回家的。
季曉鷗給趙亞敏回電話:「明天有衛生檢查,今晚我得做準備,明天晚上一定回去。」她需要時間將店裡嚴謹留下的痕跡打掃乾淨,也需要時間讓自己心情平復,不至於在母親的火眼金睛下露馬腳。
她按照嚴謹的囑咐,將他用過的那張手機卡剪碎,扔進馬桶沖走。又找出一個大黑垃圾袋,將昨晚藥店買來的所有東西都掃進去,加上那些新衣服鞋子的包裝,鼓鼓囊囊一大袋。只有那身警服,她對著它犯了一會兒難,最後將上面的警號撕下來剪得粉碎,扔進馬桶,衣服帽子也剪碎了,打亂了用幾個袋子分別裝好。
提著四五個黑色的垃圾袋,她往小區路邊的垃圾筒走過去。迎面碰到樓上的鄰居,老太太笑著招呼她:「小季,還沒下班呢?」
她頭一低,胡亂應付道:「沒下班呢,陳奶奶。」
沿著馬路一直走過去,將手中的塑膠袋分別扔進不同的垃圾筒,她才站在路邊透出一口氣。冷不防一陣狂風吹過,風力強勁到令人站立不穩,她慌忙背轉身閉上眼睛。等這陣風過去了,滿嘴咯吱作響,竟是吃了一嘴沙子。在時令已過驚蟄之後,北京城尚未迎來春天的迴歸,卻又一次迎來了來自塞外的沙塵。
嚴謹走出小區大門。路邊停著一輛半舊的掛著河北省牌照的普通本田轎車,衝著他閃了兩下大燈。他走過去,拉開車門直接坐了進去。
車內只有一個司機,也和他一樣,戴頂壓得低低的棒球帽,亦沉默地凝視著前方,等他坐好關上車門,就一踩油門轉入主路。兩人都沒有說話,直到車子頂著四五級的大風駛上京通高速,後視鏡裡並無異常,司機才開口說話:「其實護照和簽證都是現成的,你真不打算出去避避風頭?」
嚴謹原本閉著眼睛仰靠在座椅靠背上,聽到這裡睜開眼睛:「我要真走了,可不就坐實了殺人的罪名嗎?我跑了不要緊,老爺子怎麼辦?我這回進去已經連累到他,再搞一個去家叛國,他不得讓他那些多年的對頭給活活整死?」
「可你這麼跑出看守所,實際後果也差不多。」
「一念之差,」嚴謹望著窗外,苦笑一下,「你明白什麼叫一念之差嗎?世界上很多事都是一念之差。人有時候鑽在牛角尖兒裡,沒別的路可走,只能拼了命往前鑽,等鑽出去了,才發現自己之前那點兒堅持,跟個傻×似的。」
司機嘆口氣,從後視鏡裡看著他:「已經這樣了,咱就儘量往好處想吧。不過,你真的打算一個人去嗎?老馮躲了這麼久,不管他是不是為了躲你,都會有防備的。」
「放心吧,當年一個排的人都抓不到我,老馮那棟小別墅,還不是小意思嗎?
司機隱藏在帽簷陰影裡的臉,終於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小十三,希望這次你也好運。」
藉著夜幕的掩護,本田車在高速上一路飛奔,向京東通州方向疾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