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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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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曉鷗做完筆錄,因為還有現場指認的工作尚未完成,她還得和警察回一趟美容店。負責送她回去的年輕警察,忙了一夜連口水都沒顧上喝,趁著這難得的空檔,趕緊塞幾口早餐墊墊肚子,兼去衛生間解決一下生理問題。

季曉鷗坐在大廳的長椅上等警察帶她走。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面。此刻已是早晨七點多,陸陸續續有人來上班。偶然有運動鞋或皮鞋從眼前匆匆經過,毫無流連之意。但是有一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卻一直走到她的面前,停下了。

「曉鷗。」有人這麼叫她。

季曉鷗反應彷彿慢了半拍,半天才意識到是在叫自己。她慢慢抬起頭,眼前站著的,居然是林海鵬,他正半彎著腰,側著頭去找她的眼睛。

季曉鷗往後瑟縮一下,像是沒有認出他來。

「曉鷗。」他在季曉鷗面前蹲下來。

季曉鷗怕冷似的一哆嗦,因為在他的瞳孔中,她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樣,在衣著整齊的林海鵬的對比之下,顯得如此狼狽而失敗。寒冷的清晨,他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領口露出乾淨的白襯衣領子和深灰色的領帶,頭髮用摩絲打理得整整齊齊,渾身上下挺括得彷彿剛從人民大會堂裡走出來。

「曉鷗,你怎麼啦?」林海鵬又往前湊了一點兒。

「你怎麼在這兒?」季曉鷗的眼珠終於活絡起來,她抬起手攏攏頭髮,語氣出奇地冷淡。

「我?我一直都在這裡。我不放心你,見到你沒事我才放心。」

「你、一、直、都、在、這、裡?」季曉鷗望著他,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重複一遍,像得了失語症的病人,但腦子卻轉得像風車一樣。一個念頭隱隱從心底深處浮了上來,如濃霧中嶙峋的礁石,在太陽的照耀下漸漸現出猙獰的輪廓。

她緩緩地垂下眼睛,注視著自己的膝蓋,在心裡問著自己: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下一秒,一個在心中積存已久的疑惑,像一個肥皂泡一樣,啪一聲爆了,泡沫落盡之後,露出了不忍直視的真相。她「忽」一下站起來,雙眼的瞳孔瞬間收縮,彷彿變成兩枚又硬又尖的釘子,直直逼視著林海鵬,她問了一個幾乎讓她崩潰的問題:「是你報的警?是不是?」

林海鵬完全被她臉上的兇光嚇住了,退後一步,他口齒不清地回答:「我是為你好……」

未等他說完,季曉鷗瘋了一樣抬起手臂,狠狠地摑了他一個嘴巴。在一聲突兀的脆響之後,她語無倫次地怒罵:「你這個雜碎!」

這一巴掌打得太狠,幾乎耗盡了她全身的力量,打得她整個右手掌都向後拗了過去,疼得半天覆不了原位。渾身哆嗦著站在原地,她一點兒不在乎自己的失態與狂暴。想起嚴謹被抓走的那個場面,她恨死了眼前這個人,恨不能將他挫骨揚灰。若不是他,嚴謹完全可以從容自首,不必為了保護她而假裝反抗被打成血葫蘆一樣,更別提回到看守所會因此多吃多少苦頭了。若不打出這一掌,她只怕自己會被憤怒的心火燒成灰燼。

林海鵬完全沒有防備,捂著半邊臉,他被突如其來的打擊和疼痛弄昏了頭,一時沒有反應,只是怔怔地盯著季曉鷗:「你……你……」

季曉鷗再次撲過去,這一次她抬起腳狠狠踹上去,一邊踹一邊歇斯底里地喘息著說:「你個人渣,為什麼我早沒有認清你?」

林海鵬急往後退:「你瘋了嗎?」

季曉鷗卻追上去,踹得更加用力,因為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她忽然想起來,為什麼「湛羽之父」那個微博的文字,讓她感覺那麼熟悉?因為兩年前她曾數次替林海鵬謄抄過講話稿,那些遣詞用字的習慣她早已熟知在心。只不過每次心中冒出這個念頭,都被她下意識地強壓下去了。她不想承認自己曾經愛過一個人渣。

所有的憤怒都在這一刻爆發,她一邊踹一邊嚷:「湛羽爸爸那個微博,是你幫他開的是不是?網上那個叫「正義使者」的,也是你對不對?嚴謹他怎麼著你了,你處心積慮要害死他?孫子,你缺德成這樣,出門怎麼沒被雷劈死?」

林海鵬終於被她踹醒了,面對狀似瘋狂的季曉鷗,他一邊躲一邊咬著牙說:「季曉鷗,你別不識好歹,給臉不要臉!你扔到垃圾箱裡的那些東西,我要是給你交出去,你他媽就陪著那小子坐牢去吧!」

這會兒林海鵬已經躲到了季曉鷗打不到的地方,他以為這句話會嚇住她,制止她的攻擊,沒想到她順手抽出報紙架上的金屬橫杆,冷笑一聲又逼過來:「原來你跟蹤我?你個變態!你去呀,專案組的人還在呢,快去呀,能和他一塊兒蹲監獄我謝謝你!」

林海鵬嚇壞了,他嘴巴厲害,可是從小到大從來沒跟人動過手,尤其是一個好像已經瘋掉的女人。他一步一步往後退,可身後就是落地窗,退無可退。

但是季曉鷗這一橫杆卻沒來得及抽到林海鵬身上,因為被異聲驚動的年輕警察,從衛生間躥出來,從身後抱住她,一把奪下那根杆子,接著將她搡倒在地板上。

面對這對不知輕重的男女,警察氣得臉都青了:「你倆想幹什麼?這是什麼地方知不知道?在這兒撒野?都骨頭癢了想鬆鬆骨是不是?」

季曉鷗一跤跌坐下去,便再也站不起來,只剩下大口喘氣的份兒。

林海鵬站直身體,將一嘴的血腥硬生生嚥了下去。他朝坐在地上的季曉鷗笑了笑,笑得冷意森森:「告訴你季曉鷗,我不會告你,我要讓你永遠記得,是我救了你!不過,我得不到的東西誰也別想得到。你就睜大眼睛好好看著吧,看著他被判處死刑,看著他被執行死刑。」

季曉鷗瞪著他:「你他媽是不是人生狗養的?」

林海鵬不理她,冷笑一聲走了。

警察望著季曉鷗,年輕的臉上現出一絲夾雜著疑惑的厭惡。他不明白這個剛才在訊問室裡還顯得楚楚動人的姑娘,為什麼轉眼間就變得和街頭鬧市的市井潑婦一般無二。

季曉鷗坐著喘息了好久,終於在他的注視下默默地站起來,拍打幹淨褲子上的灰塵,低聲說了句:「走吧。」

自凌晨嚴謹被帶走以後,「似水流年」美容店的前後門都拉起了黃色的警戒線。天色將亮,早起的人們看到警戒線和小區裡停著的警車,才知道夜裡出了大事。雖然店內所有的窗簾都拉得密密實實,什麼也看不到,但門外圍觀的人還是越聚越多。

市局的警車開過來,遠遠地便看見「似水流年」門口聚集著一堆閒人。同行的女警倒是見怪不怪,叮囑季曉鷗脫下大衣遮住頭臉,兩位男警在前面吆喝著開路,她領著季曉鷗下車緊走,從人群讓出的小道中擠過去。

霧霾天的上午光線暗沉,即使大衣遮得嚴實,季曉鷗仍能看見閃光燈不停在噼啪閃爍。十幾米的路,平日幾步就能跨過,今天卻走得如此漫長。她緊緊拽住大衣的兩襟,以抵擋那暗地裡突然伸出的陌生人的手,那些想揭開大衣一睹事件女主角真容的人。但她的耳邊,卻擋不住老街坊們的竊竊私語。

「那不是老季的孫女兒嗎?老季多好一人,怎麼孫女養成這樣……」

「聽說警察進去的時候,渾身上下光溜溜的,是不是……」

「那殺人犯追過她的,會不會她也是……」

「這可真難說,噓——以後出來進去都小心點兒……」

季曉鷗緊咬著嘴唇,幾乎要把嘴唇咬破。幾人終於擠進店門,拉下捲簾門的時候,她已經出了一身熱汗。

中午時分,相關證據採集完畢,警戒解除,警車一輛接一輛離開,門外的人們依然不願散去。到了晚上,「12·29大案」的殺人嫌疑犯從看守所逃出兩天後重新落網的訊息見諸報端,網路上也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八卦和猜測,各式流言甚囂塵上。「似水流年」的門外每天都有獵奇者在外面晃悠,甚至還有媒體的記者帶著攝像機蹲守。

美容店暫時無法進行正常營業了。

季曉鷗也暫時無法拋頭露面了。她在自己房間躲了三天。難得這回趙亞敏一句話也沒有多問,更無一句刻薄話,表現得特別像一個通情達理的母親。那天一切程式結束,警方通知她去接人,聽完簡單經過,她已被唬得靈魂出竅,緊緊摟住季曉鷗,嘴唇都在哆嗦:「我閨女怎麼就這麼倒霉?怎麼就被這變態殺人犯給纏上了?曉鷗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不讓你一個人在這兒住,跟你說過多少遍臨街的房子不安全啊,你怎麼就不聽媽的話啊?」

季曉鷗只是直著眼睛,眼神的焦點落在某個虛空的地方,一句話也不肯說。旁人都當她被嚇得失魂落魄,尚未從恐懼和震盪中恢復過來。回到家她就關上房門落了鎖,任憑趙亞敏在外面如何好言相勸,她也不肯出來見人。

趙亞敏只當是閨女真的吃了身體上的虧,既然不是什麼光彩事,擔心人言可畏,她也不敢多言。季兆林正在國外開會,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為此趙亞敏專門請了三天假待在家裡,就為了守住季曉鷗,怕她一時想不開做出傻事。又過了兩天,季曉鷗的大姨專門從山東煙臺坐飛機趕到北京,老姊妹二人頭碰頭商量好久,最後是大姨去敲季曉鷗的房門。但她在門外敲了許久都無人應聲,最後趙亞敏急了,從工具箱裡取出把大號改錐就準備撬鎖,鬧得動靜實在太大了,季曉鷗這才開啟門走出來。

「媽,大姨,這幾天讓你們受累了。我沒事兒,只是在考慮一些事情。」坐在母親和大姨面前,她神色沉靜,說話有條不紊,完全不是趙亞敏想象中痛不欲生的模樣。因為該哭的該恨的該面對的,過去三天她一個人悶在屋子裡已經梳理清楚,所以此刻顯得格外鎮定。「美容店,我打算暫時轉讓給別人去做。」

「行。」趙亞敏忙不迭點頭,「你休息個一年半載也好。咱家也不是養不起一個吃閒飯的人。」

「媽,店轉手之前,我想跟你借點兒錢,我想買輛車。」

「你又不打算上班了,買車幹什麼?」

「因為我受人之託,管理一家天津的飯店,必須有輛車。」

趙亞敏睜大了眼睛:「飯店?你做得了飯店嗎?誰這麼膽兒大敢把一家飯店交給你?」

季曉鷗微微垂下眼簾,不肯正視趙亞敏:「朋友。」

「什麼朋友?」興許是察覺了某些不詳的氣息,趙亞敏的口氣變得咄咄逼人。

季曉鷗咬著嘴唇,半晌,終於下定決心似的,抬起眼睛勇敢地直視著母親:「媽,我跟你說實話,這飯店……是嚴謹的。」

趙亞敏卻呆了一下:「嚴謹?嚴謹是誰?」

大姨咳嗽一聲,碰碰趙亞敏的胳膊肘,然後朝一邊的報紙努努嘴。

趙亞敏頓時反應過來,只覺得腦子裡像點了個炮仗,一下子炸開來了。她站起來指著季曉鷗,手指哆嗦得對不準目標:「什麼?那個殺人犯?你跟他有什麼瓜葛?為什麼……你為什麼……幫他管理餐廳?」

「媽,」面對暴怒的母親,季曉鷗顯得十分平靜,輕輕地將她的手指按下去,「法院未宣判之前,他只是犯罪嫌疑人,不是殺人犯!」

「我不管什麼法院不法院!」趙亞敏拍著桌子嚷,「反正就是不行。殺人犯,還是個變態……你瘋了你!」

「我沒瘋。我在這兒跟您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決定。媽,再跟您說一遍,他不是殺人犯,也不是變態,請注意您的措辭。」

趙亞敏簡直恨不能跳起來扇女兒一嘴巴:「你說什麼?你跟我說話什麼態度?」

大姨趕緊攔住她:「亞敏你冷靜!」又轉頭對季曉鷗說,「曉鷗,你還是個沒出嫁的姑娘,名聲最重要。咱得理智點兒,千萬不能感情用事!」

「大姨,我很理智。我絕不相信他殺過人。這家店對他很重要,我一定要幫著他,把餐廳維持到他從裡面出來。」

「他要是出不來呢?曉鷗,你之前跟他什麼關係?」

「男朋友。」

趙亞敏又拍桌子:「聽聽,大姐,你聽聽,男朋友!她就敢把我們一直瞞得密不透風。說,你們到什麼程度了?你跟他發生過關係沒有?季曉鷗你豬油蒙了心吧,現在人人都知道他是殺人犯,就你相信他?他要是被槍斃了你怎麼辦?你這輩子就被毀了你知不知道啊?」

季曉鷗緩緩地站起來,神情堅定,聲音卻是出奇地溫柔:「媽,這事我做定了。您要是能接受,我每天還回家來。您要是接受不了,我就搬出去住。」說到這裡,她從腳邊拿起一個雙肩背包,「現在我要去天津一趟,明天才能回來。您好好想想,回來我聽候您發落。」

趙亞敏氣得胸口起伏不定:「不用想,今兒你只要敢踏出這門一步,我就沒有你這閨女!」

季曉鷗拎起背包,對大姨笑了笑:「大姨,麻煩您照顧我媽,別讓她太生氣了。」

大姨上前想攔住她:「曉鷗啊,有話好商量,別跟你媽賭氣。」

趙亞敏大聲嚷道:「別攔她,讓她走!」

季曉鷗開啟家門,背對著她媽嘆了口氣:「媽,我的確不孝,要不,您就當從來沒我這個女兒吧。」

防盜門在她身後重重地關上,似乎要將她的現在和過去完全隔離開來。她的腳步儘量想保持輕盈,可是對親情的愧疚與無奈,卻像綁在腿上的沙袋,讓她走得遲滯而緩慢。

出了電梯,她仰起頭尋找自己家的窗戶。窗戶關著,能看到半幅熟悉的窗簾。她在刺目的陽光下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道了聲歉:媽媽,對不起!

季曉鷗回「似水流年」取自己的身份證。取出鑰匙開門時,她看見身後好幾個小區內的老住戶,都是被她從小叫著「爺爺」「奶奶」,看著她長大的。他們遠遠地指著她,交頭接耳地不知在說什麼。她回過頭打招呼,他們卻像事先商量好的,不約而同地走開了,彷彿她這個人壓根兒就不存在。

季曉鷗拿著鑰匙呆站了一會兒,自己對自己苦笑一下。她不怪這些老鄰居。假如雙方位置對調一下,恐怕她的反應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臨到出發之前,她突然想到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她必須還得找嚴謹的父母寫一份委託書,拿著委託書去「三分之一」才有實際意義。否則只憑她紅口白牙一句話,店經理怎麼可能相信她?

站在路邊的法桐樹下,她給嚴慎打了個電話。

手機接通之前,她有些忐忑。因為嚴謹被捕以後,所有的新聞通稿都是同樣的說辭:嚴謹逃出看守所以後劫持了人質,幸虧特警英勇無畏,成功逮捕人犯,並安全解救了人質。她怕嚴謹一家誤會她在其中的角色。但嚴慎接起電話時並無異樣,風格如初,還是沒有一句廢話,聽她說完緣由,只講了一句話:「把你的地址發我手機上,等我接你。」

嚴慎來得很快,車停在路邊,她推開車門,對季曉鷗一擺下巴:「上車。」

一路上她只是沉默地開車,直到季曉鷗忍不住打破沉寂:「我們去哪兒?」

「醫院。」

「我想見你父母。」

「沒錯,只有在醫院你才能見到他們。我爸一直在那兒陪著我媽。」

季曉鷗扭頭看她一眼,嚴慎表情僵硬。季曉鷗想起她曾說過,她母親因為嚴謹得了腦出血,便小心翼翼地問:「那……阿姨好些了嗎?」

嚴慎半天沒有吱聲,季曉鷗再回過頭瞟一眼,居然看到一顆將墜未墜的淚珠掛在她的眼角。

季曉鷗一下子慌了神:「對不起,是我說錯什麼了嗎?發生了什麼事?」

嚴慎卻飛速扭過臉,用手指抹去眼淚,抓起駕駛臺上的一副墨鏡戴上,這才回答:「跟你沒關係。我媽……上次腦出血,本來已經有了好轉,但是保姆沒看住,又讓她看見電視裡的通緝令……大夫說,深度昏迷,若是熬不過去,就是……就是……這幾天的事了。」

季曉鷗嚇了一跳:「什麼?」

「所以,我帶你去醫院。如果你能告訴她些嚴謹的事,說不定能讓她有求生的意志。」

季曉鷗扶住了額頭:「哦,上帝啊,為什麼會這樣?」

「算我求你好嗎,一會兒到了,請你說點兒她愛聽的話,我家老太太從小就偏心眼兒偏得厲害,兒子就是她的命根兒,你說什麼她都會愛聽的。可以嗎?」

季曉鷗沉默片刻:「嚴慎,難道你真的不想問問,嚴謹被捕前發生了什麼事?」

嚴慎終於轉過頭,兩人見面之後,她第一次正眼打量季曉鷗,然後她說:「他既然去找你,說明他相信你。落井下石那種事,我也相信你做不出來。」

季曉鷗只好笑了笑:「謝謝你的信任。」

「你不用謝我,但你真該謝謝我家老爺子,不然我也不敢來找你。你們這事兒,嚴謹雖然腦子轉挺快的,你也挺機靈,但其實,走的是一步險棋,有漏洞,知道嗎?」

季曉鷗從後視鏡裡看到嚴慎的半張臉,那張臉上並無過多的表情,但方才那幾句話,在這不大的車廂裡餘韻嫋嫋,讓她著實打了個寒戰。

她低下頭,再次說了聲:「謝謝。」

季曉鷗都不明白自己撞了什麼邪,最近幾個月接二連三地跟醫院打交道。雖然父母都是醫生,那股熟悉的來蘇水味道,伴她從小到大,但她還是對醫院這個地方充滿了排斥感,尤其是重症監護室。雪亮的燈光二十四小時長明不熄,危重病人身上插滿管子,孤獨地躺在病床上,除了陌生的護士照看,親人朋友都無法陪伴他們走過生命中這最艱難的一段旅程。那裡幾乎就是人世間的陰陽間隔之地。

她按要求穿好隔離服進去探視。嚴謹的母親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原來她腦子中勾畫出的形象,完全是嚴慎的翻版——傲慢、刻薄、居高臨下的官太太。但是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緊閉的雙眼、灰白浮腫的臉、斑駁的白髮,都讓她想起自己的奶奶。奶奶去世前,也是這樣無聲無息地躺在icu的病床上,對親人的痛哭和挽留毫無知覺,直到醫生撤去所有的監視儀器和呼吸機。

季曉鷗回頭望望站在玻璃窗外的嚴慎,她正合起雙掌,做了個拜託的手勢。季曉鷗嘆了口氣,慢慢坐在床前的凳子上,開始說話:「嚴慎要我說些您愛聽的事兒,可我真不知道說點兒什麼才能討您喜歡。不過我覺得,這會兒您最想聽的,大概就是嚴謹什麼時候能無罪釋放。」

周圍很安靜,除了呼吸機在規律地作響,靜得似乎能聽見點滴瓶裡藥液一滴滴墜下的聲音。她的聲音也輕得像呼吸一樣,不知道是說給病床上的嚴謹母親聽,還是要說給自己聽:「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可我相信他一定能出來。這些天我向上帝祈禱,上帝總是告訴我要忍耐,祂說這一切不過是對我們的試煉,祂說即使所有的歡樂都失去,也會給我們力量讓我們等到他出來的那一天。我相信上帝能夠看見一切知道一切並且原諒一切,祂讓我等待,不過是為了我的心更堅定。如果這件事沒有發生,也許我永遠都不會知道,原來我真的愛他,而且深得超過我的想象。」

十分鐘的探視時間很快過去,嚴謹的母親依然無聲無息地躺著,和季曉鷗進來時沒有任何區別。她站起身,再次嘆了口氣,然後離開。沒有人注意到,在她的身後,那隻安靜地放在床沿上的手,其中一根手指,忽然動了動。

嚴慎在門外等著季曉鷗。她那種深陷在椅子中的坐姿,將一個人的疲倦與軟弱完全暴露。看見她的瞬間,季曉鷗忘記了她曾經的傲慢與囂張,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姐。」她輕輕叫了一聲。

嚴慎扭過臉看季曉鷗一眼,眼中有隱約的水光。像是要回應季曉鷗這一聲「姐」,她笑一笑,但是笑容太過勉強,竟笑出一副悽風苦雨的光景。

季曉鷗忍不住搭住她的肩膀,輕輕摟了一下:「嚴謹不在,這個家全靠你了,姐,你不能再倒下,你得撐住。」

嚴慎眼望著不遠處重症監護室的大門,神情呆滯,好久才像是聽懂她的話,點點頭。

接下去季曉鷗就不知道還能再說些什麼,才能安慰一個憂心如焚的人。曾經經歷過類似的場面,她明白此時局外人一切無關痛癢的關心,對親屬來說都沒有任何意義,它們只是耳邊轟轟作響的一段聲音而已。嚴慎臉上的淚,她也擦不了,她只能陪著嚴慎坐一會兒。

嚴慎一直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靠在了季曉鷗的肩膀上,眼睛閉著,臉和頭髮貼到季曉鷗的臉上。季曉鷗握緊她的手,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上坐著,兩個人維持著這個姿勢坐了很久。

嚴慎終於睜開眼睛:「季曉鷗。」

「嗯?」

「我爸讓我跟你說,謝謝你!他還說,一切隨命,昨日因便是今日果,任何人都得為自己做過的錯事付出代價,他說,嚴謹是自作孽,讓你放下……放下他吧。」

季曉鷗沒搭話,因為根本就無從搭話,只是心臟像墜上一塊千斤巨石,驀然沉了下去。她翹了翹嘴角,似乎想笑,但睫毛上卻沾上了細碎的淚滴。已經融在血肉裡的感情,尖刀都剜不去。若能放下早就放下了,何至於等到今日?

「曉鷗。」

「什麼?」

「這個給你。」嚴慎從皮包裡取出一個資料夾。

季曉鷗低頭開啟,原來裡面是一份早已簽好字的委託書,委託她全權處理「三分之一」的經營管理。最下面的那個簽名,龍飛鳳舞很難辨認,但是她好歹認出一個「嚴」,知道這一定是嚴謹父親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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