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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我想為你放棄一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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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律師將檢察院的起訴通知書放在嚴謹的面前。

嚴謹沒有拿起來,只是低頭就著桌面看了一會兒,然後在送達回執上草草簽了字,輕輕反推回去。周律師伸手按住,兩人彼此沉默地對峙。頭頂的日光燈冷冷地照下來,嚴謹腕間的手銬反射著亮光,觸目地閃了一下。

最終嚴謹先開了口:「就這樣了?」

周律師說:「你應該明白,這是必然結果。」

嚴謹乾笑一聲:「必然的結果,不應該是真兇落網嗎?」

周律師低下頭,避開他犀利的眼神,沉吟了一會兒才說:「你的家人正在爭取被害人家屬的諒解書,如果拿到那個,或許你能等到你想等的那一天。」

原本表情淡然的嚴謹一下激動起來:「諒解什麼?我沒有殺人,要什麼諒解?周律師,我沒有殺人,我不接受這種有罪辯護方式。你知道我做過軍人,在我這兒,子彈命中目標叫成功,沒有就是失敗,不會有折中的路線。」

周律師擺擺手,示意他冷靜:「開庭還有一段日子,你可以再考慮考慮。我建議你做出決定的時候,不僅考慮自己,更要考慮你的家人。」

嚴謹不說話,頭疼似的扶住額頭,半天沒有出聲。

周律師開始收拾東西:「你好好想想,等我下次來,告訴我你的決定。」

嚴謹抬起頭,不過是瞬間的工夫,他的眉梢眼角就像是突然老了幾歲:「周律師,能借我支筆嗎?」

「你想寫什麼?」

「給家人交代幾件事。您放心,不會有明令禁止的內容。」

周律師猶豫片刻,還是取出紙和筆遞給他。

大概好久沒有用筆寫字了,嚴謹握著簽字筆,筆尖在紙上抖了半天,都沒有落下去。他咬著筆頭愣了一會兒,終於開始一筆一畫地寫下去。

周律師側頭去看,原以為他要寫給父母,沒想到抬頭卻是「曉鷗」兩個字。周律師輕輕抬抬眉毛,十分不以為然。

嚴謹頭頂像長著眼睛,一邊寫一邊說:「你是不知道,有些事我只能交給她,交給我們家就全白瞎了。」

拿著嚴謹這封信,嚴慎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嘆了口氣:「唉,傻得讓人無話可說。」

她拿起手邊的電話,撥通了季曉鷗的手機。

季曉鷗此刻正在天津回北京的路上。她停在路邊接了電話,嚴慎的要求讓她皺起眉頭,「我還有很多事要處理,不方便往西邊去,有什麼事不能電話裡說,或者就近找個地方見面?」

嚴慎卻說:「是我媽想見你,我的面子你不給,老人的面子總得給吧?」

季曉鷗猶豫了一下:「好,我過去。」

季曉鷗趕到嚴家,嚴慎和保姆正用輪椅推著母親在院子裡曬太陽。嚴謹母親已經脫離了危險期,但是恢復並不是很好,不僅失去了語言功能,而且左半邊身子無法動彈。看到季曉鷗出現,她的情緒忽然激動起來,啊啊叫了幾聲,似乎認得她。

嚴慎在母親膝前蹲下,握住她的手,「媽,你看,這就是我哥的女朋友。很漂亮是吧?家庭也很好,父母都是醫生,我哥這回是認真的。您一定得儘快好起來,他們還指著您將來給他們帶孩子呢!」

老太太又啊啊了幾聲,用能夠活動的右手焦急地拍打著嚴慎的手背。嚴慎便朝季曉鷗招招手:「來!」

季曉鷗躊躇片刻,還是走過去,也蹲在輪椅前。嚴慎將她的手放進母親的手心。

老太太歪著一側頸部,眼睛看著季曉鷗,打量了半天,隨即把手伸進膝蓋的毛毯下面,哆哆嗦嗦地找著什麼。嚴慎替她掀起毛毯,拿出一個手掌大的紅木盒子。

「是這個嗎?」

嚴謹媽點點頭。嚴慎開啟木盒,裡面露出一個通體翠綠的玉鐲。

「給她嗎?」嚴慎指指季曉鷗,一臉不情願的表情。

嚴謹媽再點點頭。

「這……」季曉鷗一下子慌了神。讓她假裝女朋友安慰一下老人沒問題,可嚴謹媽這是拿準兒媳的待遇待她,但她和嚴謹之間,還什麼承諾都沒有呢。

她站起來往後退:「阿姨,這不合適,還是等嚴謹回來再說吧。」

嚴謹媽啊啊幾聲,顯得很不高興。

嚴慎趕緊把季曉鷗拉回來,用一種哄小孩兒的口吻柔聲道:「媽,人家還是小姑娘,害臊呢。您看著,我幫您給她戴上。」

她緊緊攥著季曉鷗的手腕,暗暗使勁握了幾下示意她別動。

季曉鷗只好站著,由著她把玉鐲套上自己的手腕。那玉鐲綠得如一灣春水,一看就價值不菲。

嚴慎拉起季曉鷗的手,展示給母親看。嚴謹媽點點頭,對女兒,對季曉鷗都吃力地笑了笑。雖然這個只有一半的笑容看上去十分詭異,但是季曉鷗卻能感覺到其中的歡欣與如釋重負。

嚴慎朝一邊的保姆使使眼色,讓她馬上過去吸引老太太的注意力,然後扯著季曉鷗迅速離開。

兩人走到不遠處的涼棚下。季曉鷗一邊走一邊將玉鐲擼下來,交給嚴慎:「你收好吧。」

嚴慎並沒有客氣,小心地接過來放回木盒,將盒蓋蓋上,隨後訕訕地說:「這是我姥姥留給我媽的傳家寶……」

季曉鷗不客氣地打斷她:「我明白,你不用解釋。」

嚴慎的臉上有一絲惱怒一閃而過,但她很快控制住了,拿起石桌上的一個檔案袋:「這是讓你來家裡的主要目的。我哥已經把‘三分之一’轉換法人的手續都辦好了,這裡面是所有公證材料,什麼時候你有時間,周律師那邊會派人跟你去趟工商所,然後,‘三分之一’就是你的了,恭喜!」

季曉鷗開啟檔案袋,將檔案抽出一半看了看,又推回去收好。抬起頭望著嚴慎,她笑了笑:「你這種態度真的讓我很困惑。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你對跟你不是一個階層的人有這麼深的成見。你是嚴謹的妹妹,那就是我姐,我願意尊重你,可是我必須告訴你,接受‘三分之一’,我不是圖這份財產,而是為了嚴謹,為了幫他保住一個對朋友對兄弟的承諾。他回來那一天,就是‘三分之一’物歸原主那一天,請你放心!」

嚴慎挑起眉毛:「好的,希望有機會證明是我錯了。」她取出一張對摺的a4紙,「這是我哥剛從裡面送出來的,給你的,我當然還是希望你別辜負他的信任。」

季曉鷗原本鎮定的表情頓時消失了,接過那張紙時手指都在發抖,她展開對摺的部分,撲面而來的果然是嚴謹那張牙舞爪的筆跡。

曉鷗:

廢話不提,有幾件事交代,務必幫我完成。

第一,之前北京看守所有個叫馬林的死刑犯,請你幫我給他父子倆買塊墓地,把爺爺送進養老院。

第二,替我去看看湛羽的媽媽,有什麼需要一定滿足她,另外阻止嚴慎逼她籤諒解書,我不需要這樣的諒解書。

第三,將來「三分之一」如果有盈餘,幫我設立一個基金,幫助家庭有困難的學生完成學業,能幫幾個是幾個。

第四,保險櫃裡那份遺書,如果我被執行了,把它交給我父母。這些天我想了很多,你說得對,我用最不合適的方式,糟踐了從部隊回來的這十年。那份遺書是我在部隊最後一次執行任務前寫的,假如那一次真的光榮了,其實是最好的結束。就讓他們當作這十年,從來沒有我這個人。

曉鷗,回頭找個正經男朋友,好好跟他過日子。不用擔心我,比這更難捱的日子我都捱過。忘了我。就這樣吧,再見。

嚴謹

季曉鷗看得手簌簌地抖,抖得那張紙嘩啦嘩啦響。從這些簡潔的字句中,她已經看出了訣別的意思。

她把食指塞進嘴裡,用力咬下去,指間錐心的疼痛傳進大腦,這才勉強讓自己鎮靜下來。將a4紙珍重地放進檔案袋,她抬起頭:「你有湛羽媽媽的地址或者聯絡方式?」

「所有資料都在周律師那兒,包括那個小殺人犯叫什麼馬林的。」

季曉鷗點點頭:「謝謝,再見!」

嚴慎卻笑著說:「不用急著走嘛,還有件事兒我剛忘了告訴你。你知道嗎?湛家到現在共收了社會捐款三百多萬,一分錢都沒落到他媽媽手裡。他爸爸和你那個前男友,因為分贓不均,現在各自僱了槍手在網上對罵,你可以上網看看,甭提多熱鬧了。」

季曉鷗看著她:「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嚴慎說:「回答你的問題啊。你不是問我,為什麼會對不是一個階層的人有成見嗎?這不是成見,這是事實。」

季曉鷗冷笑一聲:「我必須糾正你,這不是事實,這是你戴了有色眼鏡以後的嚴重偏執。」

說完,她就扭頭逃一樣地離開,走出好遠還氣得胸口起伏不定。假如不是為了嚴謹,她完全沒有必要,也無論如何不會接受這樣的羞辱。

從周律師那兒得到湛羽母親李美琴的地址,季曉鷗費了好大勁才找到她現在住的地方。那是一處位於南城的平房,大雜院裡大概住著七八戶人家。院子中間橫空拉著幾根鐵絲,搭滿了衣服和被子,她得從那些花花綠綠的內衣下面穿過去,才能到達正房的走廊。院子裡的環境,雖然雜物甚多,所幸還算乾淨。

李美琴住在東邊一間廂房裡,季曉鷗站在門口,舉起手猶豫了很久,才終於用手指在門上輕輕敲了敲。門裡有人應了一聲,接著是輪椅在青磚地上滾過的聲音。門開了,季曉鷗見到的,是一個前額鬢角頭髮雪白的李美琴。

李美琴仰著頭,眼神是落在來人的身上,可是季曉鷗感覺到她並沒有認出自己,因為她臉上的肌肉沒有任何波動。假如她認出了自己,不會如此平靜。林海鵬既然在這個家裡出沒過,以他的脾氣,不會不把季曉鷗和嚴謹的關係告訴給這家人。

季曉鷗仔細地觀察她,然後明白了原因。李美琴的眼睛已經看不清前面的東西了。

「阿姨。」她怯怯地出了聲,「我是季曉鷗。」

她預備著李美琴發怒,讓她滾出去,可是李美琴只是嘴角抽動了一下,然後挪動輪椅往屋子裡走:「進來吧,外面風大。」

季曉鷗跟進去。她沒敢往椅子上坐,只敢離李美琴遠遠地站著,打量著這房間裡簡陋的一切。房間裡傢俱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個簡易衣櫃、幾把椅子,靠窗還有一張半舊的書桌,上面放著鍋碗瓢盆。房間雖然侷促,但是通風和日照都比原來的房子好,四壁刷得雪白,還能聞到淡淡的石灰水味道。一張鑲有黑紗的湛羽遺照掛在五斗櫥的上面,櫥櫃上除了供著香爐和兩盤水果,還有一個四四方方的布包裹。從尺寸上目測,應該是一個骨灰盒。

季曉鷗仰頭看著照片,清秀的少年亦安靜地望著她,那些細節漸漸模糊的回憶,在這一刻都翻湧而來。她放下手袋,走到五斗櫥前,點起一炷香插進香爐,低頭默默祈禱了一會兒。

當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李美琴挪到了床邊,費力地歪著身子,在床褥下面四處摸索,像在找什麼東西。季曉鷗走過去:「阿姨,你找什麼我幫你好嗎?」

李美琴坐直身體,朝她招招手:「小季,你過來。」

季曉鷗走近兩步,在她面前蹲下,將手放在她的膝蓋上:「阿姨,我在這兒。」

李美琴摸索著握住她的手,將一張硬硬的卡片放在她手心裡:「這張卡你拿走吧。」

季曉鷗低下頭,自己手裡放著的,竟是一張銀行簽帳金融卡。

「這……這是什麼?」

「卡里有十八萬,是上次住院,你們拿過來的,拿走吧,我不需要。」

「可是,這錢是給你做手術用的。」

李美琴臉上現出一絲淒涼的微笑:「那時候我拼命想活下去,是為了小羽。小羽都不在了,我活著還有什麼盼頭?我不需要錢,錢不是什麼好東西。如果不是為了錢,小羽也不會走上那條路。拿走吧!小季,以後你也別再來了。」

「阿姨……」

「小季,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可是看見你,我就想起那個兇手。這張卡我怕丟了,怕被小羽爸爸找到,所以藏在褥子下面,每天晚上,它都像塊烙鐵一樣,燒得我睡不著。一想起這些錢是害了小羽那個畜生給的,我就恨不能把它剪得粉碎。走吧,小季,帶著這張卡走吧,別再讓我看見你!」

「阿姨你聽我說,這裡面絕對有誤會。嚴謹不會害小羽,他不是壞人,他幹不出那種事……」

「我的眼睛雖然快要瞎了,可我的心沒有瞎。」李美琴打斷她的話,「我要等著,我要睜著眼睛,親眼看著兇手被執行死刑。」她的眼睛缺乏神采,卻閃動著異樣的光芒。她的聲調並不高,語速也很慢,可是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每一個字都似附著刻骨的仇恨。

那張銀行卡被季曉鷗緊緊攥在手心裡,四邊像刀刃一樣,簡直要切進皮肉。她慢慢站起身,點點頭:「好,找到真兇以前,我不會再來。」

那天的天氣很好,室外春陽和煦,花木蔥蘢。季曉鷗坐進駕駛座,卻覺得周身寒冷,手指冰涼。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關節指甲全泛了白。她一動不動地坐了好久,才從手袋裡摸出手機,找到may的電話號碼撥了出去。

「may姐,麻煩你幫我演場戲好嗎?我認識的人裡,只有你最適合扮演白富美,請你幫我定時給她捐助一筆錢。」

may安靜地聽她說完原委,然後說:「可以,這場戲我可以幫你演,但是她如今了無生趣,你確認她會接受一個陌生人的捐贈和資助嗎?」

季曉鷗斟酌了一下用詞,才回答:「有句話,我知道說出來可能很不合適,如果冒犯到你,請原諒。may姐,你當初是怎麼走過最難受的那段日子的,請用同樣的方式幫幫她。」

may在電話那頭沉默良久,然後說:「好。」

當季曉鷗回到「三分之一」,撥動保險櫃號碼盤的數字「040812」時,她又想起了may。其實她對may的故事充滿了好奇,但是她能看出來,對may來說,那恐怕是一處今生無法碰觸的傷痛,任何試圖揭開舊日傷痕的舉動,都顯得過於殘忍。有些人會把痛苦當作生命中的一部分收在心裡,否則他們自己都會懷疑自己是否愛過。她也想過,假如遇到同樣的事會如何?她想了很長時間,覺得自己仍然會像奶奶去世時一樣,歇斯底里地發洩完心中的悲傷,便站起來擦乾眼淚再儘可能快樂地活下去。絕不會把自己埋在往事裡不肯自拔。人不能永遠活在記憶裡,你總要和過去告別,向未來前進。

季曉鷗在塘沽整整待了一個星期沒有回北京。和高陽公司的協議已經簽訂,價格給得還算公道,但她必須保證一個星期後的慈善晚宴完全符合對方的要求。

她要做的事情很多,從海鮮進貨、酒水購買一直到廚房配菜,每一個細節都親自盯著,生怕照顧不周出點兒什麼紕漏。又因為高陽告訴她,靠may幫忙,晚宴的最後一個節目,臨時改為教會唱詩班的演出。季曉鷗站在一層的大堂裡,怎麼看都覺得店內原來豪華冰冷的裝飾,帶著都市紙醉金迷的奢侈味道,與聖潔的宗教氣氛嚴重不符。於是她緊急聯絡了一家窗簾供應商,以加急的速度生產出一批歐式布幔。

到了正日子那天,布幔一懸掛起來,一層大廳的格調頓時改頭換面,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柔軟的布幔遮擋住線條冷硬的鏡面與羅馬柱,雪白的桌布上陳設著黑色的枝形燭臺,大廳的燈光被調暗了,燭臺上豎著嬰兒手臂粗的蠟燭,燭光閃爍,將黑暗與光明的界限變得模糊,整個店堂彷彿幽深華麗的宮殿。尤其到了唱詩班的節目,跳躍的燭光映照著女孩子們光滑的臉龐,風琴聲悠揚動聽,歌聲婉約悲憫,柔軟如絲絨,摩挲著黑色的夜晚,摩挲著那些在都市中被磨鍊得堅硬無比的神經。幾乎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或者手機,這歌聲有種奇特的感召力,讓他們恍惚地以為自己似乎丟失了什麼。這份失去無以名狀,一下一下彷彿把人的心都掏空了。

季曉鷗在這一刻悄悄退了出去,一個人慢慢爬上了頂層的甲板。海面上風很大,撩起她的長裙,黑色的剪影像一面飄揚的旗幟。大廳的歌聲隱隱約約傳來,彷彿是來自雲層深處的聲音,縹緲深遠。

「嚴謹,你看到了嗎?」她對著北京的方向喃喃自語,「我做成了!‘三分之一’的生意一定會恢復,你放心。上帝不會拋棄我們,你也一定不能放棄,我相信一定會有真兇落網還你清白的一天。」

這個晚上過去之後,一度式微的「三分之一」竟然真的奇蹟般恢復了活力。參加慈善晚宴的客人包括不少大公司的高層,也有政府機關的官員。「三分之一」別緻的氛圍,以及菜餚的精緻新鮮,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由此口口相傳,上次男色公關傳聞的影響便逐漸消退。雖然相比鼎盛期時每天的流水還有些差距,但是比起前段時間的悽風苦雨,已完全是冰火兩重天了。欠了員工兩個月的工資,終於償還清了,季曉鷗手中也終於有了正常的流動資金。猶如卸下緊箍咒,她渾身都輕快起來。下面她要集中精力對付的,還是富隆公司的那件官司。富隆的起訴開庭在即,她必須在嚴謹的案子開庭之前把此事解決掉,她想在法庭上見到嚴謹時,踏踏實實地對他說一句「放心」。

對付「富隆」公司的方法,是她自己冥思苦想許久,靈光一現間得到的。為此程睿敏夫婦還專門開車來了一趟天津。因為程睿敏的妻子譚斌,有一位大學同窗在質監局工作,夫妻倆請他在「三分之一」吃了頓飯,並介紹給季曉鷗認識。

有了這位質監局的中層領導做後盾,季曉鷗放心大膽地去實施自己的計劃了。

「富隆」公司除了長期給幾家海鮮餐廳定時供貨,在市內最大的海鮮批發市場也設有固定攤位,針對的主要是小型餐廳和市民散客。這一天,市場上來了一個顧客,挨著攤位詢問價格,檢視水產的鮮活程度,最後他停在了「富隆」的攤位前。富隆的攤主察言觀色,聽到一口東北口音,便知是外地人。待攀談一會兒,這人自我介紹說剛在天津市區開了一家飯店,主營海鮮,正在尋找合適可靠的水產商長期合作。攤主以為遇到了潛在的大主顧,趕緊遞上印有公司名字的名片,將富隆的海鮮品種和質量吹得天花亂墜。那人也就頻頻點頭,最後現場買了幾千元的海蟹、鮮蝦和扇貝,又交代說三天後會再來上貨,這才帶著半車的海鮮離開市場。

三天之後,這個人再沒有在市場出現過,但是收到質量舉報的質監局和農業局的聯合檢查小組卻出動了,憑著一紙甲醛與丁香酚嚴重超標的檢驗報告,查封了「富隆」在批發市場的攤位。

用福爾馬林保鮮,用丁香油水門汀延長水產的存活時間,在海鮮市場簡直就是公開的行業秘密,「富隆」公司的老闆陳富隆一聽始末就明白自己是被人給坑了。他理所當然地認為暗箭來自同行,正在四處打聽到底是誰出賣了自己,焦頭爛額地找人疏通質監局關係時,季曉鷗出現了。

依然在那家廣式茶樓,桌子上全是餐具,她只好將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起訴申請書輕輕地放在陳富隆的膝蓋上。那上面白紙黑字寫著「三分之一」起訴「富隆」公司供應的海鮮產品不符合國家食品標準,要求賠償「三分之一」一切損失。

陳富隆低頭看了一會兒,等看明白了紙上的內容,他姿勢沒變,只把眼睛挑起來瞪著季曉鷗:「是你乾的?」

「沒錯。」

陳富隆將申請書重重地拍到油膩的桌面上:「你他媽活膩味了?你想幹什麼?」

「跟你談條件。」季曉鷗並沒有被他眼中的兇光嚇住,而是不緊不慢地回答,「陳叔,咱明人不說暗話,我這麼做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告訴您,我的反起訴立案以後,咱兩家的兩個案子就擰在一起了,我這個案子不判,您這個案子也不會結束。但是這種質量官司,不用我提醒,您大概也知道,不打個一年半載的它扯不完。您要願意耗著呢我也不反對,不過這事要是上了報紙,我倒沒什麼,就是換家供應商的問題,可是您的富隆,就不好說了吧?李國強再厲害,就算他能控制整個海鮮批發市場的價格,可他不能強迫其他餐廳從一家質量有問題的批發商那兒進貨。他開飯店不為掙錢,只為洗錢,就憑他名下那兩家半死不活的海鮮餐館,您覺得能養活您公司裡那麼多兄弟嗎?我打聽了一下,您和他也不是至交,何必要做這枉死鬼呢?」

陳富隆一把把那張紙拂到了地上,隨之應聲落地的,還有七八個碗碟。有一隻湯碗砸在季曉鷗的腳邊,摔得粉碎,湯汁濺得她一褲腳都是。但季曉鷗也只是縮縮腳,依舊神色鎮靜,並未有絲毫懼怕的表示。

陳富隆扯扯衣服領子,表情還很猙獰,聲調倒意外地降了下來:「你想談什麼條件?」

季曉鷗笑了笑,知道他理清形勢開始服軟了,於是坐正身體:「第一,撤訴。第二,我們籤份還款協議,五個月之內我負責還清你的欠款。」

陳富隆冷笑一聲:「我撤訴了你就能還錢?當我三歲孩子,哄誰呀?」

「就您說過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還要在塘沽這地面上混呢,不會拿自己的名譽開玩笑。五個月,從下個月開始,每月五分之一,九月底還清。協議生效的日期,從您撤訴的時間開始。您若願意庭外和解呢,我們馬上就可以籤這個協議,您若執意打官司,那也沒關係,我全程奉陪。」

陳富隆盯著她看了半晌,「你拿什麼讓我相信你?」

季曉鷗從皮包裡取出一份紅皮的房產證,開啟來把正文那一頁朝向他:「這是我名下的一套房產,位於北京四環內的繁華地段,市值三百五十萬,我們可以去做抵押公證,假如到時我不能按時還錢,房子就是你的。」

陳富隆接過房產證,仔細辨別了一下真偽,又扔還給她:「那質監局那邊呢?」

「我負責幫您疏通關係,只要您下批貨保證甲醛和丁香酚低於質檢標準。」

陳富隆不出聲了,只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眼望著季曉鷗,不停地抖動著墊在下面的那條腿,抖得椅子一直響。季曉鷗知道他在思考,在權衡利弊,也就不動聲色地耐心等待。

陳富隆終於放下腿,一拍桌子:「成交!」

季曉鷗朝他伸出手:「陳叔,您是明白人,又打擾您早餐了,抱歉!」

陳富隆看都沒看那隻伸到面前的手,只是磨了磨牙,站起來朝門口走過去,一邊走一邊喊:「買單!」

季曉鷗第二次看著他的背影從人群中穿過,以同樣的姿勢從門口消失,略有些得意地笑了。解決了陳富隆,就等於把「小美人」卡住「三分之一」的那隻黑手挪開了。只要「三分之一」的生意一直維持目前的狀態,她就不怕他再暗中使壞。

自我陶醉了一會兒,她從牛仔褲的後兜裡掏出幾次嗡嗡作響的手機,低頭看了一眼。然後這一眼,卻讓她臉色大變。

簡訊是美容店的一名顧客,也是方妮婭的鄰居發來的:小季,妮婭跳樓了。16層。

季曉鷗眼前一黑,手機砰一聲落在地上。路過的服務員撿起,交還到她手裡,她機械地握緊手機,連聲謝謝都忘了說,站起來拔腿就往外跑。

高速路上,一直開車小心謹慎的季曉鷗,第一次把車速提到了每小時120公里。她想起最後一次見到方妮婭的情景,漸漸眼角有淚泛上來。

她把車開進方妮婭家的小區,離得老遠就看見她家院門敞開著,門口停滿了車,其中還有兩輛扎眼的警車。

季曉鷗停好車走下來,卻在方家的門口猶豫地停下了腳步。隔著院子她都能聽到客廳傳來的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她按住胸口,不敢再往裡走了,只覺心口處一陣陣犯惡心,背上全是冷汗,太陽穴裡像有個小錘子在不停地敲打,砰砰砰……

她閉上眼睛,有些納悶這突如其來的恐懼與厭惡來自何處。直到有人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小季,你怎麼啦?」季曉鷗回頭,身後站著給她發簡訊的那位鄰居。

「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到我家來喝口水吧。」她挽起季曉鷗的手臂。

「為什麼會出這種事兒?妮婭姐不是有保姆一直看著嗎?她從什麼地方的十六層跳下來的?」季曉鷗手捧一杯熱茶,卻依舊像身處冷庫一樣打著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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