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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章 永遠有多遠—三劍客的青春往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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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打給程睿敏的母親,那邊接電話的人告訴他,孩子母親昨天剛出國,短時間內不會回國。再打到程睿敏父親的單位,對方說,老程今天去外地出差了,一個星期以後才能回來。閻青追問,那家裡誰照顧孩子?對方回答,老程的孩子自理能力挺強的,做飯洗衣服一把好手,一向不用大人操心。那邊電話已經結束通話,閻青還在握著話筒發呆,因為他忽然發現,原來自己一點兒都不瞭解這個所謂的得意門生。這個看上去家教極好的孩子,原來一直都是自生自滅、自荒自長。

上午三四節是陳芳老師的數學課,程睿敏終於出現了。他在課堂上的表現,除了臉色不太好看,其餘還算正常。聽完陳芳的通報,閻青終於鬆了一口氣,他嘆口氣說:「陳老師,要不您跟他談談吧,我……恐怕很多事,他不會告訴我,但可能願意和您聊聊。」

午休的時候,陳芳把程睿敏叫到辦公室,專門給他洗了個蘋果,又倒了杯熱水給他,溫言安慰道:「課本的事你不用著急,你們閻老師已經跟教務主任說了,再幫你買一套。」

程睿敏沒拿那個蘋果,只是端起了那杯熱水:「謝謝老師。」

「那本《時間簡史》,是怎麼回事?」

程睿敏仰起臉望著陳芳。少年的皮膚在日光下愈發顯出純淨的質感,籠罩著一層茸茸的金芒。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也是少年的坦誠與單純。

他說:「那本書是回北京那年,外公買了送我的。」

「它對你的意義,很不一般,是嗎?」

「是。」

「能告訴老師為什麼嗎?」

程睿敏的睫毛慢慢地垂了下去,他在猶豫。茶杯中的熱氣升起來,一點點潤溼了他的睫毛,這一瞬間他的眼圈在暗影裡彷彿泛起了紅色。

陳芳屏住聲息不敢出聲,這個早熟的學生和其他混沌未開的大孩子不太一樣,他的心敏感得像一根將斷未斷的琴絃,此刻她生怕不小心說錯一個字,他就會徹底地對她關上心扉。

「陳老師,」他終於開口,聲音卻低得幾乎聽不到,「我要是告訴你實話,你不會笑我吧?」

陳芳凝神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拉把椅子坐在他面前,「怎麼會呢?你慢慢說,老師聽著。」

「從小,我就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程睿敏雙手緊緊握著茶杯,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起來,但他的語氣卻帶著超脫於年齡之上的沉靜,完全聽不出悲喜,「我三歲時就被爸媽送到廈門,我在廈門長大。開始的時候,那裡的孩子都不跟我玩,因為我說話的口音和他們不一樣,因為他們都有爸爸媽媽,可我,只有外公。那些小孩兒跟我說,一定是因為我不乖我不聽話,爸爸媽媽才不要我了。很長很長時間,我都不明白那種特別難受的感覺叫什麼,只想一定要乖一定要聽話,不能讓外公生氣,不然外公也不要我了。後來,我懂了,無論我如何不好,外公都不會不要我……初二的時候,爸媽接我回北京,正趕上《時間簡史》的第一本中文版發行,外公特意託香港的朋友買了給我,他從小就跟我說,只有科學才能強國。我帶著它回了北京,把它放在身邊,就好像外公坐在身邊一樣……」

陳芳一直看著他,眼神悲憫。她也有一個十歲大的女兒,她在想,假如遭遇這種事的是自己女兒,會怎麼樣?只是如此想一想,她就覺得心口發悶,不由得站起來,走到窗前。

高一年級的教師辦公室都在一樓,窗外就是草坪和幾棵茂密的綠樹,晃眼間幾個身影從窗戶根下迅速躲到了樹後。陳芳在窗前站了好一會兒,樹後那幾個孩子就鐵了心貼在樹後不肯出來,雖然風把他們的衣襟吹得時隱時現,雖然陳芳早就看出了他們是誰。

最後陳芳笑了笑,將窗扇關嚴,又走回程睿敏身邊,「程睿敏,你知道是誰幹的嗎?」

程睿敏驀地抬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陳芳耐心地等著他開口,他卻說:「我不知道。」

「那你估計一下是誰幹的?」

程睿敏放下了茶杯,認真地回答:「估計又不能代替事實,陳老師,我不能胡說。」

如此不給面子,陳芳沒有生氣,反而起了好奇之心:「他們總這樣欺負你,你難道不想讓他們受到懲罰嗎?」

程睿敏的眼神飄走了,飄到辦公室一個無人的角落裡。過了至少四十秒,陳芳才聽到他的回答:「沒關係。這種事,我早習慣了。」

這句話,讓陳芳閉上了眼睛。這一刻她意識到在程睿敏的心中,有一個難以解開的死結,而這個死結,她作為老師,完全無能為力。這個孩子的未來,可能會不缺金錢,不缺權勢,但是他的心裡會永遠存在一個黑洞,影響他這一生對感情的安全感。

「那麼,你上次哭,是因為,怕我對你失望?」

程睿敏垂下頭:「是。」

陳芳深深地嘆口氣,將手放在他的肩頭,「把那本書交給我,週末我去琉璃廠看看,看有沒有辦法把它復原。」

這場談話沒有任何結果,程睿敏最終也沒有供出任何一個人。可是程睿敏不打算追究,並不表示閻青願意息事寧人。作為班主任,他不能容忍如此惡劣的事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無聲無息地過去。

嚴謹和程睿敏公開衝突,很多人都看見了,這個事實無可辯駁。藉著這個由頭,閻青將嚴謹叫進辦公室,旁敲側擊地訓斥一通,告訴嚴謹此刻不懲罰他不代表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他和他的狐朋狗友們做過什麼壞事大家心裡門兒清,這些日子最好老老實實夾著尾巴做人,否則兩個星期後的家長會,他們全都吃不了兜著走。

孫嘉遇和許志群在門外等著嚴謹,眼看他垂頭喪氣地走出來,兩人知道大事不好,瞬間都蔫兒了。

三個人躲到操場邊的小樹叢後面,孫嘉遇遞給嚴謹一瓶汽水:「怎麼回事?閻王爺說什麼了?」

嚴謹仰起頭,一口氣灌了大半瓶汽水,這才說:「他還能說什麼?剋了我一頓。肯定拿膠水弄書那事兒,程睿敏跟他告狀了。」

許志群急著問:「那我們呢?」

嚴謹當胸捶他一拳:「胖子,就你丫最不夠意思!上回去校長室,死活不敢進去。我告訴你,爺把責任全攬自己身上了,沒做叛徒,沒供出你們任何一個!」

孫嘉遇一直沒有說話,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半天才開口道:「不對,我覺得你犯了一個錯誤,你不該輕易就承認了,程睿敏肯定沒跟閻王爺告狀。」

嚴謹不服氣:「為什麼?」

「你看啊,照閻王爺那脾氣,他要知道誰幹的,肯定不會只尅你一個。他只咬住你,是因為你和那小子有矛盾,很多人都看見了。他沒找我和許志群,也沒提上回腳踏車胎那事兒對吧?這證明,程睿敏壓根兒沒跟他提我們的恩怨。多明白的事兒,你們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

許志群真的低下頭去想了,嚴謹卻一晃腦袋:「管他提沒提,反正,我跟他結下樑子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早晚我得收拾他!」

嚴謹這話說過沒多久,便發生了一件事,讓他對程睿敏的厭惡上升到了極點。

那天是一個週五。下午第三節課後,高一年級的男子籃球賽如期舉行。當天的比賽,是高一(2)班和高一(3)班爭奪年級冠亞軍的決賽。

嚴謹和孫嘉遇都是校籃球隊的主力,所以高一(3)班一直是最被看好的準冠軍隊伍。但高一(2)班也不是善茬兒,雖沒有像嚴謹和孫嘉遇那樣的明星隊員,但整體實力不弱,作風強悍,是個不容易對付的對手。這場比賽打得很艱苦,上半場結束的時候,兩班比分十分接近,46比44,(3)班以一個球的微弱優勢暫時領先。

隊員們一下場,就被班上女生給包圍了,遞水的、遞毛巾的、道辛苦的,七嘴八舌,鶯鶯燕燕。球場邊還有不少其他年級其他班的女生,她們中的大多數,都是為了來看孫嘉遇的,學校裡喜歡他的女生幾乎可以編成一個加強排了。他站著喝瓶水的時間,周圍此起彼伏的「孫嘉遇加油」聲不絕於耳,搞得他不得不轉過身,從旁邊同學的頭上揭下一頂帽子,微微躬身,將帽子從胸前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行了一個非常標準的宮廷騎士禮,以答謝她們的支援,周圍頓時口哨聲和掌聲大作。

這情景酸得嚴謹把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孫嘉遇一貫有良好的女生緣,作為好朋友,雖然他從來不肯承認,但下意識中還是十分嫉妒的。他把臉轉向另一側,索性眼不見為淨。就在他一轉頭的瞬間,卻看見(2)班的劉蓓站在不遠處,正和她們班上的女生說笑。嚴謹的心情一下好了起來,運著籃球跑過去,故作老成地打了聲招呼:「嗨,你也來看比賽?」

劉蓓在學校是出了名的大方,面對有意搭訕的男生,她一點兒都沒有羞澀的意思,反而朝嚴謹擺擺手:「是啊,你打得真好,難怪是校隊的隊長。平常沒機會看你們出去比賽,今天真見識了。」

這句話令嚴謹心中開始美不滋兒地往上冒粉紅泡泡,他抱住籃球,朝劉蓓豪邁地一揮手:「您瞧好了,今兒一定讓您開開眼。」

於是下半場比賽開始的二十分鐘,高一(3)班這邊,儼然成了嚴謹的個人技術秀。他一個人共計得了十一分,投籃五次,命中率百分之百,三分球即投即中,於是球場邊的(3)班啦啦隊,口號聲由「(3)班加油」漸漸統一成了「嚴謹加油」。

又一個成功的上籃之後,嚴謹在一片歡呼聲中歡快地繞場一週。他用眼睛去尋找劉蓓,卻無意中看到程睿敏手裡拿著兩瓶酸奶,從人群外奮力擠進來,站在劉蓓的身邊。手肘碰碰她的手臂,將酸奶遞給他。劉蓓朝程睿敏笑了笑,不知程睿敏說了句什麼,她便仰起臉,笑成了陽光下的一朵花兒。

嚴謹瞬間看呆了,心裡如同開了一座醋坊,酸氣泡兒咕嘟咕嘟往上冒。就在他愣神的工夫,孫嘉遇跑過來,衝他肩膀狠捶了一拳:「你幹什麼呢?還不快就位?」

嚴謹猛一甩頭,想把方才那景象從腦海裡甩出去。可是沒用,那兩人言笑晏晏的鏡頭,像是幻燈片一樣,定格成一個清晰的畫面。

隊友將球傳給他,他接住,一時間竟不知下一步該做什麼。那個畫面在他眼前閃動,佔據了他大部分的視野,眼角的餘光似乎看到了一個籃筐,恍惚中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個訓練過千百遍的動作:左腳邁一步,右腳邁一步,起跳,抬手上籃。球進了!但是,周圍沒有歡呼聲和喝彩聲,而是反常的沉默。這份沉默保持了至少半分鐘,才如同沸水入油鍋,一下子炸開了,炸開的卻是一片噓聲和倒彩。

嚴謹這個三分球,居然投進了自己方的籃筐!

意識到自己投了一個烏龍球的那一刻,嚴謹簡直羞憤欲死,恨不能時光即刻倒流,好讓他有機會去修正這個錯誤。而(3)班的隊友們在幾分鐘的驚愕之後,倒沒有一個人責怪他,反而紛紛過來安慰。但這些安慰話對他並無作用,他羞怒交加地捶打自己的腦袋。只有孫嘉遇站他旁邊沒說話,用力拉開他的手,將籃球塞入他的手中,緊緊摟一摟他的肩膀,然後跑開了。

來自朋友的無言擁抱,讓他心裡好受了些。隨著一聲哨響,比賽重新開始了。可是高一(3)班的運氣,以及嚴謹的比賽狀態,好像都隨著這個進錯了籃筐的烏龍球一起消失了。下半場的後半段,(3)班像是被施了魔咒,籃球一直在和籃筐做親密的接觸,卻鮮少真正墜入籃網。(3)班一路失守,(2)班則以摧枯拉朽之勢,在離終場只剩下兩分鐘的時候,將比分生生追平。

守在禁區裡的孫嘉遇,終於成功地搶到籃板球,接住球的那一瞬,他心中清醒地意識到,這很可能是比賽結束前的最後一次機會,勝負就在此一舉了。靈活地閃過對方兩名球員的搶斷,他迅捷地再次起跳。

意外就在那一刻發生了。不僅是場上的隊員,連站在遠處的觀眾,大都清清楚楚地聽到「砰」一聲大響,接著是一聲更為沉重的墜地聲——孫嘉遇被對方體格壯實的後衛惡意衝撞,猝不及防之下,從空中驀然墜落,重重摔在水泥球場上。

有幾分鐘的時間,他像是失去了知覺,一動不動地趴在場地上。周圍的學生全慌了神,連擔任裁判的高年級校隊球員都嚇得忘了吹終場哨。人群湧過去探視,球場上則完全亂了套,兩個班的球員開始互相指責,言語激烈之處,幾個情緒激動的當場就撕扯起來,被同班同學用力拉開之後,還在跳著腳隔空叫罵。

孫嘉遇終於醒過來,臉上現出強烈的痛苦之色。嚴謹試圖扶他坐起來,但被人斷喝一聲:「別動他!你千萬別動他!」接著一個人擠進人群,用力推開嚴謹,卻是從來沒有在人前大聲說過話的程睿敏。

嚴謹看到他便覺得怒氣往頭頂上衝,大力搡了程睿敏一下,他惡聲惡氣地道:「你誰呀?你想幹什麼?」

「你閉嘴!」程睿敏瞪著他,「想讓他傷得更重你就接著胡來!」

他聲音不高,卻有著不怒而威的氣勢,居然鎮住了嚴謹,他不出聲了。程睿敏也不再看他,蹲在孫嘉遇面前輕聲問:「你覺得哪兒受傷了?」

孫嘉遇疼得幾乎發不出聲音,只勉強用手指了指脖子和肩膀,然後蜷起腿想換個姿勢,希望能緩解眼下的痛苦。

程睿敏趕緊按住他的背,示意他不要動,然後抬起頭,神情鎮定地開始指揮旁邊的學生:「許志群,你去校醫室把校醫找來;劉蓓,你去辦公室打電話,打120叫救護車;嚴謹、黃文山你們兩個,配合我,扶著他的腰和腿,和我保持同步,給他翻過身。」

他的聲音成熟而冷靜,令人不由自主地信服與服從。眾人眼睜睜看著他將孫嘉遇的手臂上舉,然後一手託著頭頸,一手託在腋下,另外兩個人託著腰和腿,三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孫嘉遇翻成仰臥位。

一換成仰臥的姿勢,肩膀處的疼痛便減弱了一半,孫嘉遇臉上的肌肉慢慢放鬆下來。程睿敏卻不敢大意,一直單腿跪在他身邊,小心託著他的頭,直到校醫到來。

現場有條不紊的狀況令校醫有點兒驚奇。她看了看程睿敏:「你學過急救?」

「沒有,書上看來的。」程睿敏站起來,一邊拍打著膝蓋上的塵土,一邊淡然地回答,「他像是頸椎和鎖骨受了傷,這裡就交給您了。」

說完他便推開前面的學生,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對程睿敏來說,他實在難以忘記外公那本《時間簡史》的遭遇。肯幫孫嘉遇,並不代表他會原諒他們。

孫嘉遇在醫院裡做了全面檢查,除了鎖骨骨折,頸椎也有輕微的錯位。他母親在聽完醫囑之後,點著他的腦門說:「算你運氣好,幸虧你那個同學機靈,沒讓你亂動,不然很可能會影響到脊髓的神經和血管。回學校你得好好謝謝人家。以後你就給我好好學習,高考以前不許再去打籃球了。」

孫嘉遇做了個鬼臉,並沒有把他媽的話當回事兒。只是那兩句關於程睿敏的言辭,讓他略微失了會兒神。

而嚴謹,因為發現自己喜歡的女生和程睿敏關係異常,新仇加上舊恨,他發誓,一定要好好給程睿敏點兒顏色看看。

孫嘉遇在家休息了一個星期,便帶著頸套來上學了。他那群死黨,都嚷嚷著要在他的頸套上簽名留念。孫嘉遇一邊應付他們,一邊用目光尋找著程睿敏。

程睿敏還是那副冷淡中略帶嫌惡的表情,對他們這邊的笑鬧聲恍若未聞。只是自習課一結束,他便夾起兩本書離開了教室。

孫嘉遇跟在他身後追了出去。

程睿敏並沒有走遠,而是在操場主席臺一側的臺階上坐下,將書本攤開放在膝蓋上。但他的精神顯然並沒有集中在書本上,而是託著腮,呆呆地望著眼前的操場。晚飯與晚自習之間的短暫空隙,學生們正可了勁釋放一天積攢下來的多餘能量。他看得如此專注,連孫嘉遇走到身邊都未察覺。直到孫嘉遇在他身旁坐下,陪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風景,他才意識到身邊多了一人。

「什麼事?」他有點兒被打擾到清靜的不耐煩。

「沒什麼。」這種冷淡當在孫嘉遇的預料之內,所以他只是挑了挑眉毛,「我想跟你說聲謝謝。我媽說,要不是你,我說不定會截癱呢。」

程睿敏依舊望著前方:「換任何一個人,我都會那麼做。別說是人了,就是隻貓或者狗,我也會幫把手的,你不用謝我。」

被如此奚落,孫嘉遇就算做足了精神準備,多少還是有些尷尬,轉頭笑了笑,他的手伸進夾克衣襟裡摸索一了會兒,掏出一本書,放在程睿敏的膝頭。

那是一本港版的繁體《時間簡史》,書頁嶄新。

「除了一聲謝謝,我還欠你一聲對不起。」迎著程睿敏驚訝的目光,他坦然道,「這是求我媽託人從香港帶來的,專門找的你那個版本。」

程睿敏的視線在孫嘉遇的臉上凝滯了好久,看得出來他很震驚。少頃,他終於低下頭,指尖在封面上摩挲了一會兒,又將書扔還給孫嘉遇。「拿回去吧,我不需要。那本書,陳老師已經幫我修補過了。」

孫嘉遇接過書,望望天,又看看地,無奈地聳聳肩。

「你可以不接受我的道歉。」他說,「我知道,它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代替原來那本書。但是,就當成是我道歉的誠意吧,程睿敏,真的對不起!這本書你還是收下吧,挺貴的,一百多港幣呢,放我這兒就糟蹋了,因為我一點兒也看不懂。」

程睿敏終於扭過頭,看了他一眼:「這已經是關於宇宙最科普化的範本了,有什麼看不懂的?」

總算成功勾起了他說話的慾望,孫嘉遇歪著頭,戲謔地看著他:「所以你才是高才生嘛。哎,說真的,你說說,到底什麼是黑洞悖論?我把那個解釋來來回回看了十幾遍,那些字吧,拆開了我全認識,可合在一起,我就是看不明白。」

程睿敏的臉頰上,不易察覺地露出兩個酒窩:「你確認我解釋了你就能聽懂嗎?」

「太傷人了!」孫嘉遇伸出手臂,十分自然地搭在程睿敏的肩膀上,笑道,「雖然我不是好學生,但也是有自尊心的好嗎?」

程睿敏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似乎對旁人的身體接觸十分不適應。猶豫了片刻,他還是往旁邊讓了讓,不動聲色地躲開孫嘉遇的手臂。

「其實,估計咱們物理老師也不可能完全看懂。」他說,「想全部看懂需要量子理論做基礎,」

孫嘉遇立時露出崇拜的神色:「你都能看懂嗎?難怪你物理成績那麼好!」

程睿敏笑起來。他的臉上少見這種歡暢的笑容,這一瞬彷彿烏雲中漏下了霞光。「我要都能看懂了,就不在這兒待著,而是去中科院了。不過就算不能全看明白,只是看看,那本書也很有意思的。」

那天兩人聊了很久,孫嘉遇驚訝地發現,原來沉默寡言的程睿敏也能如此健談,說起相對論、蟲洞與時間旅行,像進入一個新世界,滔滔不絕到他根本就插不進嘴,話癆的程度跟自己完全有得一拼。

兩人說得高興,徹底忘記了時間。直到天漸漸暗下來,操場上的人越來越少,兩人才驚覺要上晚自習了,可是他們還沒去吃晚飯呢。

在前往教室的路上,孫嘉遇最後問了一個問題:「程睿敏,你為什麼不喜歡和大家一起玩呢?像晚自習前這段時間,跟同學一起去吃飯打街機,多好啊!幹嗎悶在教室裡做個書呆子?」

程睿敏低頭踢著腳下的石子兒,遲疑了一會兒才回答:「可能我從小就沒有玩伴兒,沒有朋友,所以不習慣和很多人在一起,只喜歡一個人待在家裡看書。可是有一天我突然發現,書讀得越多,和周圍人的距離就越遠,他們談論的我不感興趣,我喜歡的他們不能理解,我感覺自己好像進了一個黑洞,再也回不來了……」

孫嘉遇站住了,牙齒咬在下唇上,要出了一條白印,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程睿敏,我做你朋友做你哥們兒怎麼樣?」他笑嘻嘻地問道。

程睿敏像是被嚇了一跳,抬起受驚的眼睛看著他,雙眼睜得烏溜的圓。

孫嘉遇也被他的眼神嚇到了,沒想到自己普普通通一句話,竟會引起對方這麼大的反應。停了停,他說:「你可以考慮考慮,反正我總是在這兒的。」

孫嘉遇如此主動示好,程睿敏卻依然一個人獨來獨往。孫嘉遇幾次晚飯時間想拉上他一起出去玩,都被他以寫作業為由拒絕了。天色全黑之前的教室,光線半明半暗,空無一人的寂靜裡,常常只有他一個人孤單的背影。有一次閻青無意中路過,卻發現他的目光,並未流連在書本上,要麼望著窗外,要麼盯著桌面,完全是一種放空的狀態。這讓閻青很不滿意,覺得他最近的學習熱情下降了好多,再加上期中考試的名次已經排出來,程睿敏由上學期期末的全班第二名降到了第五名,想起其他老師提過的早戀傳聞,閆青決定,要在週末的家長會上,好好地跟他父母談一次了。

而孫嘉遇在程睿敏身上連碰幾回軟釘子,卻並不肯死心放棄自己的努力,憋著一股勁兒要把兩人之間的哥們兒情誼坐實了。這天中午,他又拿著一盒磁帶去找程睿敏。

「程睿敏,你英語好,幫我翻譯一下這首歌詞。」

程睿敏抬頭看看他,又低頭看看那張磁帶內頁。那是一首男女對唱的英文情歌,名字叫作「tonighticelebratemyloveforyou」。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說:「這歌詞很簡單啊,幾乎沒有生詞,你也能翻譯的。」

「我知道很簡單,可有些句子就翻譯不通順,總覺得哪兒哪兒都不對勁兒。」孫嘉遇指著其中一句歌詞,「你看這句,we'lleavetheworldbehindus,whenimakelovetoyou,是說當我製造一個愛給你,我們將世界留在身後嗎?這makelove到底什麼意思?我查了半天詞典,把make下面的所有詞條都看了,都沒找到這個片語。」

程睿敏把歌詞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琢磨了半天,按照字面硬性翻譯,makelove的確是製造愛的意思,但是怎麼看都感覺那語境和語氣十分別扭。

想了想他說:「留我這兒吧,回家我找本大詞典查查。明天翻完了給你。」

程睿敏做事有股忘我的執著勁兒,找不到合適的翻譯方式,他就在腦子裡反覆地推敲,反覆地揣摩。下午的英文課上,突然間福至心靈,他從課桌抽屜裡拿出英漢詞典,找到單詞love,再順著詞條一路查下去,果然看到了對makelove的解釋。但那寥寥幾個中文字,卻嚇得他啪一下合上詞典,兩頰迅速地飛上兩團紅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按捺住怦怦亂跳的心臟,偷眼看了看周圍,還好並沒有人注意他的舉動。他又側過臉打量孫嘉遇,見他扶著腦門,低垂著眼睛,好像在看書,其實頭一栽一栽的,正在打盹兒。

程睿敏收回視線,想了想,就從作業本上撕下一張紙,將makelove的中文釋義抄在上面,抬頭看看閻青,見他正背對著自己,便一揚手,將紙團朝孫嘉遇扔了過去。

好巧不巧的,閻青恰好在這個瞬間轉過身來,孫嘉遇睡得迷迷糊糊的,反應慢了半拍,紙團砸在手臂上將他驚醒,他伸手撈了一下,但沒能及時接住,那紙團便落到地上,滾出了一段距離,靜止在不遠處的過道上,正好被閻青看見,緊走幾步踩在腳下。

孫嘉遇還不知道其中的嚴重性,猶自轉動著腦袋,四處尋找誰扔的紙團,程睿敏已經嚇得臉都白了。

閻青彎腰拾起紙團,展開來只看了一眼,也臉色大變,變得鐵青,像泥土裡埋了幾百年的青銅器。

毫無徵兆地,他將紙條用力拍在孫嘉遇的課桌上:「孫嘉遇,你給我站起來!看不出來啊,你小小年紀,思想竟然如此汙穢複雜!說,跟你傳紙條的是誰?」

孫嘉遇站起來了,但尚處在懵懂之中,被罵得莫名其妙,等他拿起紙條看明白上面的內容,瞬間也慌了神。瞟一眼程睿敏,後者正下意識地咬著大拇指的指尖,一臉大禍臨頭的模樣。他定定神,決定自己扛下這件事,於是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沒人跟我傳紙條。我自己寫給自己行不行啊?」

閻青又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書本都跳了起來:「流氓成性!簡直流氓成性!你看看你的樣子,好好看看,你配不配做這學校的學生?」

孫嘉遇吊兒郎當地站著,嘴角掛著一個嘲諷的微笑,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德行:「配不配我也是這學校的學生,除非您把我開除了。」

「拿上你東西!」閻青一面說,一面動手收拾桌上的文具,「你想被開除?那好,你收拾東西,現在出去!下了課咱們一起去校長室,你會如願的。」

孫嘉遇擋開他的手:「閻老師,我自己會收拾,不用麻煩您動手。」

就在這時候,程睿敏忽然站了起來。「閻老師。」他的聲音有些發抖,卻帶著破釜沉舟的堅決,「紙條是我寫的,是我傳給孫嘉遇的。」

「什麼?」閻青愣住了,「你寫的?」

「是的,不信您可以對一下筆跡。」

閆青瞬間感覺到了詞窮。是的,那紙條上的筆跡的確熟悉,他的得意弟子,他最喜歡的學生,那樣清秀雋永的筆跡,卻用來寫下「性交」這樣刺目的字眼,事後的態度還如此不端正,如此理直氣壯!此事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又能說些什麼。

「閻老師,」孫嘉遇搶著為程睿敏開脫,「這事兒它和程睿敏沒關係,是我讓他幫我翻譯的。他只是把詞典上的解釋抄給我,詞典上說得總歸沒錯吧?」

但孫嘉遇這話對閻青來說無異於火上澆油。

「你……」閻青用力咬了咬牙,才把自己的怒火壓抑在可以控制的範圍內,他冷笑兩聲,「你們倆還挺講義氣!行啊,我明白了。現在,你們兩個一塊兒出去。明天家長會,我要跟你們的家長好好談談!」

孫嘉遇和程睿敏兩個人揹著書包坐在籃球架的陰影下。暮春午後的陽光,已經相當熾熱,此刻正是上課時間,因此兩人的行跡顯得十分突兀,偶有教師或者校工經過,總會好奇地看他們幾眼。

程睿敏一直低著頭,顯得十分懊喪。從小到大,作為好學生的典範,他還從來沒有經受過這樣的待遇。

孫嘉遇感覺極其抱歉:「對不起,我真不知道那個詞是那個意思。」

「不關你的事。」程睿敏低聲說:「是我太笨了,扔個紙條都能被發現,反而連累你。」

「你是挺笨的。」孫嘉遇不客氣地責怪他,「本來這事兒我一個人扛下來就算了,閻王爺他就是嘴巴厲害,你以為他真敢為這事把我開除啊?嘁,多傻啊你,他哪兒來的權力?現在可好,白白把你饒進來了,還要跟家長告狀。我就算了,反正我爸媽怕丟人,我們家一直都是我姥爺來開家長會,他回家都是揀好聽的說,從來不跟我爸媽搬嘴,你說你圖什麼呢?」

程睿敏卻回答:「你不是要做我朋友嗎?我怎麼能讓朋友一個人去頂雷?」

孫嘉遇意外地轉頭看著他,眼睛在笑,嘴裡卻依舊在埋怨:「笨,笨死了!」

程睿敏一聲不吭地忍受著他的指責,臉上的煩亂和懊惱顯而易見。反而讓孫嘉遇覺得自己欺人太甚,最後只好在他背部大力拍了幾下以示安慰。「行了,別愁眉苦臉的了。家長會我跟你爸媽解釋。歌詞是那麼寫的吧?詞典是那麼解釋的吧?又不是我們生造出來的。我們要真做錯了,也是錯在求知慾太強烈,想學好英語的心思太強烈。反正那磁帶是我媽買給我,讓我學英語的。要錯也是我媽錯。你說是不是?」

他這麼一說,程睿敏果然覺得好有道理,雖然沒說話,但是眉頭的糾結當即舒展了幾分。

兩人之間的沉默持續了片刻,孫嘉遇百無聊賴地拿根樹枝在腳下的土地上胡亂畫著,過了一會兒,突然跳起來說:「哎,程睿敏,來,跟我走,我帶你去個地方,保證你能忘記煩惱。」

孫嘉遇帶程睿敏去的地方,是街邊的遊戲廳,他教程睿敏打一種叫作「街頭霸王」的街機遊戲。為了提高程睿敏的參與興趣,他甚至主動選擇了「春麗」這個美麗的女性角色。他以為程睿敏不會喜歡這種遊戲,不過是帶他出來散散心。孫嘉遇的人生原則,一向是今日事今日畢,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因為明天會載著什麼東西而來,在明天到來之前,誰也不知道。他從來不會為了尚未發生的事而苦惱。

孫嘉遇的「街霸」水平一直是這個遊戲廳裡的佼佼者,但他沒有想到,程睿敏的手眼配合與協調能力,竟比自己還要好。幾局過去,程睿敏就基本掌握了要領,不再被動地捱打了,間或地還能贏他一局。當程睿敏雙手抓著遊戲操縱桿的時候,孫嘉遇發現他的眼神變得和平時完全不一樣,與其說是緊張和投入,不如說是沉浸在了極大的快感中。這讓孫嘉遇心裡升起一點兒不安,彷彿是自己帶著他進入了一個充滿未知的世界,但將來是福是禍完全不明。

兩人一連打了十幾局,等程睿敏意識到時間不早時,兩人口袋裡的錢已全數彈盡糧絕。最後是孫嘉遇從書包的夾層裡又翻到了幾毛錢的零鈔。

「我請你喝汽水吧?」他熟練地在手心裡拋著那些鋼鏰兒,笑著說,「至於今天的晚飯,咱們看能不能碰到熟人兒借點兒錢。」

在遊戲廳門口的小賣部,兩人果然碰上了熟人。嚴謹和許志群等七八個男生從馬路對面過來,遠遠地便看見了他倆。

因在校外,嚴謹的形象便十分地不著調,帶著他自認為瀟灑不羈的小痞子範兒。領口大敞著,棒球帽反扣在頭上,嘴角叼著一支菸,那煙十分神奇地彷彿粘在他嘴唇上一樣,隨著他說話時嘴唇的動作上下移動,卻永遠不會掉下來。而他身邊的男生,清一色是高一各班老師眼裡調皮搗蛋的差生。

看到孫嘉遇和程睿敏兩人像朋友一樣站在一處聊天說笑,嚴謹臉色變了變,直接衝著兩人走了過去。二話不說,照著程睿敏的肩膀就搗了一拳。

程睿敏毫無防備之下,一連倒退了好幾步,背後撞到玻璃櫃臺上才站穩。毫無理由地被侵犯,他一下子火了,將汽水瓶重重蹾在櫃檯上,逼視著嚴謹:「幹什麼?你丫想幹什麼?」

嚴謹簡直愣住了,因為他從沒有見過也從沒有想象過程睿敏會當眾說粗話。一扭頭,他將嘴裡的半截煙「噗」一聲吐在路邊一個小小的垃圾堆上——那顯然是環衛工人剛剛掃起來但尚未撮進垃圾車的半成品。然後往前踏了幾步,前胸幾乎貼著程睿敏的身體,將他擠在玻璃櫃臺上幾乎動彈不得。居高臨下地望著程睿敏,他說:「我不幹什麼,老子就看你不順眼行不行?」

程睿敏厭惡地推他一把:「滾開!」

以嚴謹的塊頭和分量,程睿敏當然不可能推動他。但是嚴謹萬萬沒有想到,就程睿敏那瞧上去弱不禁風的小樣兒,還敢跟他動手?他退後一步,一把揪住程睿敏的衣領:「喲嗬,還挺橫的!怎麼著,打架啊?來呀,我們那邊兒去。」

程睿敏掙扎著不肯動,可是嚴謹的一雙手跟鐵鉗一樣,個子又比他高十幾釐米,他完全奈何不了嚴謹,到底被他拖出去幾步。

孫嘉遇本來一直冷眼看著,兩邊都是他的朋友,他一時半會兒還沒想好該去幫誰。這時終於躥過來擋在兩人中間,同時用力推開嚴謹:「你放手!」

嚴謹瞪著他,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孫嘉遇,你沒吃錯藥吧?」

孫嘉遇拽著他的衣襟,「你過來,你跟我過來,有話跟你說。」

兩人在一個角落裡站定,大眼瞪小眼看了一會兒,孫嘉遇開了口:「告訴你,以後不許再找程睿敏的麻煩。」

「靠,你倆什麼時候開始穿一條褲子了?你沒事兒吧你?」嚴謹梗著脖子,滿臉不高興,「你是我爸呀?我幹嗎要聽你的?」

「聽不聽在你。但我得跟你說,他根本就沒告過狀,不信你可以去問陳老師,他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行行行行行!」嚴謹十分不耐煩,兩條濃眉全立了起來,「我知道他現在是你救命恩人,才懶得跟你說!可我怎麼看他,你也管不著!今兒你在,我給你面子,放過他。下回就由不得你了。」

孫嘉遇登時急了:「不就是因為劉蓓喜歡他不喜歡你嗎?不就這點兒事嘛,這都過不去?嚴謹,你也是個爺們兒,怎麼老跟個女的似的嘰嘰歪歪的?」

嚴謹被戳到痛處,差點兒跳起來:「孫嘉遇,我今天才算認識你!為朋友你不是兩肋插刀,你他媽的是直接往心口這兒捅。行,從今兒起,咱倆橋歸橋路歸路,見人甭再說我認識你!」

他一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那幫男生也呼啦啦跟他在身後一同撤退。

孫嘉遇站在原地沒動,且生了一會兒悶氣,才走出來對程睿敏招招手:「走吧,反正週末,咱倆也別回學校了。我帶你去我姥姥家吃飯,我姥姥做的蒸餃可好吃了。」

程睿敏猶豫:「不上晚自習行嗎?」

「當然行。」孫嘉遇過去摟住他的肩膀,「跟你說實話,我經常逃晚自習的,前一陣兒電視裡放《情義無價》,我媽幫我請了好幾回假,就為回家看電視。」

程睿敏詫異地望著他:「你媽幫你說謊?」

「對啊!」孫嘉遇得意地笑,「我媽就這點兒好,從來不強迫我,她跟我說,自己的人生自己負責,父母老師都不能替我做決定。」

一輛公共汽車從兩人身邊經過,孫嘉遇拉起程睿敏開始狂奔:「快快快,車來了!」

高一年級的家長會於週末如期舉行。按照例行的程式,公佈完期中考試前十名和後十名的名單與總分,再由班主任閻青給家長們做上半學期的總結。

「……這半個學期,無論是學習成績還是思想品德,絕大多數同學都取得了很大的進步,但是,很遺憾,也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說到這裡,閻青特意停頓片刻,然後問,「嚴謹、孫嘉遇和程睿敏的家長來了嗎?」

家長中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大家都回頭尋找這三位學生的家長。得到肯定的回覆後,閻青接著說:「都來了就好。班會結束以後,到我辦公室去,咱們需要好好談談。」

孫嘉遇從上午十點,就站在自己家院外的衚衕口,等著去開家長會的姥爺回來。

他站得腿都酸了,幾乎要變成衚衕口的那隻石獅子,姥爺終於回來了。從他一下車,孫嘉遇就跟在旁邊,一路噓寒問暖,小心巴結著。直到把姥爺扶進客廳,攙在沙發上坐好,泡好一杯茶雙手捧著送給姥爺,才小心翼翼地在姥爺身邊擱下半個屁股,覷著姥爺的臉色開口說話:「姥爺,我們閻老師都跟您說什麼了?」

姥爺噘起嘴唇吹著水面上的浮茶,並不說話。

「姥爺?」

姥爺喝了一口滾燙的茶水,閉起眼睛細品著新茶的清香,還是不肯說話。

孫嘉遇沒轍了,一頭扎進姥姥的懷裡,撒起嬌來:「姥姥,您看姥爺他!」

姥姥一邊摸著外孫的頭髮,一邊對老伴兒說:「你就別難為孩子了,有什麼話,說唄!」

姥爺這才放下茶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今兒忘了帶助聽器,你們老師說什麼,好多都沒聽清楚。」

相比孫嘉遇,嚴謹就沒有那麼幸運了。他一早知道每回開完家長會,自己都沒好日子過,所以那天在外面一直玩到天黑透了才敢回家。父親每天睡得很早,他以為至少可以先躲過今天再說,沒想到一進門,就看見父親像尊羅漢一樣端坐在客廳的沙發椅上,身旁的茶几上,就擺著那根讓他膽戰心驚的馬鞭。

他轉身想跑,被父親一聲斷喝制止:「小王八蛋,你給我站住!」

嚴謹站住了,卻只肯拿屁股對著父親,不肯轉身面對他。

父親拿起馬鞭,在腳邊的地板上篤篤敲了兩下,然後對兒子說:「你過來!」

嚴謹一步一步地蹭過去。馬鞭的頂端點在了他的肩頭,父親說:「你自己說說,在學校你都幹了些什麼?」

嚴謹回答:「老師不都告訴你了嗎?還問我幹什麼?」

話音未落,「嗖」地一聲,他的肩頭已經結結實實捱了一鞭子。嚴謹的脾氣和父親一樣倔強,父子倆面對面,彼此間總是行動多過言語。那鞭子雖然抽得痛徹心肺,卻把他性格中剛烈的一面給引了出來,他不打算辯解,也不打算求饒,硬是咬牙站著,任憑鞭梢伴著劃過空氣的尖利嘯聲,一下下落在自己的身上。

嚴謹父親一邊教訓兒子,一邊怒氣衝衝地數落:「老子這輩子的臉,都在你身上丟乾淨了!送你去學校,你都幹了點兒什麼?成績倒數、打架、欺負同學就算了,還敢告老師黑狀?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其實父親嘴上說得厲害,手底下畢竟悠著勁兒,當年他曾一鞭抽裂過一輛馬車,如今也不過是在嚴謹身上留下幾條凸起的紅印。疼自然是要疼個三五天的,但不會傷筋動骨。和往常一樣,十幾鞭子之後,父親的怒氣發洩得差不多了,嚴謹的母親就會出來打圓場,強行收走父親的馬鞭,再把犟頭犟腦的兒子拉開。

但今天有一鞭子明顯失了準頭,鞭梢掠過嚴謹的臉頰,在他的左臉蛋上留下一條顯眼的傷痕,以致他第二天一早去上學的時候,還明晃晃地掛著捱過揍的幌子。

對著嚴謹臉上那道鞭傷,孫嘉遇為自己僥倖逃過一劫而暗自慶幸,卻不由得擔心起程睿敏,不知道他回家後的遭遇是什麼。可是當天程睿敏一直沒有出現,問了班長,才知道他家裡有事臨時請了幾天假。

三天後,程睿敏返校。手臂上多了一塊黑紗,黑紗上點綴著一點紅色的布頭,那是隔代喪事的象徵。這塊黑紗,彷彿一道新增的屏障,將他和周圍人隔離開來。他比以前更加沉默,更加孤僻,一天幾乎不說一句話。孫嘉遇想和他多說兩句,但屢屢被那種冷漠逼退,兩人之前剛建立起來的那點兒默契和友誼,似乎從未發生過。

任誰也沒有料到,優秀學生程睿敏,竟會從此迷上電子遊戲。每天下午放了學,他都會離開學校,獨自一個人到孫嘉遇帶他去過的那家遊戲廳,一打就是幾個小時,好幾次甚至忘記了晚自習的時間。那種站在遊戲機前,模擬暴力與控制的迷醉感,好像可以在瞬間抽空人的靈魂,發洩心中的一切痛苦與焦慮。而到了白天上課時間,他要麼趴在課桌上睡覺,要麼魂不守舍。他的學習成績,自然一落千丈,幾次階段考試都落到了班級二十名以後。

作為班主任,再沒有比眼睜睜看著一個好學生墮落更令人痛心的事了,閻青憂心如焚。不過他幾次聽到別人說起,程睿敏和(2)班的劉蓓正在早戀,天天下了晚自習一起回家,他便想當然地認為是早戀影響了程睿敏。對程睿敏他不忍心採用太粗暴的方式,耐著性子苦口婆心幾次勸誡,程睿敏非但不領情,反而每次都採用徐庶進曹營的消極方式,低著頭一言不發。頭兩回閻青以為他聽進去了,誰知一轉身他依然我行我素。失望到了極點,閻青只能放棄。

轉眼到了六月中,一個學期就快結束了,程睿敏在班上依然一個人獨來獨往,孫嘉遇和嚴謹的邦交也沒有恢復,再也看不到兩個人形影不離同進同出的場面了。

這天下午,孫嘉遇正一個人在操場上練習投籃,忽然看到班上一個男生從校門方向狂奔而來,一邊跑一邊嚷:「孫嘉遇,孫嘉遇,不得了了,出大事兒了!嚴謹和程睿敏打起來了,見血了都!」

「在哪兒?」

「遊戲廳外面。」

孫嘉遇扔下球就跑,幾乎是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跑過了將近八百米的路程。等他趕到目的地,現場一片狼藉,打架的雙方加上游戲廳的老闆,一共十幾個,剛被派出所全部帶走,只有牆邊的水泥地面上扔著一塊磚頭,旁邊殘留著幾處尚未乾涸的鮮血,令人觸目驚心。

這件事鬧得動靜太大了,待學校領導和學生家長趕到,跟派出所交涉完,再一一領出人來,都已經是半夜了。涉事的幾個學生,嚴謹、許志群和程睿敏都掛了彩,第二天全沒能來上學。校領導和年級的老師則在緊急開會,磋商該如何處理這次群架事件中負主要責任的學生。

下午一放學,孫嘉遇就蹬車離開了學校。因為許志群家離學校最近,他先去了許志群家。許志群腦袋上縫了十幾針,正躺在床上養傷。從他嘴裡,孫嘉遇得知了大部分真相。

原來幾天前在遊戲廳,因為同搶一臺遊戲機,許志群和程睿敏曾發生過爭執。嚴謹一聽許志群提起此事,立刻就炸了,當即帶著人在遊戲廳外堵著了程睿敏。他等這機會等了很久了,豈會輕易放過。他們人多,開始時程睿敏吃了虧,被按在地上拳打腳踢,鼻孔嘴角都見了血卻不出聲,嚴謹他們覺得這人太包了,簡直不值得欺負,正要撤退時,卻因為許志群一句話,風雲突變。

許志群說:「聽說你爸媽離婚了?說你媽不要你了,你跟你爸。那以後你爸再給你娶個後媽,你不就變成後孃養的小白菜了?小白菜呀,地裡黃啊,哎喲喂,怪可憐見兒的!」

嚴謹和周圍幾個男生都哈哈大笑,程睿敏的眼神就在這一瞬突然變了。他們幾個還沒反應過來,程睿敏已經從腳邊拾起一塊磚頭,一下就掄在許志群頭上,當場開了一個大口子。

許志群眼前一黑,抱著頭蹲下了。後來發生的事他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後來派出所警察來了,把他們這些人全塞進警車,一輛載著他、程睿敏和嚴謹去了醫院,一輛載著其他同學去了派出所。等到了醫院他才知道,程睿敏和嚴謹都受了傷,一個手臂上被刀子劃了長長的一道傷口,皮肉都翻起來了,鮮血淋漓地滴了一路,另一個眼角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挫裂傷,亦是滿臉鮮血。這一架,居然打得三敗俱傷。

「誰能想得到,程睿敏那風吹就倒的小樣兒吧,打架還挺拼命!」許志群垂頭喪氣地說。

孫嘉遇抬起腳踹他:「你活該!嚴謹呢?他臉上的傷會不會破相?我去看看他。」

「你甭去,去了也見不到他。他被他爸胖揍了一頓,現正關禁閉呢,他爸的警衛員在門口守著,據說還拿著槍,他爸說誰敢放他出來就當場崩了誰。」

孫嘉遇吸了口涼氣:「那程睿敏呢?」

提到程睿敏,許志群的臉不由自主皺了起來,彷彿心有餘悸。「他爸下午來看我,跟我爸媽道歉,他說程睿敏跑了,昨晚從派出所出來跟他爸吵了一架就跑了,一晚上沒回家。」

「跑了?他跑哪兒去了?」

「不知道,他爸說找了半夜,到現在都不見人影兒。」

孫嘉遇立刻站了起來:「胖子,你好好養傷,我先走了。」

孫嘉遇離開許志群的家,又直接回了學校,在高一(2)班的門口截住了劉蓓,因為學校裡知道程睿敏家在哪裡的,可能只有劉蓓。

劉蓓卻對他相當冷淡,雙手抱在胸前,冷冷地望著他:「你問他幹什麼?你們不都一夥兒的嗎?欺負他欺負得還嫌不夠嗎?」

「我以前是做過渾蛋事兒。」孫嘉遇無暇跟她解釋其中的誤會,簡直心急火燎,「可以前的賬咱們以後再算行嗎小姑奶奶?他昨晚失蹤了你知不知道?我就想去他家裡看看,他究竟回來沒有?」

劉蓓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見他確實不像說謊,神情總算和緩下來:「這會兒不知道,反正我今早來上學的時候,他爸還在找他。」

「他爸下午去許志群家的時候,還沒找著他呢。劉蓓,你跟我說說,他最近是怎麼回事?怎麼完全變了一個人?你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就想知道出了什麼事。」

劉蓓瞧瞧周圍,確認他們的談話不會被閒人聽見,這才嘆口氣說:「他爸媽離婚了,你知道嗎?」

「聽說了。」

「那幾天他姥爺也在,他爸媽簽字離婚的當晚,他姥爺腦出血,去世了。他從小跟著姥爺長大,姥爺走了他有多難受,你能想象出來嗎?」

孫嘉遇低下頭不說話了,只是拿腳尖用力碾著一塊小石頭,一點點地碾進土裡去。他在想一件事。從程睿敏帶著黑紗來上學那天,他就猜測過去世的是不是他外公,但程睿敏始終不肯說,如今一旦證實,再回憶起上次那本《時間簡史》被毀時他激烈的反應,孫嘉遇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他拉住劉蓓:「你跟我走,咱們先去他家看看。我怎麼感覺著要出大事啊?」

兩人騎上車一路趕到了程睿敏家。程家卻院門緊閉,任兩人在門外按了半天門鈴,也無人應聲,倒是把鄰居吵得受不了,從屋裡出來了。鄰居說老程一天都在外邊找兒子,到現在還沒回來呢。至於程睿敏的母親,辦完外公的喪事以後,她就離開了中國,而且是徹底地離開,放棄了中國的一切,家、工作,還有兒子。

孫嘉遇和劉蓓面面相覷了片刻,孫嘉遇便推起自己的腳踏車,對劉蓓說:「你先回家吧,我也去找。」

劉蓓追上來:「我跟你一起去。」

孫嘉遇猛烈地搖頭:「不行不行,那些地方你絕不能去!」

他說得如此堅決,因為他要去找人的地方,是北京西城的遊戲廳。孫嘉遇深知入夜以後的遊戲廳魚龍混雜,像劉蓓那麼引人注目的女生出現在那種場合,只怕會引起其他麻煩。而且靠他一個人跑遍西城所有的遊戲廳,好像不太現實,他現在必須去找另外一個人幫忙。

嚴謹躺在沒有亮燈的房間裡,雙臂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上搖曳的光影。這是家裡二樓拐角處的一個小房間,因為太小,被當作儲藏室,堆滿了棄置不用的物品,到處落滿了灰塵。地上鋪了一張席子,再加一床褥子,權且當作他臨時禁閉處的床鋪。除了上廁所,其他吃喝睡等日常活動,都要在這個不滿九平米的小房間內完成。

已經度過百無聊賴的一天一夜,在這二十四小時裡,他幾乎想到了幾十種逃跑的方法,但都因缺少工具而無法實現。正在矇矓欲睡之際,忽然聽到窗玻璃上響了兩聲,似乎是小石子砸在上面。他呼一下坐了起來,這是小時候小夥伴們私下召集的暗號,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他屏住呼吸靜待,過了一會兒,又是兩聲。這下確鑿無誤,他一下撲到窗前,開啟窗扇。

後院的窗戶下果然站著一個人,藉著明亮的月光,他認出來那是孫嘉遇。喜出望外之下,他剛要出聲,卻看見孫嘉遇將手指壓在嘴唇上,很響地噓了一聲,接著他手一揚,一團黑乎乎的影子,照著嚴謹的面門撲了過來。嚴謹下意識地往後一讓,那團東西散開了,在窗臺上盤旋一下,又掉了下去。但這片刻工夫,已經足夠讓他看清楚,原來那是一盤結實的繩子。

嚴謹困惑地望向孫嘉遇,見他雙手做了個爬繩的姿勢,嚴謹立刻明白了,狂喜地握起拳頭,朝孫嘉遇示意,表示他知道接下去該怎麼做。

那團繩子又飛了上來。這次嚴謹抓準了時機,等繩子最接近自己時探身一撲,將繩頭緊緊抓在手裡。

剩下的事就完全難不倒嚴謹了,他將繩子在一件結實的木頭傢俱上繫好,接著便像猴子一樣,順著繩子利索地爬了下來。只不過落地時不小心踩翻了一個花盆,招得隔壁的狗狂叫起來。

兩個人嚇壞了,生怕驚動了守在前門的警衛員,迅速翻過後院的矮牆,一路飛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在身後並無人追來,這才一起停下來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嚴謹一邊咳嗽一邊豎起大拇指:「沒白交你這朋友,夠意思!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咱們這就算翻篇兒了。」

孫嘉遇捶著胸口說:「少廢話!救你出來是為了讓你幫忙。去,把你那些小弟馬仔都叫出來,跟我找人去。」

「找人?找誰呀?」

「程睿敏。」

「什麼?找他?」嚴謹一下跳了起來,「那兔崽子,不但給胖子開了瓢,還拿他那死沉的書包在我眼睛上砸了一下,虧老子八字硬,沒傷到眼球。別讓我再看見他,不然我非弄死他不可!」

孫嘉遇在黑暗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嚴謹,你身上有煙嗎?」

嚴謹把全身上下摸了一遍,從屁股後面的兜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煙盒,裡面只剩下一根菸。他把煙一折兩半,半根交給孫嘉遇,半根叼在自己嘴裡。孫嘉遇就著他手裡的火柴點著了煙,吞吐了幾口之後才說:「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渾蛋的事?」

聽他講完程睿敏家裡發生的事,嚴謹抓抓後腦勺:「這可真不賴我,我又不知道他媽走了,他姥爺也去世了。不過這小子吧,還挺有意思,我挺佩服他的。」他下意識摸摸眼角的傷處,疼得皺了皺眉,「你甭看他平時蔫兒不出溜的,打起架來還真狠!」

孫嘉遇翻他一個大白眼:「你就別賣嘴皮子功夫了,先跟我找人去,找著了你必須給人道歉!」

那天晚上,兩人先把平時一起玩的男生挨個兒從家裡找出來,七八個人兵分四路,掃蕩西城通宵營業的遊戲廳和錄影廳。孫嘉遇和嚴謹一路,騎車沿著二環找了一夜,卻一無所獲。天快亮的時候,兩個人都騎不動了,於是撂下腳踏車,四仰八叉地躺在了護城河的岸邊。

嚴謹躺下沒多會兒,居然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而且睡得十分香甜,看樣子打雷都無法驚醒他。孫嘉遇也極其睏倦,可他的腦子還在飛轉,他在想假如自己是程睿敏,經歷過這些事之後,最想去的地方是哪兒呢?

他眯起眼睛看著遠處。天色正在一點點地變亮,河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白霧,晨光透過那層霧氣,便似乎沾染了水分,變得沉重起來。這種景色並不多見,不像是北方,倒更像是南方的清晨。

南方?孫嘉遇忽地坐了起來。他想起了一個最大的可能,在北京這個地方被傷透心的程睿敏,會不會想法兒回廈門去?他用力拍打著熟睡中的嚴謹:「快起來!我們去火車站!」

舊時的火車站候車室,是一個混亂嘈雜的地方,充斥著各種各樣的人,旅客、盲流、小偷……什麼人都有。

孫嘉遇和嚴謹一路穿過擁擠的人群,果然找到了程睿敏——他正躺在一張長椅上,一張臉抹得稀髒,手臂傷處的繃帶上,血和泥混在一起,身上的衣服更是髒得不堪入目,那件原本十分合體的短袖襯衣,已經完全辨不出底色。

孫嘉遇衝過去喊他:「程睿敏!」

程睿敏沒有應聲。他的臉通紅,嘴唇上一層幹皮,裂了數條血口子,鼻翼翕張,看上去呼吸得十分吃力。孫嘉遇伸手一摸他的額頭,觸手滾燙,簡直像塊燒紅的烙鐵。

孫嘉遇嚇了一跳,蹲下去碰碰他的手:「程睿敏,我是孫嘉遇,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程睿敏的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卻是模模糊糊的「外公」兩個字。

孫嘉遇抬起頭,正碰上嚴謹同樣慌亂的目光,兩個人幾乎同時問了一句:「怎麼辦?」

旁邊一個旅客模樣的人說:「你們認識他?那還不趕快送醫院去?他都燒了一整天了,再燒下去就脫水了。」

兩人一下子被點醒,嚴謹立刻半蹲下身,對孫嘉遇說:「快,你幫忙,把他放我背上。」

揹著程睿敏一路小跑趕到離火車站最近的醫院,嚴謹累出了一身汗,裡外兩件衣服都溼得跟水裡撈出來一樣。安置好程睿敏,他跑到廁所對著水龍頭灌了一肚子自來水,熱得恨不能像街邊的狗一樣伸出舌頭來散熱。而孫嘉遇則撒腿跑到街上,找了一個公共電話打給他在另一家醫院工作的媽媽,讓她趕緊帶錢來,順便看看能否開後門找個認識的靠譜大夫診治程睿敏。

程睿敏因為傷口發炎引起的高燒,兩天後才退下去。他在醫院中清醒過來,看到守在自己病床邊的,竟然是孫嘉遇和嚴謹。

他的記憶還停駐在幾天前火車站的售票視窗,小偷扒去了他身上僅有的幾十塊錢。若不是那個小偷,此時他應該已經在廈門了。但他睜開眼睛,感受到的依然是北京熟悉的晴熱夏日。

孫嘉遇在身後使勁推了嚴謹一把,嚴謹毫無防備之下向前踉蹌幾步,雙手撐在床板上才穩住身體,和程睿敏臉對臉大眼瞪小眼相距不過二十釐米。他沒了退路,只好結結巴巴地開口:「程睿敏,以後我就是你大哥,罩你一輩子的大哥,永遠罩住你,什麼時候都不會扔下你。」

讓嚴謹道歉簡直比登天還難,這幾句話,已經是他對一個人表達歉意的極限了。孫嘉遇也上前,拍拍程睿敏的肩頭:「程睿敏,以後我家就是你家,我媽就是你媽,一輩子,永遠。」

這一瞬間就是三劍客兄弟情誼的真正開始。那時候他們還年輕,所以他們可以輕易說出「永遠」兩個字。二十年後的今天,當我們替他們回望這一刻,卻發現命運從來不按世人的期望出牌——二十年後,有人夢想成真,有人聽到了夢破碎的聲音,有人……則永遠保持著二十九歲時的年輕容顏。然而,只因曾經有過你,我們才能說,永遠,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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