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姓博斯?」
「不,我的姓是我媽媽想出來的。那個畫家,你知道,她覺得洛杉磯就像他的畫,那種偏執那種恐懼。有一次她給了我一本書,裡面有他的畫。」
她又沉默了一段時間。
「哈里,你的故事,」最後她終於開了口,「你講的這些事本身就使人心碎,我看到那個小男孩變成現在的大人,我也看到你母親的死留下了多深的一道傷口。你知道嗎?你大有理由怪她,不會有人認為你那樣想是錯的。」
他盯著她,想著怎麼回答。
「我什麼都不怪她,我只怪那個把她從我身邊帶走的人。我說的事是我自己的事,不是她的事,你不可能從我說的故事裡認識她,至少不會像我那樣認識她。我一直知道她盡了全力要把我從養育院領回去,她一直都是那麼告訴我的,她只是沒有時間了。」
她點點頭,接受了他的答案。
「她有沒有告訴過你,她的職業?」過了一下,她才開口。
「沒有。」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不記得了,我想我其實一直不太確定她到底做什麼,一直到她死後,我長大了之後,我才懂的。我被他們帶走時,才十歲,我實在不知道為什麼。」
「你跟她住的時候,她帶過男人回去嗎?」
「從來沒有。」
「可是你對她走的路,你們兩個走過的路,多少有點概念吧?」
「她告訴我她做服務員,晚上工作。她把我放在一個住在旅館的老太太那裡,德托爾太太。她看顧四五個孩子,我們的媽媽都是同行,我們當然不知道。」
他說完了,可是她沒說話,他知道她要他繼續往下說。
「有一晚,我趁老太太睡著的時候溜出去。我跑到她說她上班的那家咖啡店去,她不在那裡。我問他們,那些人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你後來問你母親了嗎?」
「沒有……第二天我跟蹤她。她穿著服務員的制服出去,我跟在她後面,看見她到樓上她最好的朋友梅雷迪思·羅曼那裡。她們一起出來的時候,兩個人都穿得很好看,化了妝,從頭到腳一整套打扮。她們一起坐計程車走了,我沒法子跟下去。」
「可是你知道。」
「我知道有點問題,可是我那時候大概九歲吧,我能知道多少呢?」
「她每天晚上打扮成服務員出門,你對她的做法生氣嗎?」
「不,正好相反,我覺得她是為了我才那樣做的,我不知道,我覺得那很可貴,她是為了保護我才那樣的,從某種程度上來說。」
伊諾霍斯點頭表示理解他的想法。
「把眼睛閉上。」
「閉上眼睛?」
「嗯,我要你閉上眼睛,回想你是個孩子時的事。開始吧!」
「這是幹嗎?」
「聽我一次,拜託。」
博斯搖搖頭,好像有些煩,不過還是閉上了眼睛,心裡覺得有點蠢。
「好吧。」
「好,我要你告訴我一件你母親的事,你記憶中印象最鮮明的和她在一起的場景,請你講給我聽。」
他很費勁地想了半天。那些有他母親的景象一幕一幕浮起又很快消失了,最後他記起了一幕。
「好了。」
「好,請講給我聽。」
「那是在麥克拉倫。她來看我,我們在屋外球場的欄杆邊。」
「你為什麼特別記得這件事?」
「我不知道,因為她在那裡,她來總使我覺得很舒服,雖然我們最後總會哭泣。你該看一下那個地方在訪客日的情形。大家都在哭……我記得那一回,也是因為那已經接近尾聲了。不久之後她就走了,大概幾個月之後。」
「你記得你們談了什麼嗎?」
「很多,棒球,她是道奇迷。我記得有一個大的孩子把我的新球鞋拿走了,那是她給我買的生日禮物。她注意到我沒穿,她很生氣。」
「那個大孩子為什麼要拿你的球鞋?」
「她也那麼問我。」
「你怎麼告訴她的呢?」
「我告訴她那個大孩子拿我的鞋,因為他‘可以’把它拿走。你知道嗎?他們愛怎麼叫那個地方都行,但那裡其實就是孩子的監獄,孩子間的關係也跟監獄裡差不多。有派系老大,有跟班和手下,完全像監獄一樣。」
「你是哪一種?」
「我不知道,我通常不跟人打交道。可是如果有年紀大、個子大的傢伙拿我的鞋,我不會反抗的,那是在那裡的求生之道。」
「你母親對那件事很生氣?」
「是,她不懂裡面的規矩,她準備去抗議還是什麼的。她不知道如果她去了,我的處境只會更糟。但是她後來突然意識到了是怎麼回事,她就哭了。」
博斯沉默了,他腦子裡清晰地記得那一切,他記得空氣中的溼氣和附近山谷裡飄來的橘子花香。
伊諾霍斯清了清喉嚨,才打斷他的回憶。
「她哭了,那麼你呢?」
「我大概也哭了。我通常都會哭。我不願意她傷心,可是她知道我的遭遇對我是一種安慰。只有母親能夠在你傷心的時候讓你覺得安心……」
博斯的眼睛仍然閉著,他看到的只是他的回憶。
「她跟你說了什麼?」
「她……她只告訴我她會把我弄出去。她說她的律師不久就會到法院去上訴監護權,關於她不適合當母親的判決。重要的是,她要把我弄出去。」
「律師是你父親?」
「是,但那時我並不知道……我要說的是法院對她的判決是錯的,那是我最不甘心的。她對我很好可是他們看不到那一點……反正我記得她保證她會盡全力做她必須做的,把我弄出去。」
「可是她沒有。」
「不錯,我說了,她沒有時間了。」
「真的很遺憾。」
「我也一直那麼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