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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戚澤(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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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們有過交易……」

知道他下面要說些什麼,語琪冷靜地打斷他,「那隻限於在療養院中,在這裡我可以幫你注意戚醫生的動態,也會在夏陌陌來時第一時間通知你,但是超出這個範圍的,我的確無能為力。」

本來以為他聽完後,至少會跟自己冷戰個幾個小時,但是出乎意料,戚澤卻沒有半分不悅的意思,他甚至緩緩勾起了唇角,「你的意思是,我們的交易範圍是鎖定在這個療養院中的,所以只要在這裡就可以?」

語琪心中浮起一絲不妙的預感,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是……」

戚澤立刻滿意地笑了,抬手朝她勾了勾手指,「過來。」

沉默地看了他片刻,語琪還是順從地緩緩挪了過去,帶些戒備地看著他,「什麼事?」

依舊是這個位置,一樣是一人坐著一人蹲著的姿勢,同樣的一米左右的距離,只是此時此刻,滿含戒備的人卻從戚澤變成了她,世事實在是無常。

聽他說了一會兒,語琪忍不住打斷他,「你讓我在這裡裝上紅外感測器、監視器,還有那什麼?」

戚澤像是沒有聽出她語氣中的真正意思,或者說他聽出來了仍裝作不知道,無論如何,他萬分冷靜地提示道:「動作監測器。」

「那東西叫什麼無所謂,總之不可能。」語琪頗感頭疼,「你是不是弄錯了什麼,戚澤?我只是一個護士,我不是這裡的院長,而且這種事情就算是院長也很難辦。」

「可你答應過我。」他定定地看著她,沉黑的眼睛裡有著顯而易見的譴責,「如果不這樣做,我們會一直處於被動狀態。」

「可我如果真的這麼做了,那麼毫無疑問,我會立刻從這裡的護士變成這裡的病人。」語琪無奈地道,「你也說了,我比不過戚炘,而這事就算是戚炘也辦不到,你怎麼會認為我可以呢?」

戚澤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微微垂下眼睛,「是,我高估了你。」

既然達到了勸說目的,語琪也並不在意他時不時來一發的毒舌,只是她剛要起身,就聽到他的下一句:「既然你們都不行,那麼只能靠我了。」

語琪愣了愣,下意識地開口問:「你要幹什麼?」事實上她更想問的是「你能幹什麼?」

戚澤冷哼一聲,頗為賭氣地道:「無能的人沒有資格問我。」

其實,即使不問語琪也知道一切,從那天起,他開始每天給院長寫信,要求他加強療養院的安全系統,信的內容大同小異,只是措辭一次比一次嚴厲,一次比一次危言聳聽。

對他這種毫無意義的行為,語琪只當作沒看見,他有點兒事情打發精力總比整天胡思亂想折磨她要來得好。

但是她真的聽他的話對此不管不問了,戚澤卻又耐不住了,時不時便在她面前將信紙慢悠悠地攤開,動作幅度比往日大了幾倍不說,每寫上一兩行便要朝她看上一眼。

不得不說,他這招雖然十分刻意,但是的確有效,語琪裝了兩天視若無睹後便不想再裝了——這種行為太過無聊,既然他想讓她開口問,那麼隨了他的意算了。

盯著他的動作看了片刻,她漫不經心地開口問:「你在做什麼?」

話音剛落,戚澤的唇角便飛速揚了起來,但意識到這一點後,又立刻垂下去恢復了原樣。他似乎想裝作冷淡的樣子,但是很顯然,在這個嘗試上他失敗得一塌糊塗。乾咳了一聲,戚澤偏過頭,頗為「冷淡」地看著她,「你想知道?」

語琪沉默了片刻,很想轉身就走,但是多年的職業操守還是讓她選擇了繼續配合他的表演,「是。」

「真的很想知道嗎?」他唇角的笑意似乎快憋不住了,就像一隻道行不深的狐狸精,怎麼都藏不住它身後那條招搖的尾巴。

這樣毫無技術含量的演出太過無聊,她不甚在意地點點頭,敷衍道:「我非常想知道。」

戚澤刻意繃緊的臉部線條立刻隨著這句話柔和了下來,他盯著她看了片刻後,笑著招招手,「過來……」

看著他一臉「我有秘密告訴你」的樣子,語琪頗感無奈——其實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倒真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

不忍掃他興,語琪裝作感興趣地湊過去,「什麼?」

「我問你,你覺得我在做什麼?」他漆黑的瞳孔定定地看著她,亮得驚人,又是那種「戚澤式」的滿含暗示性但是又看不出到底在暗示什麼的眼神。

「你在……寫信?」當下意識地將疑問語氣用上的時候,語琪覺得自己似乎是在這裡待久了,腦子也有些不正常了——不在寫信他還能在幹什麼?畫設計圖紙嗎?

戚澤用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看她,「不準確……我不只在寫信。」

「那你在幹什麼?」

他不說話,卻仍然用那種眼神死死盯著她,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看她的眼神漸漸變成了死死瞪著,彷彿力氣用得大些就能將眼中的資訊傳遞到她腦中。

語琪默然良久,興趣索然地道:「詛咒夏陌陌?」

此話一齣,戚澤的臉色立刻沉了下去,他像是看著一根不開竅的朽木一樣看她,「那是封建迷信!你要學會用科學的眼光看待一切。」他頓了頓,壓低了嗓音提示道:「看過《肖申克的救贖》嗎?」

「看過……有什麼關係嗎?」剛問出口,語琪便想到了一些不能算作聯絡的聯絡,她遲疑地開口:「你是說,他也寫過信?」

戚澤明顯地鬆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教會一個笨蛋怎麼做一加一等於幾的算術題,「你終於想到了。」

語琪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他給州議會寫信申請建設圖書館的經費,結果成功了,所以你覺得你也會成功?」

戚澤讚賞地看了她一眼。

「你真的覺得會有用嗎……而且就算肖申克最後成功了,他得到的也不過是兩百美元和一些捐贈的圖書,而你卻是向院長要求裝那昂貴得近乎天價的安全系統。」語琪試圖將正常人的常識灌輸給他,「所以這完全是兩碼事,戚澤。」

出人意料,他頗為贊同地點了點頭,「當然,這完全是兩碼事。」

語琪皺了皺眉,沉默地看向他,她開始懷疑他的「兩碼事」和正常人所指的「兩碼事」是不是同一個意思……

「你要知道,肖申克每週只寫一封信。」

「所以呢?」

「而我,」戚澤勾起唇角,得意地伸出三根手指在她面前悠悠然地晃了晃,「我每天都寫三封。」

「嗯?」

「從頻率和力度上而言,我可是遠遠超過他。」

「你得認清影視作品與現實世界的差距,」語琪試圖把他不知道歪到哪裡的思維掰正,「況且就算從理論上說那樣做是可行的,你還要考慮一系列會影響成敗與否的因素,比如那邊是美國這裡是中國,那邊是監獄這邊是精神療養院,還有我剛才所提到的,他要的是較便宜的書而你要的是昂貴的安全系統。」

「我很高興你那松鼠一樣的小腦袋終於學會了如何思考、分析問題,顧護士。」戚澤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微笑著看著她,清秀斯文的臉龐上是與他的氣質完全不符的、那種令人反感的優越感,「不過,你還是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這使你最終得出的結論並不正確。」

「什麼錯誤?」雖然反感他表現出的優越感,語琪還是耐下心來虛心請教。

他挑了挑眉,臉上的神情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作「冷豔而高貴」,「你剛才的分析很明顯是建立在你自己去做這事的基礎上,你的錯誤在於,你忘記了將我遠高於你的能力與智商考慮在內。」

「除此之外,你難道真的認為我沒有考慮過你所說的影響因素?」戚澤哼笑一聲,沉黑的瞳仁中滿是得意,「我不但早就想到了這些並進行了改變,比如將他的每週一封增加為每天三封,除此之外,我還在剛才進行了一個小實驗分析其可行性,而結果便是,即使是影視作品中的經驗也可以運用在實際生活中,所以說,凡人只會看到困難並且退縮不前,而天才卻是在看到之後完美地解決它。」

不等語琪開口,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將臉上那種優越感收斂了些,面露不忍地安慰道:「不過你也不需要為此感到太過傷心,本來我們之間的智商鴻溝就是巨大的,你已經在你的能力範圍內做到最好了,不要對自己太過苛責。」

如果站在他對面的是一個承受能力稍差一些的普通人,或許在他這番看似「安慰」實則「打擊」的言論之下會忍不住把他狠揍一頓,但是好在被迫聽完這番話的是語琪。深厚的經驗累積和良好的職業素養讓她完美地保持了鎮定和冷靜,面無表情地挑出那段話中唯一的重點句進行了詢問:「你還進行了實驗?」

戚澤挑了挑眉,盯著她思索了片刻才像想起了什麼一般,「抱歉,我忘了就你的智商而言,我需要進行一些解釋你才能意識到。」他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又說了什麼糟糕的話,只是興致勃勃地開始向她介紹自己的「實驗」,「當然,以你可憐的觀察能力肯定沒有發現,我剛才的一系列行為都是有預謀的,包括在你進來之後放慢拿出紙和筆的速度,以與往日不同的嚴肅神色寫信,並且盡力讓自己的動作引起你的好奇。」

「是啊,」語琪冷淡地附和道,「我還真的沒有意識到呢。」在他接二連三流露出的蔑視下,就算聖人也要生出三分火氣,而由於任務的緣故,她又不能對他發火,唯一能做的就是以他永遠也無法意識到的嘲諷語氣紓解心中的怨氣。

戚澤自然沒有察覺到她暗含的嘲諷意味,似乎還將她的這句話看作了對自己的恭維,十分矜持地快速微笑了一下後繼續道:「而結果是,你的確因好奇而對我提出了詢問。這個實驗的成功論證了影視作品中的方法的確可以運用於實際。」說完之後,他略帶得意地看向語琪,卻看到了她毫無所動的神情。沉思片刻後,他抬手揉了揉眉間:「抱歉,我又忘記了以你的能力是跟不上我的思維速度的,這樣簡潔的描述對你而言太過跳躍了……」

語琪忍耐地看著他,並露出了一個完美的假笑,「是啊,我真是太愚蠢了。」

「你能意識到這一點是很好的,不過也不用太過妄自菲薄,跟其他人比起來你已經很不錯了。」他簡單地安慰了她幾句後挑了挑眉,「如果你看過《貓和老鼠》,就會知道,其中有一集傑瑞就是運用了我剛才的方法引起了湯姆的興趣與好奇。我將從這部經典的影視作品中學到的方法用到了現實生活中,成功地讓你感到了好奇。你現在應該明白整個實驗的流程了吧?」

簡單來說,他就是用了傑瑞耍湯姆的一招耍了她,所以他認為用肖申克成功申請到經費的方法也能申請到他想要的安全系統。天才果然都是理想主義者,天真無比。

語琪沉默了片刻,意興闌珊地拍了拍手,言不由衷地道:「精彩。」頓了頓,「不過我還有事,先走了。」說罷乾淨利落地轉身,只是卻在往門口走去時被他叫住了。

她不怎麼情願地停下腳步,回過身來,「有事?」

戚澤並不作聲,盯著她右手手腕處看了片刻,皺了皺眉,「你受傷了?」

語琪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這才發現自己衣袖下隱約露出了青色的瘀痕。對在這裡工作的醫護人員而言,因為經常要制伏發病的患者,這樣的瘀傷再常見不過。事實上,經常有護士、醫生被咬傷、抓傷,在前幾次任務中學會的戰鬥經驗已經讓她避免了許多受傷情況,只不過由於這副身體的體質問題,出現一些青痕是難免的。

語琪並不在意地簡單解釋了一下前天巡夜時發生的事,然後低頭將袖口整理了一下,讓衣服將難看的青黑遮去。

對於完成了上兩次任務的她來說,槍林彈雨、靈異神怪都經歷過了,這種小傷實在不值一提,但是對自詡為有修養有素質、從不跟人動手動腳的文明人戚澤而言,身上出現這樣的傷痕簡直是無法忍受的。

他頗為義憤填膺地挑了挑眉,「他沒有向你道歉嗎?作為一個男人,他怎麼有臉對女人出手!毫無教養!野蠻人!」

語琪看了他一會兒,忍不住笑了笑。不得不說,戚澤這個人雖然嘴巴壞了一些,性格也有些討厭,但在某些時候他的確挺討人喜歡的。

她放緩了臉部表情,無奈地道:「其實也不能怪那個患者,他當時犯病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那他也該向你道歉吧,最起碼也要寫封一千字以上的致歉信。」說罷他看向她,看到她無奈攤手的姿勢後不敢置信般地挑了挑眉,「他沒有道歉?」

語琪苦笑,「在這裡這種事情太常見了……」話還未說完,她便看到戚澤站了起來,氣勢洶洶地朝自己走來。

沒等她問什麼,他便開了口,以一種只有小孩才會用的語氣和句式道:「我帶你去找他算賬!」

「你不是不願意走出房間嗎?」在他鬧出更多亂子之前,語琪試圖阻止他,「他們或許就在外面等著害你,這樣莽撞地出去太危險了。」

聽到最後一句話,像是突然被按了暫停鍵,戚澤的腳步頓時停了下來。

見他猶豫,語琪鬆了口氣,加大力度勸道:「他在走廊最盡頭的房間,你需要穿越大半個走廊,而且他是一個身高一米八五以上的男人,就算你見到了他也做不了什麼。」

聽到最後一句,像是自尊受損一般,他猛地偏過頭看她,頗為嚴肅地強調:「我一米八七,也在一米八五以上。」

語琪忍笑,不想放過這罕見的打擊他的機會,將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可是他有六塊腹肌……你呢?」說罷朝他走過去,「得了,在這裡哪個醫護人員沒被患者打過?我沒事的,你回床上休息吧。」

戚澤頓時抿緊了唇,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像是下了什麼決定一般猛地拉開門,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只撂下一句看似很帥氣實則很中二的話:「我的智商要比他的肌肉有價值多了。」

語琪一怔,沒有料到他真的敢走出去,等到回過神來追上去的時候,他已經走到數米之外了。

走廊裡四處是神情木然的患者,有的用自己的頭部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牆壁,有的在跟自己面前的一團空氣煞有介事地對話,有的正低聲唱著誰也聽不懂的歌……他們都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外界的一切都不感興趣。

她趕上戚澤時,戚澤正滿臉警惕地和一個靠在牆邊的患者對視,兩個人都毫不示弱地瞪著對方,像是兩個幼稚的孩童。

語琪無奈地道:「又怎麼了?」

「他對我有敵意。」戚澤壓低了嗓音,如臨大敵一般地道:「我懷疑他是跟夏陌陌一夥的。」

「他對誰都有敵意……」

還未等她說完,他便想起了什麼,以一種高高在上的語氣道:「哦,對,我忘了,這裡的人腦子都有問題。」說罷收回視線,冷哼一聲,重新往前走去。

兩人在走廊盡頭的房間停下來,透過門上的玻璃窗,語琪將那個患者指給他看,「就是那個很高很壯的男的,看見了嗎?你真的要去跟他理論?先說好,如果他要打你,我是不會救你的。」

戚澤並不在意地哼了一聲,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原本滿含不屑的眼神頓時凝滯了,沉默了許久,他朝她低吼,「他何止一米八五?他都超過一米九了吧!」

「我說他一米八五以上啊,一米九也是一米八五以上啊。」

他似乎根本沒聽她說了些什麼,只死死地盯著那個壯得像狗熊的男人,就在她以為他要不管不顧地衝進去時,他卻猛地一轉身,一把拽過她就走,無比緊張地低聲道:「他看到我們了!」

語琪盯著他抓在自己手臂上的右手,「說實話,我以為你的骨氣和勇氣會更多一些的,還有,你有沒有發現你離我太近了?」

戚澤的腳步猛地一頓,緩緩地、一格一格地垂下視線,驚異地瞪大眼睛,「你什麼時候把你的手臂塞過來的?」

語琪沉默了片刻,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大概是在你被嚇得慌亂無措的時候?」

戚澤絲毫沒有聽出她話裡話外的嘲諷之意,反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鬆開手的同時,那種帶著優越感的高傲神色又回到了他的臉上,「顧護士,或許我沒有告訴過你,我並不喜歡與人進行肢體接觸,任何肢體接觸。」

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語琪面無表情地道:「是啊,我還真的沒有發現這一點。」

「當然,這並不是你的錯,畢竟我不能以要求自己的標準去苛責你的觀察能力,」他挑了挑眉,以自認為寬容體諒的神色看著她,「所以我會原諒你這一次。」

「多謝。」靠著多年積累的涵養,她才能鎮定地微笑,並且不著痕跡地進行小小的反擊,「那麼你為什麼還不鬆手呢?」

他像是才意識到自己仍抓著她的手臂一樣,觸電般地鬆開手,連連後退了幾步。看他這副模樣,語琪滿意地微微一笑,不再理他,自顧自地朝前走去。

片刻之後,戚澤藉著腿長的優勢跟了上來,並且似乎已經忘記了剛才兩人之間的小小插曲,像是為她感到擔憂一般偷偷瞥她的側臉,「你說你在前天巡夜的時候制伏了他,一個人?」

朝著迎面走來的一個護士點了點頭,語琪隨意地應了一聲。

戚澤看她的眼神立刻不對了,像是在看一個犯病了卻不自知的精神病人一般,「你確定?你一個人,單獨制伏一個一米九的壯漢?」

語琪沉默了片刻,還是誠實地點了點頭。在這種事情上,並沒有什麼騙他的必要。

戚澤立刻停下了腳步,「你該去找戚炘談一談。」頓了頓,他似乎是不想太過刺激她,用自認為比較委婉的表達方式低聲道:「我不想在未來的某天早上發現你就睡在我隔壁的床上。」

雖然他說得十分奇怪,但是憑藉這些日子的朝夕相處,她還是迅速理解了他這話背後的意思——他讓自己去找戚炘看看,免得哪天一不小心腦子出問題變成了他的病友。

語琪無奈地轉過身看他,避重就輕地回答:「戚澤,你住的是單人房,就算我哪天真的瘋了也不會睡在你隔壁的。」

「的確是這樣。」他頗為嚴肅地點了點頭,帶著些微同情看著她,漆黑的雙瞳中清楚明白地寫著「你真可憐」幾個字,用明顯的安慰語氣道:「這樣好了,等那天到來的時候,我會跟戚炘說一下,你可以住到我的房間來。」

他用的是「等那天到來的時候」這種表示肯定的句子,而不是還存有疑問的「如果有那天的話」,語琪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短暫的停頓讓戚澤回到了原本的問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開口道:「如果你真的是一個人將他壓制住的話,那麼你身上不可能只有這一處傷,你應該去拍個片子,看看有沒有其他內傷。」說這話的時候,他滿含同情地看著她,那種眼神讓她幾乎以為自己得了什麼絕症。

默然片刻,她無奈地看她一眼,「我會考慮你的建議。」

戚澤這才表示滿意地點了點頭,沉思片刻後抬眼看她,「需要安慰嗎?」

雖然他表達關心的方式頗為生疏,但是對他而言這已經算是很難得了。

想到上一次的他所謂的「安慰」,語琪強忍住笑意道:「是指你的被子嗎?」

他依舊不能理解她真正的意思,皺了皺眉,「當然,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借你,不過我覺得你需要的不止一條被子。」

她乾咳一聲,面不改色地看著他,「那麼你給我一個擁抱?」

這個對於普通人而言再簡單不過的事情,於他而言卻像是刻意的為難。戚澤沉默了片刻,才頗為嚴肅地抬眼看向她,「讓我考慮一下。」

語琪隨意應了一聲,餘光卻在觀察另一邊更讓她在意的情況:剛才那個跟戚澤在走廊上對視的患者正拿著杯子在開水房倒水,這本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是他臉上不自然的表情卻讓她心中浮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接了滿滿一大杯開水後,他緩緩轉身,捧著杯子往這個方向走來。

下意識地覺得情況不妙,語琪皺了皺眉,壓低了聲音提醒道:「有個患者在向我們靠近,他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太正常……」

他正在仔細考慮是否要給她一個擁抱,聽到她的話後愣了一愣,之後整個身體都僵硬了,面部神經也像是瞬間壞死了一般,「是那個一米九的傢伙?」

語琪搖搖頭,「不是,是剛才你懷疑和夏陌陌一夥的那個患者。現在你慢慢地往前走,千萬不要回頭,只要不刺激到他,你就不會有事。」

戚澤緊張萬分地看她,「那你呢?」

她聞言一怔,雖然視線仍然緊緊鎖定在那個患者身上,唇角卻忍不住流露出幾分真心實意的笑意,「放心,我不會有事。」

「那你小心……」

戚澤的話還未說完,那離兩人還有數米遠的患者卻猛地往前走了兩步,揚起手中的茶杯就將滾燙的開水朝他們潑去。

背對著他的戚澤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而語琪也同樣沒有料到他會突然出手。開水已經潑了出來,就算提醒戚澤躲開也來不及了。

想也未想,她猛地扯過戚澤的一條手臂,將他往自己的方向狠狠一拉,同時飛速側過身,讓狹窄的過道騰出可容通過的空間,在將他拽到身側時果斷地按著他的肩膀往身後用力一推。

一連串的動作幾乎在瞬間便已完成,等那個患者撲到面前的時候,戚澤已經被她推到了自己身後,但代價是一部分開水潑到了她的肩膀上,足以燙傷皮膚的高溫帶來宛如火燎的疼痛。

靠著前幾次任務中的經驗,她忍著肩膀處火辣辣的痛楚,乾脆利落地制住了那個患者的手腳,並猛地反身,將他整個人死死壓在了牆壁上。

趕來的幾個醫護人員立刻撲了上去,將試圖掙扎的患者壓制住。

語琪從一群白大褂中退出來,捂著肩膀飛快地朝洗手間跑去,患者、醫生和護士的聲音漸漸遠去。她衝到洗手池前,將水龍頭開到最大,也顧不得脫衣服,直接將肩膀湊到冷水下面衝了起來。

沉默了片刻,她盯著水龍頭低聲道:「在那兒站著幹什麼?」

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的戚澤上前一步,神色頗為複雜地看著鏡中的她,像是不知該如何開口。

語琪抬起眼,通過鏡子看著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就聽到他低低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疼嗎?」

她皺了皺眉,關掉水龍頭直起身,「有點兒,但比剛才好多……」話未說完,他便張開雙臂輕輕環住了她,彆扭而不自然地用手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後背,動作笨拙得要死。

語琪一時間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愣住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語琪能感覺得到,他在努力地試圖安慰她,用對他而言無比艱難的方式。

相處了這麼久,她自然知道跟別人進行這樣的肢體接觸對他而言是多麼艱難的一件事,有些感動的同時不免生出了幾分「聖寵來得好突然」的錯愕。

不過不得不說,這個「戚澤式」的擁抱實在是太僵硬了。他虛虛地環抱著她,除了掌心和她的背有所接觸,他的其他身體部位都同她保持著兩三釐米左右的空隙,如果不是深知他的情況,語琪會以為自己是什麼傳染病患者的。

他像機械人一般以一種明顯不自然的姿勢拍著她的背,可以感覺到他的神經繃得很緊,每時每刻都想逃離,但是他還是強迫自己繼續這個行為。

雖然頗為同情他,但是語琪還是不想就這樣錯過這個難得的機會。她上前一步,將兩人之間那半遠不近的距離縮減為零,然後張開雙臂摟住了他的腰。

一瞬間,他渾身上下的肌肉都彷彿石化了,硬邦邦的,像是大理石雕塑,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甚至覺得他的手臂有些微的顫抖。

如果換個地點換個時間背景,他們可以直接去演紈絝子弟調戲良家婦女的戲碼,只不過需要進行一下身份對調。語琪感覺自己就像是在欺負一個極度害羞的黃花閨女一樣欺負戚澤,這種感覺讓她心中浮起了莫名的負罪感和歉疚感。不過片刻之後,她還是硬起心腸,緩緩地將雙臂收緊,讓自己跟他緊緊相貼在一起。

這個太過親密的動作顯然有些刺激到了戚澤,他像是被蛇咬了一口一般想要逃開,卻因為腰被她抱住而動彈不得。

語琪緊緊抱著他,並不鬆手,強忍住笑意故意道:「不要動,我肩膀疼。」

這句話魔咒一般輕而易舉地平復了他微小的掙扎,戚澤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一般僵硬而不自然地任她抱著,動也不敢動。

語琪得寸進尺,輕輕地將頭在他胸前蹭了一蹭。戚澤的上身觸電般輕抖了一下,她可以想象到他現在的表情,不由得下意識地翹起了唇角。

戚澤卻不知道她此刻的內心,單純地以為她是因為燙傷而來尋求擁抱與安慰,根本不敢推開她,只像是觸碰什麼有毒物品一樣小心翼翼地拍著她的背。如果非要描寫一下這種狀態的話,那麼他就像是隻滿含警惕的食草動物給一隻兇猛的獅子或老虎順毛一般緊張兮兮。

「你……怎麼樣了?」他聲音乾澀地低聲問她,帶著不易察覺的擔憂。

其實開水房提供的並非沸騰的開水,而僅僅是溫度比較高的熱水,再加上那個患者端過來的路上有一定的散溫,所以被燙的程度不是很嚴重,但是此時此刻,不擇手段地誇大傷情顯然會比較有利。

語琪並不作聲,只是環在他腰後的雙手緊緊攥住了他的衣服,像是在無聲地忍耐疼痛。

單純的戚澤沒有得到她的回答,下意識地在心中將她的傷情嚴重化了數倍,頓時變得緊張無比,「我這就去讓戚炘拿冰塊過來……」

如果他真的去找戚炘那就尷尬了,語琪咳嗽一聲,緩緩鬆開手,「好多了,就是隱隱有些火辣辣的感覺。」

她的話音剛落,一個護士便急匆匆地捧著一個冰袋過來了,說是剛才看見她好像被燙到了。將冰袋遞給她之後,那小護士又飛速地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戚澤,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囑咐了一句。

等那護士走了之後,語琪將冰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解釋道:「她剛才跟我說,院長不讓我再給你筆和紙了。」

戚澤一開始還沒有反應過來,只頗感莫名其妙地挑了挑眉,「什麼?」

語琪有些無奈地看著他,「他的意思應該是,讓你別再給他寫信了。」

戚澤沉默了片刻,就在她以為他又要想出一些奇怪的辦法時,他卻猛然皺起了眉,像是被奸猾小人陷害的忠義大臣,憤然道:「狡猾的老頭!」

這次開水事件最終被認定為一場意外——其實它的確就是一場意外,畢竟這裡是精神療養院,病人一旦犯病,出現攻擊行為是很正常的事情,這裡的每個護士和醫生都或多或少地受過傷,甚至還出現過醫護人員被患者打死的情況。所以語琪的燙傷並非多大的事,她得到的補償只是幾天帶薪的休假。但是,為了完成任務,她並沒有接受這個休假,仍然照常上班。這樣的行為深深感動了護士長,她說她從未見到過像語琪這樣熱愛這份工作的護士,並且號召小護士們學習她的敬業精神。

出人意料的是,戚澤也相信這次僅僅是一個意外,而他是這樣解釋的:首先,如果那個患者真的想要害自己,就不會選擇潑開水這種無法致死的方法;其次,那個患者的身手太差太容易被制伏了,他們不會派這種蠢貨來害自己。

語琪對此表示了贊同,而戚澤則對她的工作環境的危險性表示了深深的震撼,他甚至建議她立刻換個安全些的工作。

語琪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有些無奈地道:「換個工作意味著你再也不可能在這裡看到我。」

戚澤挑了挑眉,「你似乎在暗指些什麼……」

語琪笑了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是啊,我覺得你捨不得我。」

「怎麼可……」反駁到一半的時候他罕見地沉默了片刻,皺起眉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頗有些喪氣地移開視線,「可能的確有那麼一點。」

本來只是想開個玩笑的語琪倒是被他狠狠嚇了一跳,她看著他,為自己也沒料到的飛速進展感到暗暗吃驚。

看到她的這副表情,戚澤以為她是肩膀處又疼了,頗為緊張地看著她,「你還好嗎?」那表情讓語琪幾乎以為自己是個離死不遠的人。

見她不說話,他便覺得她是預設了,遲疑了片刻後,他帶著忐忑看著她,「要抱一下嗎?」他說完這話的時候已經朝她張開了雙臂,雖然姿勢仍有些不自然,但是已經比第一次要自在許多了。

送上門的擁抱,語琪自然不會拒絕,比起戚澤的緊張侷促,她顯得無比熟稔,自然而然地湊上去抱住他的腰,將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親暱地蹭了蹭。

戚澤的進步一次比一次明顯,這次他僅僅僵硬了一瞬,便試探性地回抱住了她,雖然動作仍是不自然得像是關節打不了彎的殭屍。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笑了片刻,語琪剛準備鬆手放過他,卻聽到那略顯低沉的聲音在耳畔低低響起,「抱歉。」

他的語氣嚴肅而真誠,語琪聽得愣了愣——其實如果他說的是謝謝她倒還能理解,但這句抱歉又是從何而來?

沉默了片刻,她偏過頭去看他,「怎麼忽然說這個?」

戚澤像是不自在一般微微偏過頭,躲開了她的視線,拙劣地轉移了話題,「到時間了,你該陪他們去做‘娛療’了。」

語琪挑了挑眉,見他不願意解釋,倒也沒強逼,重新將下巴懶懶地擱在他肩膀上,眯起眼睛道:「跟我一起去‘娛療’吧。」

「做那種無聊而又毫無意義的事情會降低我的智商……」

在他說完之前,語琪便甩出了這幾天百試不爽的撒手鐧,「我肩膀疼……」

果然,未出口的拒絕又被他吞回了肚子裡,片刻的沉默之後,雖仍是有些不情願,但戚澤還是看著一旁的牆壁低低嗯了一聲。

有的事情你破例了第一次就會破例第二次。

即使懷疑療養院仍有潛藏的危險,戚澤最後還是跟著語琪去了「娛療」。他跟在她身後走進活動室的神情,像極了耷拉著耳朵垂著尾巴的金毛,無精打采地被主人牽著往不喜歡的地方去。

推開活動室的大門之前,語琪回過身看了看他,明知故問道:「不想進去?」

戚澤皺了皺眉,頗為委屈地別開了視線,神色鬱郁道:「我說了,跟他們在一起會拉低我的智商。」

不知道是開水事件的遺留效果,還是他顧念著她身上燙傷還未好,現在跟她說話時他不再像以前一樣趾高氣揚,無論是神情還是語氣都軟得不行,彷彿一推就能推倒似的。就像現在,即使這話裡或多或少帶著些高傲刻薄,但是用這樣近似委屈的語氣說出來卻毫無殺傷力,只讓人覺得他就像是低聲哀叫的大型犬。

語琪不知為何心軟了,下意識地放緩了語氣,「我不是要逼你,只是怕你每天待在那個房間裡會悶,所以才想讓你出來散散心,如果實在不喜歡的話,你就先回去吧。」

這句話一齣,戚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看她的表情像是在看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語琪甚至出現了他正飛速朝自己搖晃毛茸茸的大尾巴的錯覺。

「真的這麼不想去啊?其實那些患者有時候是很可愛的。」語琪嘗試著最後的說服工作,「只要他們不犯病,都是很好相處的一群人。」

在聽到「可愛」這個字眼的時候,戚澤不以為然地移開了視線,漆黑的眼底有隱藏得很好的高傲與不屑,但他沒有說半句反駁的話——可見他要是想收斂一些飛揚跋扈是完全做得到的,只是以前他不想這麼做。

她盯著他看了片刻,有些好笑地勾了勾唇角,「當然,他們只是‘有時候’可愛,而你在我眼裡是‘一直’很可愛。」

被形容為一直很可愛的戚澤一點兒也沒有高興的意思,他略帶惱怒地回過頭看她,嘴唇動了動,卻又沉默了,只有眼中帶著無聲的抗議。

囉唆起來長話連篇不帶絲毫喘氣的人自然不會就這麼詞窮了,語琪猜測他是想像以前那樣反駁自己,再毒舌一番,卻因為某些不明原因最終選擇了沉默。

挑了挑眉,她疑惑地看他,「怎麼不說話了?」

如果一定要描述他此刻的神情的話,那麼那就像是控訴負心漢或者薄情郎一般,滿眼都是「你辜負我一番苦心」的大感嘆號。

語琪好不容易才保持了冷靜,乾咳一聲後開口:「你到底怎麼了?」

戚澤瞪她一眼,語速飛快地道:「怕影響你的情緒,我本來不想說什麼的,但是沒辦法,這是你逼我的。你對於‘可愛’這個詞的胡亂運用讓我忍無可忍,康拉德·洛倫茲曾對可愛的定義提出了科學根據:可愛通常被用來描述嬰兒特徵的體態和臉孔,或者嬰兒的心理特質,例如愛玩、脆弱、無助、好奇心、天真以及撒嬌等。形容那些精神病人不需要用到這個詞,只用‘愚蠢’就可以完全概括,除此之外,你竟然拿‘可愛’這個詞來形容我?」

語琪眨了眨眼,坦然無比地看他,「不行嗎?」

「在你眼裡我長得像嬰兒?」他滿臉都寫著「你侮辱了我」幾個大字。

「不,只是愛玩、脆弱、無助、好奇心、天真以及撒嬌……似乎你大多數都符合。」她悍不畏死地笑著答道,同時趕在他奓毛之前飛速安撫,「不過我所謂的可愛和那個康什麼茲的定義不一樣。」

他不作聲,只以一種十分不贊同的目光看著她。

語琪移開了目光,輕描淡寫道:「其實‘可’這個字也表示‘值得’,例如可憐、可悲、可貴等。」

戚澤迅速地從她意味不明的語句中提煉出了真正的含義,他哼笑一聲,「可愛是值得愛?」他頓了頓,沒好氣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愛這些精神病?」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的。」語琪按下門把手,回過頭微笑道:「不只他們……還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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