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最佳女配》小說信息

第十三章 祁雲晏(第2頁,共2頁)

字體:

這日語琪剛午睡起身,正半合著眼閉目養神,就聽見熟悉的腳步聲轉過外面的花梨木透雕落地罩,漸行漸近,在自己身後半步處停下,室內馥郁靡麗的香氣中摻入了他帶來的幾絲冷香,令人霎時頭腦一清。

她仍舊閉著眼,卻是輕擺了一下手,身後兩個大宮女斂目退下,失去握持而紛揚散下的長髮穩穩落入他微張的掌心。細白修長的手指微微收攏,沒入檀黑的青絲,一如那來自東廠的陰暗氣息悄無聲息地沒入他沉靜的神情之下。

他緩緩掀起眼簾,凝目看著銅鏡中她模糊的面容,聲音沉且緩,「趙氏與其兄密謀逼宮。」

語琪聞言並未露出分毫驚訝之色,她睜開雙眸自銅鏡中看他,目光微冷卻一分不亂,「調動何處軍隊護駕,京營還是親軍?」她略頓一下,不顧自己仍青絲披肩,已起身吩咐外間宮人準備筆墨,「若待內閣票擬恐延誤時機,朕這就親自擬旨。」

沒有無措,開口第一句話便是詢問解決之策,不浪費一絲一毫的時間抱怨或是糾纏於「怎會如此」的問題——在如此稚齡已有這般擔當,確是為君的良才。

只是到底還是個孩子,不曾考慮過更深一層的問題,若是他表面歸順,卻在暗中與趙氏合謀,藉以從她手中騙取兵權,那麼她此刻的信任只會是插向她自己的利刃。

祁雲晏跟上她的步伐,自一旁宮人手中接過外袍替她披上,並細細交代了探子的密報及宮中禁軍情況,卻在她提筆欲擬旨前忍不住皺了一下眉,「茲事體大,皇上這般輕信臣一人之言,恐有失當。」

語琪擱筆,聽他的聲音有些啞,便隨意地將手邊茶盞向他推了推,這才抬眸看他,「廠臣這番提醒的心意,朕記下了。」說罷笑了笑,重又低頭提筆,一邊寫一邊漫不經心道:「只是坐在這個位置,整日疑神疑鬼是再容易不過的事,難得的是信任僚屬臣工,是以老祖宗才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何況朕已非文韜武略之君,若再對能臣指手畫腳諸多管轄,豈非自毀江山?」

硯中餘墨不多,祁雲晏倒了些水並取了墨塊,抬腕慢慢磨起來,聞她此言,手中動作不禁一頓,過了少頃才繼續磨開。

語琪聽他半晌不言,不停用餘光瞥去,只見那天青色琵琶袖被他稍稍撩起,露出白若美玉的一截手腕,而他低垂著眉眼兀自磨墨,不知在想些什麼。

她抬腕提筆又蘸了些墨,寥寥幾筆匆匆擬就聖旨,輕輕一卷遞給他,「朕也並非可欺之君,倘若換了他人稟報此事,自然是要謹慎分辨一番。」她略頓一下,無奈一笑,手中狼毫筆虛虛點了一下他眼下的兩團青黑之色,「一看便又是多日未曾好眠,這般勞心勞力,若朕還要多加猜疑,廠臣豈能不寒心?」

他聞言抬眸看向她,她並不在意,只朝他一笑,並輕抬手腕示意他接過聖旨。

他只能回以無奈一笑,繼而垂首接過聖旨,轉身放於一旁宮人捧著的明黃錦匣中,與印信置在一處,這才回身欲拜,只是剛彎下腰便被她攔住,「你我君臣二人之間,不必如此多禮,還是早些去佈置兵防為妙。」

祁雲晏領旨而退,快要穿過花梨木透雕落地罩時,卻又被叫住,他疑惑轉身,卻見那年少的帝王籠袖而立,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一開口卻只吩咐了四個字。

「平安歸來。」

他微微一怔,垂眸道聲遵旨,這才緩緩退出乾清宮去。外頭是兩個候著的小徒弟,在他的曳撒下襬出現在視線中時便迎了上來。祁雲晏淡淡瞥他們一眼,自己轉身往宮門處去,在過拐角時想起她那句話,不知怎的忽然覺得這向來冷意重重的宮闈似是拂開了厚厚沉霧一般,帶著若有似無的依稀暖意。

他抿了抿薄唇,卻意識到自己回的那句遵旨似乎太過刻板了些,雖然他早料到趙氏會走到逼宮這一步,並且考慮了周全的應對策略,但她卻對此一無所知,此刻必然頂著巨大的壓力。他至少該安撫她一言半語,而不是回一句冷冰冰的「臣遵旨」。

他的腳步驀地停下,回首看乾清宮,那重簷廡殿頂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穩重沉肅,彷彿面臨何種境遇也永不會坍塌,一如那年輕帝王一貫溫和沉穩的面容。

趙太后的兄長領兵逼宮那晚,乾清宮的燈火一直未熄,只是後半夜時,宮門處傳來了些騷動與火光,但那微弱的兵戈聲很快便平息了。

半個時辰後,慈寧宮被封,幾個主謀非死即降,祁雲晏這才帶著兩個平亂有功的武將回乾清宮復旨。

語琪仍穿著白日的常服,坐在明間正殿的寶座上接見他們。

祁雲晏奉還了調兵印信,便站到了她的身後,用寥寥幾句交代了今晚情況,瞥了一眼跪在殿上的兩個身影,壓低嗓音輕輕道:「今日的平亂這兩人都功不可沒,他們雖資歷不足,卻是難得的忠心,背景也乾淨,如今正值用人之際,皇上……」

見她搭在扶手上的手腕輕抬,祁雲晏明白她已瞭解情況,便不再多言。

不過接下來的事,卻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以為這位年幼的帝王會微笑著犒賞下面兩人,卻見剛才還認真地側頭聽他彙報的人轉過頭去,眉梢眼角的溫和之意迅速褪去,身上透出居高臨下的氣勢,轉眼間已是難辨喜怒的九五之尊。

她沒有開口,而是雍容地靠在椅背上,審視般地打量這兩個盔甲剛褪的少年。對於初次面聖的兩個年輕人而言,空曠莊嚴的大殿與令人窒息的死寂此刻融為了巨大的壓迫感,竟讓不懼刀劍的他們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片刻之後,語琪於寶座之上懶懶地換了個姿勢,「起吧。」

話音落地,空曠的大殿內微聞回聲,兩個少年眼觀鼻鼻觀心地緩緩站起來,卻只覺得周遭氛圍越發壓抑,不自覺地屏息凝神。

接下來,她語氣平平地問了些問題,涉及平日宮中佈防和方才的一些詳細情形,最後隨意假設了一個突發事件,問他們該如何變換佈置。

待兩人乾巴巴地答完,她未說好也未說不好,只定定地看著兩人,直到兩人的頭越埋越低後才淡淡問:「你們認為自己答得如何,好,還是不好?」

安靜的殿上幾乎落針可聞,兩人不敢抬頭,只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又把頭埋得更低了些。

語琪偏過頭,詢問似的看了一眼身旁的祁雲晏,對方肯定地點了點頭,無聲地做了個口型,「資質尚可。」她聞言扯起唇角微微一笑,轉過頭去。

若欲揚必先抑,如此之後再略施提拔、道幾句尋常讚揚,便已足以俘獲人心。待她表示欲重用之意後,兩個少年果不其然受寵若驚,頓時雙雙跪地,連連謝恩。

語琪無聲淺笑,這才露出些許溫和麵容道:「方才廠臣同朕言,兩位將來必定大有作為,朕深以為然。只是二位雖為少年英才,卻還需細細打磨一番才堪稱美玉。」她略頓一下,慢慢道:「還願期年之後,兩位都能獨當一面,莫讓朕同廠臣失望。」說罷她不再多言,在兩人深深拜下後起身,同祁雲晏一道自兩人面前緩步走過,轉向後殿而去。

明黃曳撒與天青曳撒一前一後掠過光滑無塵的地面遠去,只留下滿殿空曠的寂靜。

祁雲晏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走著,細細打量著這位年輕帝王的背影。

人總是會下意識地以別人展現在自己的一面來作評判,而他竟也犯了這個錯誤,以為她是再寬仁不過的君主,而忘記了她對瑞安公主和趙太后的冷酷。那樣溫和的微笑不知不覺地掩蓋了一切,叫他沒有意識到她身上流著皇族漠然無情的血液,天生喜歡居高臨下地操縱人心。不過倒未必是壞事,比起一個溫和寬容到無以御下,被臣子任意欺哄的傀儡皇帝,他更希望她是一個有足夠的城府心機駕馭下面人,讓臣子為己所用的君主。

隨著太后被幽禁,幾個趙黨重臣下天牢,宮中近衛軍的正副指揮使一夜換人,宮內宮外陷入一陣風聲鶴唳。唯有司禮監與東廠,風頭一時無二,許多做慣了牆頭草的大臣經此一事都看清了在皇帝面前說話最有分量的人是誰,紛紛投到了祁督主身邊。有幾位官員為了攀上關係,竟不顧一張老臉,厚著顏面欲拜年輕有為的祁督主為「乾爹」,還口口聲聲地聲稱要「以父兄事之」。

一日,兩人於乾清宮議事時,語琪想到這茬,不禁笑吟吟地問他最近收了多少乾兒子,又問他還未到而立之年便兒孫繞膝的感受如何。

祁督主原本正神色認真地同她分析朝堂局勢,聽到這話不禁一頓,繼而面上漸漸現出無奈之色。

放到認識之初,這樣的玩笑話或許會被誤認為別有用意,但是經過近來這些事後,玩笑話就僅僅只是玩笑話,他們不會再暗自琢磨對方的話是否暗含他意。所以在她戲謔的目光之下,他雖面露無奈卻仍姿態從容,取了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又慢條斯理地攏了攏袖口,直到她的神情由饒有興致變得訕訕後,才懶懶地挑起眼梢,抬眸朝她莞爾一笑道:「臣這輩子是再無可能有子孫緣了,或許這是上天在換種方式補償臣也未可知。」

她一怔,繼而露出些許不贊同之意,「別這樣嘲諷自己。」

「倒沒什麼不好。」他輕輕垂眸,鴉黑長睫掩住眼底之色,「至少這一身罵名不怕牽連後人,做什麼都不會束手束腳。」

她輕輕問:「世上可還有其他親人?」

「孑然一身,無所牽掛。」他微微一笑,竟比她還要姿態坦然。

她不再言語,靠在紫檀雕花炕几上,眼睛看著他。

他別開目光,唇角笑容有點兒無奈,「皇上為何這樣看臣?」

半晌沉默過後,她輕輕嘆息,「因為自覺愧疚。」

他低垂著眸,搖了搖頭,「與皇上無關的。」

「讓一個無辜的孩子承受失去親人的痛苦,是再殘忍不過的事。」她頓了頓,神色歉然道:「抱歉,子慎。」

子慎是他的字,只是卻很久沒有人這樣叫過了,被她這樣一喚,無數前塵舊事霎時湧上心頭,他的眉間線條軟化了些,卻有些疲憊,「皇上怎知臣的字?罷了,也不是什麼秘密。」他略頓一頓,輕輕道:「其實早已記不清父母面容,只記得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無論如何,臣已放下了,不然總為曾經所苦,活著又有何意義。」

語琪低頭,聲音有些感慨,「其實,朕也不記得母妃是何模樣了。」

祁雲晏側過頭看她,貴妃早逝,這位年輕的帝王同樣幼年喪母,若非先皇寵愛,估計她也活不到此時,想到此處,他有些同情,「娘娘當年一定是極美的。」

「子慎怎知?」她仍叫他的字,語氣親近。

他溫和地看著她,「看皇上就知道了。」

「這是在拐彎抹角地誇朕?」她眼裡滲出些許笑意,「可朕沒有子慎好看,想來令堂必然是傾國之姿。」

他搖搖頭,「臣沒有什麼好看之處。真正好看的該是能百步穿楊的男子,頂天立地所向披靡,而臣卻不行,臣連弓都未必能拉得開。」

他說得甚是感慨,語琪忍不住笑,「真的拉不開嗎?朕小時候跟著父皇學射御之術,還曾正中過靶心。」

「那麼皇上比臣厲害。」

他說得由衷,她卻笑得不能自已,「子慎子慎,朕是越發喜歡你了,這可如何是好?」

他先是一怔,繼而回過神來,卻並不當真,只微微一笑打趣道:「可臣這副身子,怕是有心無力,只能拒絕皇上美意了。」

她聞言止住了笑,頗幽怨地抬眸看他,他神情坦然地回視她,只是沒過多久自己就忍不住笑了起來,宛若光風霽月,霧散花開。

隨著趙太后一事漸漸歸於尾聲,祁雲晏也漸漸清閒下來,一些瑣碎的雜務都交由底下幾個秉筆太監打理,而他開始為了擬訂下一步計劃,比以往更頻繁地出入乾清宮。

相處時日漸長,他逐漸發現皇帝待他的態度不同以往,並非因他權勢漸大而猜忌般地逐步疏遠,而是一日勝過一日地親近,這種寵幸幾乎超越了一個君王對待最信賴心腹的界限,而界限的另一邊最終會通向何處,他不敢去想,也不願去想,那太不合常理。

最初的跡象發端於一個平常的午後,他同她談起內閣的四位輔臣,內閣首輔王居賢城府深且在朝中頗有威信,第二輔臣林敬文素來是和事佬,第三輔臣周亞卿生了一把忠骨,第四輔臣吳平則向來慣當牆頭草……所以若要收服內閣諸臣,只需得到首輔王居賢的支援,其餘三位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都會俯首聽令。

待他說完,一抬頭卻正撞上她看過來的一眼,那目光沉如深潭,像是蒙上了厚重的層層黑帷,叫人看不清她眼底之色。他不知她此為何意,只有詢問般地對上她的目光。

片刻的對視之後,她端起茶盞,懶懶地撇了撇茶末,「無甚要事,朕只是想到父皇曾戲言過子慎的好容貌,果真並非虛言。」

說罷她輕輕一笑,側過頭看他,「可有宮女侍婢向你暗送秋波?」

彼時他不以為意,只以為她又在調笑,於是只一邊轉動著手上扳指,一邊漫不經心地答:「她們畏臣如妖鬼,數十步以外看到臣就遠遠避開了。躲還來不及,又怎會有人暗送秋波?」

她感慨般地嘖一聲,搖搖頭,「那豈不是可惜了這般好相貌,都無人懂得欣賞。」她略頓一下,似突發奇想般地道:「那進宮之前呢,可有青梅竹馬?」

「祁家家訓嚴苛,彼時日日閉門苦讀聖賢書,何來‘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閒暇?」

「那便是心嚮往之,卻無力為之了。倘若有閒暇,你會喜歡怎樣的女子?」

還是初次有人問這個問題,許是她問的時候神態自然,那時未覺被冒犯,倒是頗覺新奇,於是也就隨意地道:「容貌清秀些,性情好些也就是了。」

「這般質樸無華的喜好?朕還以為你會說顏賽西施、智比諸葛的女子。」

那時他沒有作聲,只是無奈一笑,移開了視線。

若是年少氣盛之時,或許真會那樣想,但他早已不是昔日恃才傲物無畏清高的少年,自然明白便是再平庸的女子都不會喜歡上一個宮監,更遑論她說的那樣容智雙絕的女子。

那時他並未在意這段短暫的對談,但之後再想起,卻只覺得她當時的每字每句似乎都意味深長,而那字裡行間所代表的含義,實在令人不敢置信。

而他真正意識到這令人驚異的一切,是在瑞安公主與駙馬大婚的長夜。

那日之前他曾勸她至少在面上要表現出姐妹相睦的情形,畢竟幽禁太后本是無奈之舉,若要堵住天下人之口,不在青史上留下一個薄母苛姐的殘暴名聲,就必須厚待瑞安公主。

她向來是善於納諫的帝王,只是略一沉思便肯定了他的建議,立刻親自擬旨草擬了一份禮單,使得瑞安公主原本被司禮監剋扣得稍顯寒酸的嫁妝頓時增了兩倍。於是瑞安大婚那日,浩浩蕩蕩的嫁妝隊伍自宮中抬出,讓京都百姓真正見識了一番所謂的「十里紅妝」。

這是他所最欣賞的君王品德,懂得剋制且能屈能伸,從不因一時感情好惡而影響大局。

而更令他感到訝異的,是她那日甚至抽出了空,親自擺駕去了喜宴道賀。無論如何,這都給足了瑞安面子,若他不瞭解實情,或許真會以為她們姐妹情深。

三拜天地之後,一對新人入了洞房,而酒宴席間仍是觥籌交錯,熱鬧不已。她喝了老臣敬的幾杯酒,便緩緩起身,借不勝酒力之名離開了席位,扶著他的手出了廳堂。

然而等到夜風拂面而來時,她便放開了他的手,帶著些許微醺輕輕一笑,「本是為做戲而來,如今看瑞安與駙馬郎才女貌一對佳人,倒真油然生出些許豔羨之意。」

他們沿著府中長廊信步而走,歡鬧之聲漸漸遠去,唯有微風仍在搖晃著地上斑駁的樹影。

他側頭看她,這個容顏姣好的少女著了一襲厚重繁複的禮服,露出領外的一截膩白脖頸細得彷彿不堪重負,但面上神色卻頗為灑脫。他不禁微笑,「那皇上不若回宮便擬旨準備大選,後宮本就不宜空虛太久。」

「父皇后宮三千佳麗,卻不意味朕也必須三千才俊。」她的側臉覆著一層朦朧月色,語調微醺而慵懶,「朕其實同母妃更像些。」

皇族家事,最好莫要多言,他深知這一點,所以但笑不語。

而她卻偏過頭來,「不好奇嗎,朕同母妃哪一點相像?」

他只得輕笑,「是過人的美貌嗎?」

「你知道朕說的不是這個。」她看著他搖搖頭,輕輕道:「一杯合巹,許君三生。恩愛不移,至死不棄。這是母妃當年說予朕的心願,亦是朕的心願。」

那時他已隱約覺察到些許不對,不知是夜色太曖昧,還是她的聲音太繾綣,無論如何,他覺得危險,只謹慎地道:「自古帝王多薄情,皇上如此專情倒很是難得。」

許是真的有些醉了,她笑得有些恍惚,「薄情的不是帝王,而是男子。朕生就女兒身,自然嚮往一生一世一雙人。」說罷她抬手扶額,似是酒意泛上來,有紅暈漫上她的雙頰,而她的步伐也略有些不穩。

他愣怔一下,抬手輕輕扶住她,「那邊有座涼亭,皇上不如過去歇歇。」

待兩人都在亭中石桌旁坐下,她低頭醒酒,而他為避免方才危險的話題,只有岔開話,溫聲細語道:「其實皇上若當真不願瑞安公主好過,只需在暗中使些手腳便可讓他們夫妻不和。」

她輕揉眉間,不甚清醒地搖了搖頭,「得饒人處且饒人,也不必做得太絕。之前同她不對付是因為趙氏。如今趙氏已是階下囚,朕早已得勝,何必再咄咄逼人,倒顯得面上難看。」

他本意也並非要尋瑞安公主的麻煩,因而只是微笑一下,便不再提。

而她似乎酒醒了些,緩緩扶著桌沿起身,靠著柱子憑欄遠望,「況且無論如何,她都是朕在這世上唯一的至親了,便是再厭惡,朕也會保她一世平安。」

遠處交杯換盞的笑語聲隱隱約約傳來,夜風揚起她身上華服一角,樹葉摩擦的窸窣聲宛若嘆息,輕微,低柔而又蕭瑟。月光之下她的臉龐宛如浸水美玉,潮紅的眼角微微上挑,面容嫵媚,眼神卻寂寞。

那一刻她不再是溫和穩重的君王,而像是被誰拋下的孤女,迷茫、落寞、孤獨,他不知為何有些心軟,終是起身走到她身邊輕輕道:「夜風傷身,回宮吧。」

「子慎。」

「臣在。」

「你說要助朕手握萬里河山,看朕成千古霸業,若朕做不到,你會離朕而去嗎?」

他只能哄孩子般溫聲道:「皇上會做到的。」

「如果不行呢?」她難得如此固執。

他只得輕聲嘆息,「臣依然會在皇上身邊的。」

她笑起來,朝他轉過身來,卻因醉酒而身形不穩,晃了一晃便貼著柱子慢慢滑了下去,重重華服逶迤鋪散開來,像是深夜盛放的嫵媚幽蘭。

他蹲下身,想要扶她起來,她卻懶懶地笑,擋開了他的手。

他不禁皺眉,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那一隻剛剛擋開他的手自己伸了過來,因蒙了一層月光的緣故,越發泛著玉石般的潤光。

他疑惑地看過去,卻只在她一雙清潤黑沉的眸子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似遠若近,似即若離。微風繞過,枯葉輕鳴,而她的指尖在自己的臉頰旁堪堪停住,那修長的五指猶豫地微張又輕輕收攏,宛如尋不到一處棲息枝頭的鳥兒倦累地收攏起雙翼,無聲的落寞。

最終那隻手緩緩落下,掩飾般地搭在他肩上,聲音輕而縹緲,「朕累了,回宮吧。」

那日的情形歷歷在目,他不是不解風情的少年,即便她從未明言,對於這般明顯的事實也不會全然不知,可這份感情太不合常理,所以她不曾開口,所以他裝作不知。

其實於此一事他還算熟稔,深宮寂寞,難免渴望陪伴,當初的趙太后就是如此。但那時雙方都知這僅僅是冰冷的交易,不含情分,所以才能穩妥無事。

可她不是,她動了真,他不能用應付趙氏的那一套來應付她,她要的是兩情相悅,兩心相許,但那太奢侈,也太危險,他給不起。但凡此刻做出了任何回應,未來就必然面臨萬劫不復的險境,畢竟現在她只是一時迷惑,而等有了真正所愛的男子後,必然會因與一個宮監有過情而感到恥辱。

因此對於她的試探,他只能漠然應對。不是因為不喜,相反,他承認自己欣賞她,也感激她的信賴與重用。更難得的是,她雖自小居於上位,待人卻沒有玩弄之心。為此他甚至有點兒喜歡她,但他不會為此做出什麼衝動的事。

那晚他將她帶回乾清宮,兩個大宮女忙前忙後地給她醒了酒,又給她一件一件地褪下繁複的華裳頭飾。約莫一盞茶過去,她看上去似乎清醒了許多,坐在梳妝櫃前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染上了一絲尷尬之意。

那樣的神情,使她一瞬間小了許多歲,宛若自知犯錯的孩童似的,他有些無奈,又有些想笑,但最終只是淡淡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她似乎明白了什麼,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緩緩別開了視線,聲音也淡了下去,「朕酒醉糊塗,言行恐有失當,你莫要介意。」

深夜寒重,她之前醉酒又吹了冷風,不出所料地有些受涼,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聽上去悶悶的。

等到頭飾全部卸去之後,她抬手讓宮女退下,緩緩側過頭看他。

見她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他抬眸溫聲道:「夜深了,皇上若無他事吩咐,臣便告退了。」

她似是一怔,繼而將還未開口的話全數嚥下,聲音摻著濃重鼻音,「沒什麼事了。」頓了一下,緩聲道:「回去休息吧。」

他退出去,轉過落地罩的時候聽到背後她輕輕的咳嗽和吸鼻子的聲音。宮女方才被她揮退,此刻屋中別無他人,落針可聞,越發顯得孤零零。

其實就算他拒絕,她若真抬出皇帝架子命令,他也只能遵從……但她沒有。

走到外間,他側頭對兩個候著的宮女吩咐:「去熬些薑湯,明早再喚太醫來看看,皇上似乎是染了風寒。」

宮女低聲稱是,隨即領命而去。

那日之後,他重又輾轉於司禮監與東廠之間,倘若沒有重要之事,就儘量不踏足乾清宮。他的本意原是讓她冷靜下來,但卻似乎讓一些訊息靈通的官員產生了某種誤解——近日來他與乾清宮之間屈指可數的幾次交流許是被看作了某種他已失去聖寵,即將倒臺的訊號。

坐在東廠督主這個位置上,幾乎都會樹敵千百。於是一時之間,原本銷聲匿跡的彈劾之聲再起,每日早朝之上,針對他的各種討伐之聲幾乎淹沒了御案。由於之前他對趙黨的手段的確有些過於嚴酷,所以這一次的反彈也極為猛烈。

而剛登基不久,幾乎從未頂過如此壓力的年輕皇帝卻居然一聲不吭地撐了下來,據底下的小內侍回報,每次有針對東廠和司禮監甚至他個人的彈劾,她的回應都只有淡淡的四個字,「容後再議。」

在這般再明顯不過的袒護之下,朝臣漸漸明白了皇帝的偏向。但是這種事一旦開了頭,就再無抽身而退的道理,此時若不能將他拉下馬,日後必遭報復。再加上幾個內閣重臣的煽風點火,這場聲勢浩大的彈劾愈演愈烈,最終導致了皇帝在滿朝文武的壓力之下罷了早朝。

那日百官如以往一般早早候在午門,而她自乾清宮出來卻沒有往前面去,而是轉去了承乾殿,將所有侍從都關在了殿門之外,不許任何人入內。

他帶人來到承乾宮前時,還未走近,便看到了守在殿門外那密密麻麻的內侍、宮女,淡淡掃視了一眼眾人後,他將目光停在了為首的張德安身上,「皇上在裡面?」

張德安面含憂色地點了點頭,略略退後一步,吩咐小內侍去開門,然而那內侍卻不敢違逆聖旨放人進去,只百般推託,張德安只好親自去將門稍稍推開了些。

緊閉的門扉吱呀一聲開啟了一道不大的縫,外面的陽光投進殿內如墨般濃稠的沉黑中,在地上映出一道突兀的光影。

他側過頭,對這個乾清宮的當紅內監頷首示意,繼而提著曳撒跨過門檻進了大殿,於昏暗到難以辨別腳下物事的殿中朝著正中的寶座緩步前進,而殿外的張德安則回過身輕斥:「不長腦子的小子,你何時看到皇上對祁掌印發過脾氣?若是他不進去,皇上到時若是出了什麼事,你我擔待得起?」

張德安的聲音不算大,但他卻聽得清楚,腳下的步伐不禁一頓,片刻之後,他眯起眼,試圖看清一片昏暗之中,那寶座之上模糊不清的輪廓。

只是還未看出什麼,黑暗深處就響起她疲憊喑啞的低問:「子慎?」

那聲音低沉而倦怠,叫他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走過去,在寶座之前輕輕停住,「皇上。」

承乾殿是貴妃在世時的寢宮,已有多年未曾住人,雖有下人按時打掃,卻終歸是缺乏人氣。黑暗中隱約有股子陰溼黴爛的味道,像是雨後的落葉層層腐化,祁雲晏不禁皺眉。

能將她逼到這裡自欺欺人地縮著,可知那些朝臣有多不客氣。其實這些口誅筆伐本是朝著他來,若換了別人,本可順水推舟地依了那些朝臣的意,將他推出午門問斬,不僅堵住了群臣之口,還可將幽禁太后之事全數推到他頭上,將自己撇個乾淨。

可她沒有,到了此時,也無半句斥責。

紫檀雕花寶座之前,他俯下身道罪。

片刻之後,她似是才反應過來,黑暗之中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她慢慢靠過來,有些疲憊地問:「你說什麼?」

他低聲重複一遍,她停一會兒後問:「為何抱歉?」

「因為臣的緣故,讓皇上為難至此。」這並非套話,帝王重名聲就猶如禽鳥愛惜羽毛,然而不過這短短幾日,她在天下人口中就成了糊塗昏君。他為此心懷歉意。

黑暗之中,她摸到他的袖擺,繼而循著袖子往上,無聲地拍了拍他的小臂,像是讓他放寬心,不要介懷。此外,她沒有再說什麼。他之前的刻意躲避她一字不提,像是一切都從未發生,他們仍舊是默契的君臣。

她不開口,只好由他來打破沉默,「皇上打算如何解決此事?」

「若知道該如何做,朕不會將自己關在此處。」她似是靠回了寶座之上,輕輕嘆息一聲,「你看,子慎,坐在皇位上有什麼好,處處受人牽制,不得自由。」

「若連皇上都這樣說,天下還有何人可得自由?」他輕輕在她面前蹲下,月白曳撒在黑暗中柔滑地鋪散開來,像誘人的妖鬼,「您是九五之尊,一國之君,他們只是您的臣子奴僕。只要君要臣死,臣便不得不死,古往今來,卻沒有皇上躲臣子的道理。」

她低低地笑,笑聲疲憊,「可是子慎,朕沒有你想的那般無所不能。」

他知道逼她同那些老狐狸鬥有些強人所難,但是此時不壓下那些大臣,事情便會從此一發不可收拾,他別無選擇。

片刻沉默後,他終是將雙手輕輕覆上她的雙膝,輕輕道:「皇上太妄自菲薄了。」他能感覺到掌心之下她的僵硬,但他沒有收回手,反而向她靠近了些,「無論如何,臣會一直在您身後的,過去是,如今是,將來亦是。」他略頓一下,輕輕道出真正重要的話,「今後的早朝也一樣。」

可她拒絕,「這等於自己撞上刀口,此時應避開風頭才是。」

他輕輕道:「臣心中有數。」

她沉默,許久之後輕輕嘆息一聲,「子慎,朕欠你良多。」

他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似是漸漸放鬆下來,朝他靠過來。

空曠的大殿,年輕的皇帝自寶座上緩緩俯身,將額頭輕輕抵在他肩上,卻並非小鳥依人的倚靠。那樣的姿態,更像是獨自戰鬥到筋疲力盡的野獸,歷經艱難終等來了同伴,才敢放心地休憩片刻。

但她看錯了人,他若真是可靠的同伴,此時該犧牲自己,為她擋下所有明槍暗箭,而非為了自己,溫情款款地誘哄她繼續戰鬥。

掌心下,她的膝蓋骨隔著不薄的衣料仍顯得伶仃,像幼鳥的翼,一用力便會折斷。他不自覺地放鬆了手上力道,默默無言地看向前方的一片幽暗。

就在文武百官候到耐心盡失、蠢蠢欲動之時,內侍尖厲的嗓音劃破了重重華簷外的天空,驚飛了一隻暫棲的雀鳥。

「皇上駕到!」

按例百官本該入朝覲見,但不知是誰帶的頭,抑或是早就串通好了,群臣竟沒有入朝行禮,而是一撩曳撒,在午門之外撲通撲通跪成了一片。

也有一撮官員沒有加入這場跪請行動,他們仍舊快步入朝跪拜,山呼萬歲,只是這些投效了祁雲晏的官員雖站在原本的位置上,卻根本填不滿空蕩蕩的大殿,反而顯得格外零落單薄。

而殿門之外,午門之外,代表各官階的異色曳撒卻是密密麻麻地鋪撒了一地,連成了蔚為壯觀的一片。上百人的異口同聲,匯聚成了響遏行雲的洪流,聲震殿柱,直達御前。

他們要清君側,除奸宦,否則就於午門之前,長跪不起。

語琪在寶座之上緩緩坐直上身,面無表情地半眯起眼,「清君側?他們眼中可還有朕的存在,當朕是擺設嗎?」

殿上零零落落的官員們面面相覷,皆不敢應聲。

她的目光一一掃過殿上諸臣,最終落到了身側的祁雲晏面上,他似是有所察覺,緩緩掀起鴉黑長睫看了過來,神態沉靜,一如往昔。

她徵詢意見般地看著他,而他卻緩緩側過頭,望向殿外稍顯陰沉的天色。片刻之後,他輕輕道:「要下雨了。」

似乎是為了印證他所言不虛,陰雲密佈的天空開始下起小雨,綿密如針的雨絲紛揚飛落,如一張鋪天蓋地的細網,一層一層地將群臣覆頂。

她自他臉上收回了視線,轉向下方,「既是如此,便讓他們跪下去吧。朕倒要看看,他們能跪到幾時。」說罷負手起身,淡淡一甩袖,「退朝!」

然而內侍剛昂首欲宣佈退朝,就被祁雲晏的一個眼色壓下。

他收回視線,上前一步,壓低嗓音勸:「皇上,莫意氣用事。」

她停下看他,也壓著嗓子道:「你沒聽到嗎,他們要你死。」

「您前腳走了,後腳就會有人或撞柱或自刎,以死相諫。倘若真的血濺午門,此事就再也難以善了。」定力真是好,都到了此時,他的聲音中仍溫文淡定,「皇上,請三思。」

「倘若依你,又該如何?」

他極淺淡地笑了一下,側頭對幾個殿前侍衛輕聲吩咐:「外面的諸位大臣,若有想撞柱子的,通通攔下,若有昏倒的,立刻抬去醫治。再多叫些人來,給他們打著傘,他們跪多久,你們就在旁邊站多久。」他停了片刻,語氣頗淡地道:「倘若還是死了人,那就只有麻煩你們到東廠走一趟了。」

他說「麻煩你們到東廠走一趟」,是用極溫和平靜的語氣,腰挎金刀的侍衛們卻像是受到了什麼威壓,臉色一霎慘白。

她卻像是沒看見,只有些疲憊地揮了下手,「按祁掌印說的去做,退朝吧。」

回到乾清宮,她屏退眾人,揉著眉心來回踱步。

他看在眼中,也並不勸阻,只輕輕道:「皇上可有發覺,除了周閣老外,內閣的幾位今日都稱病未朝?」

她一愣,「莫非今日這事與他們無關?不,倘若真無關,他們不會預先知曉,稱病避開。」略頓一下,她問:「可週亞卿呢?」

他苦笑,「據底下人彙報,周閣老此時正在午門前同侍衛爭執。」

「老人家脾氣耿直,發生爭執也是正常,沒動手已是不錯了。」她哭笑不得,「讓他們恭敬些,別真把老人家氣病了。」說罷聲音漸漸冷下來,「至於那三位,葫蘆裡賣的卻不知是什麼藥。」

他不言,只款步走來,將鬆鬆握在手中的文卷展開,睫羽低垂,彎出燻然瑰麗的弧度,「除了周閣老外,內閣向來唯王首輔馬首是瞻。王首輔欲求之事,就是內閣欲求之事,而其餘諸臣如何想,」他掀起長睫,輕輕道:「並不重要。」

語琪側身,在紫檀美人榻上坐下,接過文卷隨意一問:「探子的密報?」

他溫言解釋:「五年之前,臣將十九安排在王首輔身邊,這是她這些年收集整理的情報。」東廠收養過許多孤兒,花費多年將他們打磨為最鋒利的刀劍,隱秘地插在多方勢力的胸腹,只等某一日能給敵人致命一擊。

「十九?」她狀似隨意地問,「該是美人吧?」她略頓一下,又涼涼地道:「不論是真英雄還是老狐狸,總是難逃溫柔鄉美人關,多無趣。」

她從來都清楚輕重緩急,這種時候,本不該有心情在意這樣瑣碎的細節。

他有些疑惑地側頭看她。

年輕的帝王說完後便沉默下去,倚在描龍繪鳳的靠背上,以手加額慢慢揉著太陽穴,目光匆匆略過那稍顯冗長的文卷,目光專注,似乎方才只是隨口一提,並不在意。

片刻的愣怔後,思緒重轉,他猜到了些許,不禁有些僵硬地緩緩移開了視線。

她是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君,十九隻是他自街頭撿來的孤兒。兩人身份宛似雲泥之差,她卻仍在意著十九的美貌,甚至像在意著某個潛在敵手,這其中的緣由他無法裝作不知。

她難得這樣幼稚,但他一點也笑不出來,喉嚨有些莫名的乾澀。他低眸,挽起琵琶袖,給自己倒了杯茶,還未端起來,手背就被人輕輕按住。

她的目光仍在文捲上,低低地提醒:「茶早涼了。」說罷略略提高了聲音,吩咐候在門外的宮人去斟茶。

話音落地,覆在他手上的冷白手指也隨之收回,那微涼的觸感卻烙刻進皮膚,變得愈來愈燙,讓人無法逃避。

日出東方,在午門前苦熬了整整一日一夜的群臣四搖八晃,雄雞一聲聲的長鳴也未讓他們的意識清醒多少。而這些大臣所不知的是,此時此刻的另一處,巨大笨重的宮門正在緩緩開啟,勢如長龍的車隊沉默地等待著出發的號令。

誰也想不到,在滿朝文武齊跪午門相逼之時,女皇竟敢帶著那位近來頗受聖寵的祁掌印外出。這種根本未把百官放在眼中的舉動太過囂張,即使在擁有數百年曆史的大裕王朝中,也實屬罕見。

可憐百官滿心怨氣與牢騷,憋了整整一天,正待傾瀉而出卻莫名其妙地失去了目標,一個個只覺得眼前發黑胸中發悶。

南郊山巔,語琪身著莊重繁複的禮服進行祭祖儀式之時,午門上跪著的群臣已是身心俱疲,只是由於話已經撂那兒了,此刻又不能把說出的話當放屁,看皇帝不在宮中就直接撩袍子走人,不然這老臉往哪兒擱?實在是跪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在心中大罵皇帝是個混賬東西。

好在由於東廠那十九姑娘探出的情報,語琪走之前已成功地將王居賢拉到了自己這個陣營。而這隻老狐狸隔岸觀火,看百官煎熬得也差不多了,到火候了,這才不緊不慢地冒了出來,笑眯眯地四處和稀泥。由於老狐狸是三朝重臣,平日為人也一向圓滑,因而在朝中威望與人緣都頗高,大臣們都買他幾分面子。另一方面,這些大臣也是真的受不住這麼沒日沒夜的長跪(而且跪得毫無價值,皇帝根本看不到),於是一個個一邊心裡罵娘一邊順坡下驢,各自打道回府休養生息。

這事兒就算是揭了過去。

而在吃了這般苦頭之後,大臣們逐漸明白這位女皇平日裡表現出的沉穩與先皇那種仁厚寬和的沉穩截然不同,她的平和穩重來自於一種認定了某件事就絕不動搖的堅定,或者可以說是狠絕。之前一意孤行地大肆任用聲名狼藉的宦官不談,她甚至連百官的跪請都根本不放在眼中。以往文臣們只要聯合起來就能拿捏掌握著生殺大權、萬人之上的天子,都是由於戳準了皇帝重名聲重民心這一軟肋,而這次他們卻遇到了一個基本上沒把帝王聲譽放在眼中的皇帝,於是只有紛紛傻眼,基本上是一點兒轍都沒有。

其實這事本有更巧妙的解決之道,祁雲晏提出的可行方案就有三四種,但語琪仍選擇了這條十分囂張甚至看似不知死活的路,其目的就是藉此事告訴眾臣,這天下是皇帝的,做主的也只能是皇帝,就算你臣子一哭二鬧三上吊,她決定了的事也不會有絲毫改變。

南郊的祭祖儀式完成之時,天色已不早,車隊索性就在山上佛寺歇下。

語琪用過晚膳,問過下人祁雲晏的所在,就帶著張德安晃了過去。

她撩開夾綢軟簾進屋,看到略顯昏暗的屋中跪著一人,正低聲飛快地稟告著皇宮那邊的動靜。她腳步稍頓一頓,繼而唇角浮上一抹微笑,隨意挑了一張黃花梨交椅坐下。

端坐於桌後的祁雲晏低垂著長睫,漫不經心地轉動著右手上的翡翠扳指,臨窗的半張臉籠在朦朧的霞光之中,而另半張臉卻沒入陰影,神情顯得有些莫測。

聽到有人走入又坐下,他緩緩抬眸,目光與她對視了一瞬後,唇角慢慢地勾勒出一個弧度,「他們服軟了,皇上明日便可回宮了。」說罷抬手輕擺了兩下,地上那人低聲的稟告戛然而止。

語琪剛才聽了一耳朵的東廠密報,此刻目光輕飄飄地掠過地上那人後,停留在祁雲晏臉上,「回宮之後,有些人約莫會從此自朝上消失吧。」

他聞言不語,只是抬起頭看著她微笑。

「朕沒打算攔著,你又何必三緘其口?」

他的唇角笑容不變,只微微垂下眉眼輕聲道:「皇上萬金之軀,這些腌臢事還是莫要了解為好。」他頓一頓,放柔了語氣,「南郊山水秀麗,您不如趁此機會出去走走,改換一下心情。」

語琪見他轉換話題,知他不想多談此事,也就索性笑道:「那子慎就陪朕一起出去走走吧。出宮機會本就不多,千萬莫要辜負風光。」說罷也不給他拒絕的機會,直接吩咐張德安找人帶路。

深秋已至,黃色的枯葉層層疊疊蓋滿了山間小路,其實景色並不如他所說的那般秀麗,但許是極少出宮的緣故,她的興致依然不錯。

祁雲晏安靜地在她身後緩步而行,神情專注,似是賞景,實則在思慮其他事。

按之前的想法,他該與她保持一個合適的距離,但這場變故之後,那些原本就看他不順眼的大臣必然越發想要除去他,只是礙於她而不能動手,所以此刻若失去她的支援,不僅此刻所擁有的權勢將統統化為烏有,他還會死無葬身之地。

想到此處,他不由得看了前方的女子一眼。

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回過頭來,唇角隱約的笑意還未散盡,目光澄澈,微微帶著詢問之意看他。

身體先於頭腦做出了反應,他下意識地對她一笑,手臂繞過她的肩頭,上身前傾,自她發中輕柔取出一片飄落的黃葉。

這個動作太過親暱,語琪不由得愣了一下,腳下步伐也頓了一頓,從原本的走在前面半步變作了落後半步。

祁雲晏也隨之停下,轉過身來看她。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舉動並無旖旎的心思,只是常年在宮中積澱下的習慣。自保的潛意識已融入骨血,讓他不自覺之間已做出了決定——兩權相害取其輕,目前他必須保證來自她的庇護堅不可摧,哪怕是卑鄙地利用她對自己的好感。

他迎上她的視線,想要微笑卻發現唇角僵硬,然後一股自我厭惡的情緒突如其來地湧上喉間,他下意識地偏過頭去,避開了她的目光。

原本他以為至少,至少在她面前,自己不會用那些連自己都覺得齷齪的手段,可以守住最後的原則和底線,但是他高估了自己,那華美冰冷的宮廷早已吞噬了祁太傅引以為傲的兒子,留下的這具行屍走肉只是表裡不一的司禮監掌印、心狠手辣的東廠督主。

語琪見他神情有異,正準備開口詢問,誰知頭剛抬起來,就看到他身後不遠處的樹林中有道光一閃而過。她心頭一緊,而那沐浴在晚霞中的樹冠卻靜謐如昔,就連那些闊大的綠葉也都紋絲不動,宛如風都於此刻靜止。

沒有任何異樣,彷彿她剛才看到的反光不曾出現過一般。但是周圍太安靜了,連蟲鳴鳥叫都沒有,直覺告訴她,這只是暴風雨襲來之前的短暫平靜。她沉澱下心神去感知,就發現不只是對面,就連自己身後不遠處的林子中都凝著掩飾得極好的殺氣,淡得幾乎無法覺察。

她心道不好,這是被人包圍了,且對方還並非烏合之眾,人數雖少,卻都是難得的高手。

這些人是誰派來的?目的是綁架還是暗殺?自己這邊的人能否應付?如果不能,如何尋求支援?怎麼逃跑?在發現異樣到意識到危險的短短一秒多的時間內,她的大腦飛速地思考著這些問題。此刻若換了普通人心裡早就亂了,但是越是在這種時候,她卻奇蹟般地越是鎮定。

許是看他們在此地停留得有些久的緣故,周圍的林中開始傳出了隱約細微的窸窣聲,不疾不徐地以他們為中心逐漸逼近,像是經驗老到的獵人逐漸縮小包圍圈。

語琪知道這是他們要發動攻擊的前奏了,此刻再想什麼對策都來不及了,只能面上不動聲色地朝祁雲晏靠過去,壓低聲音,嘴唇不動地貼在他的脖頸旁飛快道了一句小心周圍,然後立刻提高聲音轉過頭對眾人道:「朕累了,這就回吧。」

然而話音剛落,兩人腳下的步伐還未邁開一步,就聽到嗖的一聲,身後有什麼東西帶著疾風而來。電光石火的一剎那,一直注意身後動靜的語琪拉著祁雲晏猛地往旁邊一退。兩人剛讓開,一支長箭就突的一聲插進了他們腳前的黃土中,瞬間沒進去小半截。只看這箭入土的深度,就知道這弓箭手力道之大非同小可,倘若他們剛才慢了半拍,恐怕此刻早已被射了個對穿。

周圍靜止了約莫一秒,有人反應過來,大喝出聲:「有刺客!護駕!」

這一聲宛如巨石入水,局面頓時飛快變化,黑巾蒙面的刺客們破開樹叢一躍而出,從四面八方無聲地衝了過來,沒有任何喊打喊殺的聲響,他們的攻勢如毒蛇一般安靜而致命。這一邊,訓練有素的侍衛們立刻拔刀列隊,用自己的身體連成一道肉牆,將兩人團團護在中央。沒來得及跑入這個保護圈的太監宮女在刀光劍影中四處奔逃,有人在尖叫,有人抱頭蹲在地上,哭喊聲連成了一片。

語琪離開寺院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四處走走散個心就回去,所以只帶了十幾個侍衛。而在黑衣刺客的攻擊之下,這些侍衛很快就掛了彩,鮮血大片大片地自傷口噴灑出來,落了一地的同時,手中的刀也揮得越來越慢。眼看防衛圈就要被破開一個口子,語琪深深皺眉,彎腰自地上撿起了一把侍衛掉落的腰刀,在手上掂了掂重量後反手一握,準備在保護圈破開的瞬間試著殺出去。

然而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祁雲晏卻按住了她握刀的手,「皇上,您對自己的身手可有把握?」

到處都是相疊的屍首和鮮血,生死一線之間,他的聲音竟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文,篤定得令人心安。

語琪下意識地偏頭看他。

「臣方才已命人回去搬救兵,再稍等片刻,不要輕舉妄動。」

她愣了一愣,「什麼時候?」

「臣平日遭暗殺無數,所以已習慣了身邊隨時帶上兩個暗衛。您提醒臣的那時,臣就讓人速回寺中求援了。」他頓一頓,見她神色仍是有些不解,就繼續解釋道:「沒有出聲,只是做了個手勢,所以您當時沒有覺察到。」

說到此處,他驀地一頓,像是看到了什麼,神色漸漸凝重起來,「皇上……」

她意識到或許出了什麼變故,握緊了手中的刀,「嗯?」

他將視線轉回她身上,慢慢地說:「那邊也中了招,我們等不到救兵了。」

祁雲晏說這句話時語氣雖然沉重,卻並不慌亂,所以語琪也只是用詢問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接下來他問了一句:「您水性好嗎?」

她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愣了愣,繼而立刻想到這座山的山腳下有條河,但是就算對於會水的人而言,那條河的湍急程度也是極危險的,而且要從這裡跑到河岸邊也是不短的距離,如果提出這個建議的人不是他的話,她絕對會認定這是個餿主意。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當一向謹慎的祁雲晏都只能提出這種解決方式,說明他們此刻的情形真的不容樂觀,十有八九必死無疑,所以唯一生路也是兇險無比。

沒有時間再遲疑,她點了點頭,肯定道:「沒問題。」

之後的事情沒什麼好多說的,兩個人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跑,拼命地跑,連回頭看一眼的時間都沒有。

還未倒下的侍衛們一邊護衛著他們往山腳下跑,一邊擋著黑衣人的刀劍,祁雲晏的兩個暗衛一左一右地跟在他們兩側,拽著兩人的胳膊。語琪這次的身體只為防身學過一些粗淺的功夫,體質不算太好,跑出來的時候為開道揮了幾下刀就已胳膊痠疼,此刻被其中一個暗衛託著胳膊往前跑,雖是腳下生風,卻難免跌跌撞撞。祁雲晏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他顯然不是那種葵花寶典在身、武功天下無敵的典型反派,由於多年養尊處優,他的體力甚至比那些普通太監還不如。

接下來就是消耗戰,只聽到後面不斷傳來刀劍相碰的聲音和重物倒下的聲音,跟在他們身後護衛的侍從越來越少。語琪雖然一直忍著沒有回頭看,只靠聽也知道情況越來越不妙。然而誰知這還不是最糟的,下一瞬間,刀劍聲突兀地停了下來,樹林間一時只剩下他們及後面四個侍衛的喘息聲,黑衣人彷彿停止了追趕。

但無論是語琪還是祁雲晏,都知道天下沒有這麼幸運之事,此刻的暫停只代表著更大的危險即將到來,他們只能咬牙往前跑,不敢做絲毫的停頓。果然,在兩方之間的距離漸漸拉大之時,急促的破空之聲卻從後方毫無預兆地襲來,那僅剩的四個侍衛防不勝防之下頹然倒地。箭矢穿胸而過的速度太快,他們連一聲呻吟還未出口就已然斷了氣。

在侍衛倒地的同時,語琪感到一道冰冷的勁風正朝自己的背心急速而來,而身旁的暗衛不愧是祁雲晏培養出來的,絲毫沒有亂了陣腳,反應頗快在她肩上施力一按,低喝:「趴下!」

她順勢撲倒,掌心接觸到地面的一瞬間,一支箭也以漂亮的拋物線劃過上空,沒入了前方的黃土中。還未喘息片刻,漫天箭雨已隨即落下,她盡己所能地緊貼著地面,而那兩個暗衛則在他們身後將刀舞成了一張綿密的網。箭頭與刀面相撞,發出一陣叮叮噹噹的脆響。儘管他們已擋去了大部分箭矢,語琪仍是感覺到不少流箭擦著身側而過,根本不敢妄動。

然而就在此時,她卻感覺到身側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應該是有人挪到了自己身側,她剛想偏頭去看,後腦就被一隻手掌覆住。

「不要抬頭。」熟悉的嗓音在耳畔低低響起,伴著幾聲輕微的喘息。她繃緊了的身體放鬆下來。許是覺察到了她的變化,他收回手輕聲道:「您慢慢地往右邊挪,找一棵樹躲在後面……不要往後看,臣會幫您盯著的。」

語琪一直在聽,但她並沒有應聲,因為事情並不如他說的那般簡單。

她或許可以在那些黑衣刺客不注意之時躲到樹後,但是這樣一來,他若再想用同樣的方法過來就難了,因為那時有了警惕的對方肯定會將攻勢集中到他一個人身上。

這是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獨木橋,她若過去了,他就再難過來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左手探出去,緊緊地握住了他的右手。

祁雲晏微微一愣,然後也不知想到什麼,竟輕笑了一聲,在她手背上安撫一般地拍了兩下後,溫和卻不容置疑地掰開了她的手。

語琪下意識地捏緊拳,卻只握到一把黃土。她閉了閉眼,知道他的意思:時間已經不容她再遲疑。

她只能咬著牙,一點一點地往右邊挪過去,箭矢在耳旁眼前落下,但她沒有停下來,只專心看著那棵離自己最近的樹,不斷地靠近。

在碎石將掌心劃開一道道血痕後,她終於挪到了樹林的邊緣處。屏息凝神等待了片刻後,她找了個箭雨稀疏的空當,手臂和腰部同時一用力,整個人像貓一樣彈躍了起來,以這副身體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撲向了樹的後方。她剛穩住自己的身體,一偏頭就看到祁雲晏幾乎是同時躍了過來,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但是那些黑衣人顯然已察覺他們的意圖,就在祁雲晏的身後,竟有六支箭尾隨而來,封死了他身周所有的方向。

避無可避,幾乎是必死無疑。

語琪心頭髮緊,剛準備撲過去替他擋上一下,就看到拽著自己跑的那個暗衛反身躍了過來。電光石火之間,只聽噗噗幾聲,原本就要射中他的四支利箭沒入了那暗衛的體內。這一切變故的發生都在瞬息之間,語琪剛反應過來,就看到天青色的衣袖在眼前翻動,下一秒,身周已被熟悉的冷香環繞。祁雲晏的兩隻手都撐在她脖頸兩側的肩膀上方,卸去了大半撞擊的力道,堪堪停在了她的身前。

由於身高的差距,他的唇恰好貼上了她頭頂的發。他穩住身體後想離遠一些,但她的手卻是幾乎同時抱住了他的腰,像是孩子抱著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一絲也不肯鬆開。他倦怠地扯了扯唇角,伸手在她發頂輕輕拍了兩下。

語琪剛想抬頭看他,就感到掌心下一片黏膩的濡溼,怔了一怔之後,她慢慢地伸手過去,卻觸到冰冷的金屬,心頓時往下一沉,就算有人替他擋了四箭,他終究還是中了一箭。

此刻情形不同往日,不但無大夫在側,而且後有追兵,像他們這種體力本就不佳的人,受了箭傷基本上就等於被判了死刑。她看看身後,箭雨已經停下,那剩下的七八個黑衣人正往這裡而來。

她心中有些焦急,下意識地看向祁雲晏。

「抱歉,皇上,咳咳,臣已無計可施。」奇怪的是到了這種時候,他竟仍能笑得出來,一邊咳一邊笑,也不知在笑些什麼。

她沒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他一隻手無力地撐在她耳旁,而另一隻手則搭在她的頭頂,似乎連再抬一下手的氣力也欠缺,唇角的淺笑卻依然不變,「跑吧,皇上,咳咳……一直往前跑,不要回頭。」

語琪看看他,並不打算採用這個建議,於是她又往周圍看了看。這裡的地勢有些特別,離主道越遠,地勢越陡,樹越稀疏,與此同時茂密的雜草和藤蔓卻幾乎把地面都遮得看不見了。與其說這是個山坡,不如說是個溝壑,而在這條宛如被刀劈出來的山溝最低處,淌著一條几人寬的小河,想來山上寺院平日用水都是仰仗著它。

她思索了片刻,決定冒一下險,反正無論結果如何,總好過死在這些刺客手下。

她鎮定了一下心神,重新將視線轉回他臉上,現在的首要問題是解決他後腰處的那支箭。這種箭上都帶倒鉤,用蠻力拔肯定會帶出一塊肉,極其容易大出血,所以在這種時候拔箭風險太大,並不明智,不如折斷箭桿。這樣一來,箭頭若長期留在體內雖會有感染風險,但總好過在短時間內失血而死。

想到此處,她低聲道:「忍一下,子慎。」說罷不等對方回答,直接一手繞過他的腰捏住那支箭固定,另一隻手握住後面的箭身,猛地用力往下一折。

咔的一聲,那長箭應聲而斷,只留下箭頭和一小截箭桿還在他的體內。然而即使再注意,折箭時也難免扯動到了傷口。語琪只聽到他在自己頭頂悶哼了一聲,下一秒身上就是一重,連忙抬手扶住他軟倒的身體。

還活著的那個暗衛從懷中掏出一小瓶金瘡藥和一把匕首扔給她,「您快走!屬下來斷後。」

語琪看他一眼,低聲道了句多謝,然後拖著陷入昏迷的祁雲晏挪到陡坡邊緣,深吸一口氣後一個用力扭腰,帶著他翻身往下滾去。

祁雲晏在昏迷中做了一個漫長而真實的夢,真實到他幾乎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夢中,他們沒有遇到任何刺殺,平安地回到了皇宮,但一切的悲劇才剛剛開始……

隨著聖寵益盛,他手中權勢也越來越大,為了維持她的好感,他漸漸開始回應她的感情。

偌大的乾清宮中,她屏退一切宮人侍婢,從背後抱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的肩上,懶懶地喚他子慎。這兩個字在她口中吐出來,格外的輕柔綿長,像是已在心中千迴百轉了無數次。

她是個好情人,在眾人面前發乎情止乎禮,分寸把握得極好,從不跨過君臣之間的界限一步,表現得像是個再聖明不過的君主,而私底下卻會在高燒不退時孩子似的握著他的手不鬆開,記得他的喜好偏惡與每個生辰,甚至在想提拔一個相貌稍好的年輕大臣時,都會期期艾艾地問他同不同意。

即使是在夢中,他也下意識地認為她對自己的感情只是一時新鮮,久了就膩了,但春雨冬雪,年復一年,朝上那為數眾多的青年才俊卻從未讓她的目光移開半刻。自古帝王多薄情,但她卻長情得不可思議。

就算換了一顆頑石,也早該被感動,他唯有盡心盡力地輔佐她。

而她從未讓他失望過,僅僅幾年時間,她已成長為一個精通制衡之術、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那端坐在金鑾寶殿上,面容威嚴而仁慈的模樣,讓人發自內心地覺得驕傲,是吾家有女初長成的那種與有榮焉。

但是無論百官如何勸諫,她都一直未曾成婚。他不是沒有想過勸她,卻終究從未開口。誰都可以站在天下大義、江山社稷的制高點指責她的固執,只有他不行。

膝下無子從來都是帝王大忌,這個隱患最終釀成了大禍。

大雪封山,蠻族入侵。幾個隱忍多年的將軍以不出戰為要挾,逼她立刻下令處死他,擇選一個豪族公子即日成親。

幾乎就是唐玄宗與楊玉環馬嵬坡之變的翻版,但她不是唐玄宗,他更不是楊玉環。楊玉環只能束手就擒,但他手中勢力甚至足以發動一次宮變。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將妥協,而提防著他的叛變之時,她回了乾清宮,他沉默地跟上。她一直沒有說話,只是低眸挽袖,倒了兩杯酒。

不知為何,他想起來,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長夜,她曾偏過頭看著他,輕聲道過一句話:一杯合巹,許君三生。恩愛不移,至死不棄。

後來,她罷了那幾個將軍的軍權,自己率領大軍御駕親征。

幾個月後,十萬大軍班師回朝。他們打了一場極為漂亮的勝仗,而她卻在戰場上中了流箭,傷及心脈,回到宮內時已時日無多。

他半跪在床榻前時,只知道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各種情緒在胸口翻江倒海,最終只剩下一個想法:她就要死了,這都是他害的。他深深將臉埋入她冰涼的掌心。

她卻看著他微微笑,聲音溫柔且寬容,灑脫之中微帶悵然,「子慎,你其實從不曾愛過我對嗎?」

他猛地一怔,不敢置信地抬起頭看她。

她的表情不是開玩笑。她知道……她莫非一直都知道?

「恩愛不疑,至死不棄。」她笑了一下,似乎是有些累了,聲音漸漸輕了下去,「就算我們做不到前者,至少我做到了後者。」

她再沒有睜開眼睛。

按照她的遺旨,瑞安公主繼承了皇位,繼位的條件只有一個:司禮監掌印與東廠督主的位置不允更人。這大概是大裕王朝最為荒唐的一道遺旨。

在那個夢的結尾,他一直坐在司禮監掌印和東廠督主的位置上,新任女皇和她的夫君雖遵從了遺旨卻仍是對他百般戒備,但他已不在乎了。

那個人死後,他才發現這個華美的皇宮竟是如此冰冷空曠,不帶一絲一毫的暖意。

再也不會有人在病痛之時只要握著他的手就能感到滿足,不會有人那樣清晰地記得他的喜好與生辰,子慎這兩個字,也永不會再被人用那樣熟稔溫柔的語氣叫出口。他甚至可以讓任何一個朝廷命官對自己恭恭敬敬地喚一聲祁掌印,但是再也找不到一個會叫他子慎的人。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從失去之後學會的珍惜,自永別之後開始的思念,都已是太晚,一切都已來不及改變。

只有在看向紫禁城外廣闊的天地時,他才能感覺到一絲熟悉的溫暖。那是她曾用心守護的萬里河山。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就這樣用雙目注視著這個王朝,連帶她沒能來得及看到的它一步一步地走向強大昌盛。

皇上,你看到了嗎?

這是你的太平盛世,這是你的如畫江山。

他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胸腔中瀰漫著悠長的悲傷,心口隱隱地鈍痛,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清醒過來。不過是個夢,他卻像是在其中經歷了漫長的一生,胸中像是被荒草覆蓋,無聲的蒼涼。

那個夢實在太真實,真實得像是未來的投影。

其實想一想,倘若沒有這場刺殺,回宮之後,他必然會為保住自己而開始利用她的好感。那並非偶然,而是必然,因為他太清楚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而依她不願被人威脅的性格,未來的軌跡也必然會按照夢中的方向發展,那麼到了最後……

他會害死她。

幾乎像是無可抗拒的命運。

太多畫面在眼前交錯,頭疼得幾乎像是要裂開,他緩了半天,才無力地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身上披著的外衣滑落下來,藉著月光他才看清,明黃的盤領窄袖袍,處處繡著團龍紋樣,那是她的龍袍。

這是一處狹窄的山洞,到處都是錯雜生長的藤蔓,外面的大雨瓢潑而下,帶著潮溼水汽的風一個勁兒地鑽進來。沒有了龍袍的披覆,再加上涼風一吹,他只感到渾身發冷。

愣了好一會兒,他環顧這個山洞,竟看到她就躺在自己身旁不遠之處,身上只著一件薄薄的單衣,由於靠近洞口的緣故,她的後背都被飛入的雨絲打溼了,整個人蜷成一團,臉朝著他這邊,睡得很沉,眼下兩團濃重的青色。

重新看到這張熟悉的面孔,感覺卻像是隔了數十年一般,剛剛壓下的悲傷又漸漸漫出胸腔,他無意識地伸出手,輕輕地摸她的臉頰。

語琪一向淺睡,在他的指尖觸到臉側的時候就醒了。她有點兒疑惑,靜靜等了一會兒,他仍是沒有收回手,於是她只能裝成迷迷糊糊的樣子睜開眼,「子慎?」

聽到這兩個字,他又是一愣,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的手背已經貼上了他的額頭。暖暖的溫度順著皮膚傳了過來,令人不由自主地恍惚。

「燒終於退了,你睡了整整一日一夜。」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收回手後看著他,又皺起了眉,「不過我們還是得快點回宮,你傷口的感染需要快些處理。而且若是雨停了,那些刺客說不定會立刻找到這裡,那時就麻煩了。」說罷她起身往洞內走去,「你還能起身嗎?這裡有一道山體裂縫,你昏睡的時候我走過,裡面岔路有些多,有的是死路,有的不是,我在一條通往山腳的路線上標了記號,等你體力恢復一些我們就走。」

她扒開旁邊的藤蔓,把那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展示給他看。

他沒有看那道裂縫,而是目光復雜地看著她,聲音是大傷未愈的沙啞,「既然找到了出去的路,為什麼不走?」

語琪敏銳地覺察到他有些不對,平常的他不會問出這種話,於是走回他身邊,蹲下來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燒還沒有退嗎?」

他低垂著視線沉默了片刻,「皇上,您會後悔的。」又停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看她,聲音輕得幾不可聞,「您不該回來。」

不然有朝一日,她很可能會被他害死。

語琪總覺得他的狀態不對,卻又不知道哪裡不對。和他對視了片刻,她發現他看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了些不同,像是看著某個久別的故友,帶著幾分隱約的懷念。

無論如何,種種跡象都表明,此刻的他比平日裡那個戴著面具、心防重重的祁掌印容易接近。語琪從不會浪費這種絕佳的機會,她試探性地伸出手,見他沒有避開的意思,這才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臉頰。怕他抗拒,她很謹慎地沒有讓自己的手指靠近他的唇,只停留在離耳垂很近的那個地方。過了片刻,見他仍沒有流露出抗拒的情緒,她輕輕鬆了口氣,忍不住看著他笑了起來。

誰知她剛一笑,就見眼前一花又是一黑,等回過神來的時候,頭已經被他按在了懷中。進展實在太快,她狠狠一怔,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舌頭,「子慎?」由於口鼻都被埋了起來,她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他輕笑一聲,伸出雙臂環住她。

語琪一頭霧水,想探出頭來看看他臉上的表情,卻被他輕輕按住了後腦。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喑啞中帶了幾絲柔和,「既然您回來了,就讓臣試試吧。」說罷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低聲道:「試試看若是不逃避的話,我們是否會有一個不同的歸宿。」

她靠在他帶著淡淡血腥味的懷裡,心中雖仍是疑惑,卻還是伸出手,回抱住了他。

沿著她標的記號,穿過裂縫走到山腳的時候,已是次日的朝陽初升。

走了好長一段路後,他們終於被一隊商旅所救。雖說當時兩人為了掩蓋身份只著了裡衣,看起來十分可疑,但商人重利,不過一塊玉佩就同意順路帶他們回京城。

回到京都後,不過一炷香的工夫,東廠的人就不知從何處得到了訊息趕了過來,護送著兩人平安回了皇宮。

一年之後,瑞安公主與駙馬育有一子,過繼到女皇膝下,封為太子。

七年之後,女皇傳位太子,命王首輔輔佐,自己退居幕後,成為了大裕王朝有史以來第一個太上皇。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