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琪之前就覺得有些蹊蹺,回到總部核實了一番,果然得知,為了加速這次任務的完成,他們給任務目標施加了些許精神暗示。
至於原因,卻是她未曾想到的:身為預備組長還在進行試練的她,竟然直接升職了。而且是越級升遷,跳過了組長這一級,直接從執行專員成為了部門主管。這樣的調遷原本是有些不合理的,但是前任主管點名讓她接手,於是總部也同意了,急急召她回來辦理就職手續。
成為主管之後,她不過是在名義上接管了女配部門,除了總部分配的套間更高檔了一級,其他並沒有多少變化:原來是有些組長在接到了難度較大的任務時交給她完成,如今則是她將任務中他人難以完成的一類自己接下,其餘的則分門別類下發到各組。於是剛拿到來自高層的任命書沒多久,她就準備了一下,匆匆趕赴一個原本應是西幻部的執行專員迪莉婭負責的任務。
初始地點是一家簡陋的酒館,光線非常昏暗,空氣中瀰漫著酒味和汗臭,舉杯對飲的顧客基本上都是冒險者和僱傭兵。語琪要了一杯酒,用了幾分鐘查閱資料:故事大概就是一個漢子帶著他心愛的妹子到處打怪升級,巧遇一個光明神使,然後偷師,巧遇第二個光明神使,然後偷師……巧遇第n個光明神使,然後偷師。最後,當光明神使在和黑暗神使的聖戰中全部光榮犧牲後,男主作為救世主一般的人物出現,把所有的黑暗神使都輕鬆打趴下,然後不出所料地立刻升職加薪,當上聖騎士,出任光明教皇,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
語琪的角色也不出所料,就是男主推倒的倒數第三個黑暗神使迪莉婭。這個姑娘的背景挺有意思,她是互相看不順眼因而向來井水不犯河水的光精靈和暗夜精靈生下的孩子,由於這兩種血液的混合,她身上出現了奇特的返祖現象,獲得了相當於遠古精靈的體質,被黑暗神系四大主神之一的月神選為神使。但同樣由於爹不疼娘不愛,這孩子的心理多少有些變態,行事從來不按常理出牌,而且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能笑得一臉欠揍樣。扮演這樣的妹子難度倒也不大,只要一直笑吟吟的就好,唯一要費心的地方就是如何在笑臉迎人的時候都能讓對方覺得自己欠揍。
語琪這次的任務目標,同樣不出所料,是最後一個被男主推倒的黑暗神使西瑞爾。相比於迪莉婭靠血統取勝的路數,他通往神使之路就殘酷得多。要說這位老大的發家史,實在是充滿了心酸:別人家的反派都是國王的私生子,他卻是女僕的私生子,不但從出生開始就活在眾人的指責與譏諷中,還被呵斥著做許多孩子難以承擔的繁重粗活,被人刁難,遭人欺辱,從來沒有過一個朋友。
毫無疑問,這個成長於屈辱與孤獨的孩子變得越來越陰戾偏激。不過幸運的是,他的魔法天賦奇高,恰巧母親也服務於顯赫的魔法師家族,於是他的童年時期與少年時期的所有閒暇時光都得以在無人踏足的藏書閣頂樓度過。在一個極其偶然的機會,他翻到一本古老的黑魔法禁書,於是新世界的大門向他開啟,少年在黑化的方向上一路狂奔。
第一個犧牲在他黑魔法下的人是那個家族的未來繼承人,他看西瑞爾自小長得像個女孩,清瘦秀氣,故而經常對他動手動腳,一日喝醉了之後甚至意圖不軌,然而不軌未成,還成了黑魔法的犧牲品。但是西瑞爾也付出了代價——不只是來自那個家族的追殺,由於使用了被教廷禁止的黑魔法,他甚至還被教廷下了通緝令。從此是無止境的奔逃,他越來越依賴於見效快傷害大的黑魔法,性格也變得越來越反覆無常。
可以說,正是光明教廷將他推上了黑暗神使之位。一開始,派出緝捕西瑞爾的僅僅是一些騎士,但是這些騎士全都一去不復返,於是教廷開始一步一步地派上了神官、大神官、聖騎士……主教、首席主教甚至於樞機主教。但是無一例外,他們都成了西瑞爾的手下亡魂,拜他們所賜,短短時間之內,西瑞爾的黑魔法造詣以可怕的速度增長著,尤其是與樞機主教的那一次血戰,他幾乎死去,但是一腔恨意與頑強的求生意志竟使得四大黑暗主神之首的冥神回應了他的請求。由此,他成為四位黑暗神使中最後歸位的神使,同時也是最強大的神使。
此刻的劇情還沒有進展到西瑞爾與樞機主教的決戰,但是他作為黑巫師已名聲赫赫,三位黑暗神使甚至針對他開了一次簡單的會議,會議的結果就是由迪莉婭前往,確認他是不是那最後一位神使,若確認了就帶他回黑暗神殿侍奉冥神。
語琪心道這倒是方便了她,然而仔細一研究卻更是驚訝:此刻男女主角和西瑞爾都要去往迷失森林,前者是去所謂的遺失神殿探險,後者是要穿過迷失森林前往黑暗教廷的領土。無論如何,他們現在都在這個靠近迷失森林的酒館中。
她抬起頭,剛想看看這三個人各自坐在何處,就看到身著銀甲的騎士和一身白袍的女神官朝自己走來,看面貌特徵,基本可以確定是男主和女主。
金髮藍眸的見習騎士果然在她桌前停下,定定地看著她隱在發中的耳朵,像是看到了什麼罕見的寶物,「竟然真的是尖的,潔西卡沒看錯,你是個精靈?」他頓了一下,才想起自己還未自我介紹,連忙補充道:「我是埃德蒙,見習騎士,她是我的搭檔潔西卡,初級神官。」
語琪收斂了身上的黑暗氣息,一邊繼續在酒館中尋找西瑞爾,一邊漫不經心地點頭,「迪莉婭。」這個名字很常見,不用擔心他們會聯想到黑暗陣營的那位女神使。
埃德蒙和潔西卡欣喜地對視了一眼,邀請她跟他們一起進行探險,說如果真的找到了神殿裡的寶藏,可以分她一半。
很明智的決定,在迷失森林那種地方,若是有一個熟悉大自然的精靈同行,無疑是一個有力的保障,但前提是,他們要找一個站在光明陣營的光精靈,而不是央求一個黑暗神使隨行。語琪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兩個,慢慢地往後靠在了椅背上,並不說話。
埃德蒙和潔西卡對視了一眼,小心翼翼地看看她,「一半不夠嗎?」
語琪唇角的微笑更深一分,仍是不說話。
埃德蒙幾乎被她弄瘋了,苦苦哀求:「有什麼條件你說出來好不好,你別笑了。」
語琪眯起了眼睛,笑吟吟地看著他,輕聲道:「好。」說罷,她不管對方一副傻眼的表情,往前傾身,用修長的食指慢悠悠地指了下隔壁的隔壁,那個位於角落的座位,「我只有一個條件,讓他跟我們一起。」
潔西卡轉過身看去,那個位置的光線很暗,但仍可以看到那裡有一個人,全身籠罩在寬大的黑斗篷下,背對著他們坐著。雖然看得出那人身形清瘦,應該連埃德蒙的一擊都扛不住,但是女人的第六感卻告訴她,他很危險,最好不要輕易靠近。她扯扯埃德蒙的衣襬,踮腳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精靈的五感都數倍於人類,語琪很清晰地聽到了那句話,「他不好惹,不要去。」
即使如此,埃德蒙還是不甘放棄,看了看西瑞爾的背影,又回頭看語琪,「你認識那個人?」
語琪依舊微笑著搖頭,一派從容。
埃德蒙要崩潰了,「那你為什麼一定要和他一起?」
她不緊不慢地微笑,「就當作我對他一見鍾情吧。」
「可你只看到了一個背影!你甚至連他的正臉都沒見過一面!」埃德蒙抓狂了,要不是她的樣子也不好惹,估計他會衝上去抓著她的肩膀拼命搖。
她還是一張笑吟吟的臉,不動如山。
埃德蒙認命了,他讓潔西卡在這兒等著,自己大步走到了西瑞爾面前,俯下身說了幾句話。
西瑞爾連抬頭看一眼都懶得,帽簷下的黑眸中飛快掠過一絲不耐,他甚至沒有回答一句,只一言不發地拿起自己的東西就往外走。
「別走啊!」埃德蒙不怕死地抓住了西瑞爾的斗篷,「我們可以再商量……唔!咳咳,救、救……命……」
潔西卡幾乎沒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不過是一眨眼的瞬間,那個黑斗篷就卡住了埃德蒙的脖頸,蒼白修長的手指深深陷進去,似乎下個瞬間就會撕破隱在溫熱皮膚下的氣管。
她嚇了一跳,想找人幫忙,一回頭卻見那個女精靈剛才坐的位置已經空空蕩蕩,再一回頭,就看見那個高挑纖細的身影已經站在了埃德蒙和黑斗篷的身側,一隻手按在那個黑斗篷的手背上,雖是阻止的姿態,那張精緻得不似凡人的面孔上卻依舊帶著笑。
黑斗篷和她僵持著,沒有人動也沒有人開口,晚風拂過,她及腰的淡金長髮微微揚起,即使在昏暗的酒館之中,仍然泛著月色般的柔和微光。
這情景很美,但是他們再不動,埃德蒙就要窒息了,潔西卡焦急地想要跑過去,然而那女精靈卻轉過頭來,笑吟吟地看她一眼,聲音清潤卻威嚴,「別過來。」
潔西卡一愣,腳步頓了一下後一咬牙,仍是不管不顧地往那邊跑。
語琪見她如此,不禁有些無奈,只能上前一步,貼著西瑞爾的耳根輕輕道:「光明教廷的人還不知道你在這兒吧。」對於如今的他而言,來自光明教廷的追殺仍是個大麻煩,這是最好捏的一根軟肋。
果然,這話剛落地,西瑞爾猛地一怔,手就自埃德蒙的脖頸上鬆開了。
已陷入昏迷的騎士軟軟倒下,語琪隨手拎著這個大塊頭,毫不憐惜地往潔西卡的方向一甩。見那個女神官手忙腳亂地接住了埃德蒙,語琪這才重新看向西瑞爾。
這個男人,不,這個青年頎長的身形全部藏在寬大的斗篷下,就連帽簷也壓得極低,唯有唇和下巴露在外面。而此刻,他用蒼白得彷彿多年不見天日的右手緩緩拉下兜帽,露出一張清秀陰柔得近乎女人的臉孔。
這是一個年輕人,有著一雙漂亮得攝人心魄的黑眸,但也有著涼薄到冷酷的唇線。
他用一種與年紀完全不符的沙啞聲音低沉道:「你認識我?」
語琪定定地看著他,直到覺得對面的黑巫師快要殺人滅口了,才笑吟吟地搖了搖頭,她頓了一下,看見他的手在黑斗篷下微微一動,又十分親切地輕聲加了一句,「現在的你打不過我,不要衝動。」
這句話出口,原本從他身上散出來的那一絲隱約殺氣停滯了一下,突然暴漲,但是他斗篷下的雙手卻是不再妄動,只是死死盯著她的一雙黑眸陰鬱冰寒,充斥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語琪坦然地任他看著,並未被他影響,仍舊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樣。
對峙片刻,他冷哼一聲,重新拉上了兜帽,坐回原來的位置,用沙啞的嗓音冷淡無比地道:「你想要什麼?」
這時候,潔西卡扶著埃德蒙怯怯地走了過來,語琪唇角一勾,眼底的笑意更深三分,她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埃德蒙,慢悠悠地笑開,「我不想要什麼,只要你同意他的邀請。」說罷毫不客氣地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笑得一臉意味不明,「你可以一路監視我,以免我偷偷跑去告密。」
「告密?」
「為什麼?」
潔西卡和西瑞爾同時開口,前者有些畏懼地看了後者一眼,往後退了一步,然而西瑞爾根本看也沒看她一眼,目光死死地鎖在對面的人身上,等她的回答。
語琪先是對潔西卡眨了一下右眼,笑著將食指在唇前按了一下,「秘密。」她見女神官不自覺地紅了臉,才回過頭看著黑巫師,唇畔笑意不變,「因為我要保證他們的安全,也要保證你的安全,而最好的方法就是一起上路。」這的確是實話,說罷她伸出手去,想要拍拍他的肩表示友好,但是對方頗為不給面子地避了開來。
她修長的五指在空中頓了一下,接著竟絲毫不覺尷尬地轉了個方向,落在了那寬大斗篷的兜帽上,輕輕拍了拍。
沒有料到她會如此,他根本沒有想到要躲,「被摸頭」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直接僵住了。
潔西卡和有些脫力的埃德蒙看到這一幕,直接給嚇蒙了,兩顆腦袋看看左邊看看右邊,神態動作極像看到父母吵架的兩兄妹。
砰的一聲巨響,西瑞爾猛地站了起來,動作之大,震得身前木桌猛地一翻,語琪擱在桌上的手肘不動聲色地一壓,才讓桌子砰的一聲落回原地。
潔西卡腳一軟,差點連著埃德蒙一起坐倒在地,而語琪卻是唇角一勾,慢悠悠地仰起臉看他,眼底笑意一絲一絲凝聚,聲音輕柔而蠱惑,「你可以摸回來。」
她慢吞吞地伸手撐住下巴,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像是真的等他來摸腦袋一樣。
西瑞爾見她如此,臉色極黑地伸出左手,拉住斗篷的衣襟,大步向酒館外走去。隨著他的轉身,黑斗篷在空中盪開一個優美的弧線,又很快落回地面,重新裹住那清瘦的身形。
沙啞低沉的聲音淡淡傳來,滿含尖銳的譏諷,「你最好先考慮一下你自己的安全!」
潔西卡軟倒在座位上,用一種頗為沉重的語氣道:「你徹底惹惱他了。」
「嗯。」語琪沒什麼危機感地笑了笑,隨即拍了拍潔西卡的肩膀,「不用擔心,反正他已經同意跟我們一起走了。」
埃德蒙再次崩潰,「他的意思哪裡是要一起走!他那是在撂狠話!」
「我知道啊。」語琪笑了一下,輕鬆地提起他的後領就往西瑞爾離開的方向走去,「他那種人就是這麼彆扭啊。」沒有聽到女神官追上來的腳步聲,她微笑著,頭也不回地道:「跟上呀,潔西卡。」
女神官愁苦地長嘆一口氣,小跑著追了上來。
足夠兩輛馬車並行的大道之上,全身裹在黑斗篷中的人獨行了一段路,漸漸被後面的三人趕上。
前方不遠之處,佔地遼闊的迷失森林宛如吞噬一切的黑色巨獸,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越發妖異詭譎。
漫長的旅程才剛剛開始。
西瑞爾偏過頭,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語琪和他對視了片刻,突然笑起來,「哦,對了,謝謝你慷慨解衣。」看到對方皺眉,她唇畔的笑意更深幾分,「我的意思是謝謝你的斗篷。」
「手。」他用沙啞的嗓音淡淡提醒。
語琪沒有拿開仍搭在他肩上的手,反而笑吟吟地將另一隻手也遞到他面前,「給你。」
西瑞爾冷笑,懶得再多言,直接轉身,一個人朝森林深處沉默地走去。
語琪定定地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轉過身看向站在一起的騎士和神官,「他竟然沒想把你們滅口。」她頓了頓,又笑眯眯地點了點頭,「很幸運嘛,你們兩個。」
教廷嚴禁子民使用黑魔法,更是將黑巫師當作異教徒處理。如果有人被指認為黑巫師,甚至是與黑巫師有關聯,都逃脫不掉教廷的制裁,這些人的結果一般都是被綁上火刑架。
埃德蒙大怒,「滅什麼口!我們又不會去告密!」吼出口的那一剎,他似是想到了什麼,猛地一抬頭,朝著黑巫師的背影大吼:「喂!喂!等一下!」
西瑞爾的腳步沒有一絲一毫的停頓,埃德蒙愣了一下,繼續不懈地喊:「等一下啊!」
語琪一邊低頭擦拭那把從黑粉堆裡撈出來的匕首,一邊漫不經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聽得見,不用喊那麼響的。」說罷她也抬起頭,朝著那個快要隱入黑夜中的背影笑吟吟地道:「有人叫你等一下,別那麼彆扭嘛。」
黑巫師終於不耐煩地轉過身來,黑斗篷的下襬盪開又收攏,沉黑的眸子裡冰寒一片。
原本攢了一股氣還要再吼的埃德蒙看見他的神情,頓時就嚇得結巴了,「那那那那個沒什麼,我就是想說謝、謝謝……還、還有你的事……」
埃德蒙一句話還沒說完,西瑞爾就冷冷地瞥他一眼,轉身繼續往前走去。
語琪嗤的一聲輕笑,攬住埃德蒙的肩膀搖了一搖,「沒事,他可能是害羞了。」說罷拍了拍潔西卡,「你們快點兒追上來。」
「啊?你……」潔西卡還沒問出口,就看到那人已將匕首插在腰間,隨手扯了一根藤蔓翻身上了樹,高挑纖細的身影輕鬆地穿過橫生的枝椏,沒一會兒就追上了黑巫師,輕飄飄地落了地。
語琪從地上站起身,笑著看向身旁面無表情的人,「他剛才想說的是,他們不會把你的身份說出去。」
西瑞爾冷笑一聲,沙啞道:「那也要看他們能不能活著走出這片森林。」
埃德蒙和潔西卡追上兩人的時候,黑巫師正靠坐在一棵樹下。他的兜帽又拉上了,只露出略尖的蒼白下巴,一動不動,像是一座雕塑。金髮精靈坐在他的身旁漫不經心地玩著匕首,頭也不抬地道:「太慢了,我們等了好久。」說罷她抬起頭,笑吟吟地看向埃德蒙和潔西卡兩人,「這裡的晚上好冷。」
埃德蒙立刻覺得不對,撐著膝蓋喘著氣看她,「你想怎樣?」
這話一問出口,語琪唇畔的笑容就又深了一分,聲音萬分親切,「我們生堆火吧。」
埃德蒙鬆了口氣,放下心去擦他的汗,毫無戒心地道:「生吧,我沒意見。」
潔西卡看看她又看看黑巫師,無辜地搖了搖頭,「我也沒意見。」
語琪聞言立刻笑了,往身後的樹幹上一靠,「那就辛苦你們了。」說罷她閉上了眼,一副準備休息的模樣,懶洋洋地囑咐:「在天完全黑之前撿堆樹枝回來,記得要乾的。」
埃德蒙仍在擦汗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一秒之後他反應過來,不滿地指著旁邊沉默的黑巫師,「那他呢!」
語琪緩緩睜開了眼,卻只是眼含笑意地看著他,並不說話。
潔西卡還是有些怕那個冷麵巫師,連忙扯了扯埃德蒙的胳膊,但年輕的騎士仍不甘心,「這不公平!為什麼不讓他去撿?」
語琪好笑地看了他一會兒,再次用上了那種親切至極的語氣,「你知道原因的。」
「什麼?」埃德蒙滿不在乎,「你支使不動他嗎?」
「不是啊。」她仍是笑眯眯的,以一種輕鬆至極的,甚至有幾分愉快的語調道:「我喜歡他啊。」
這話一齣,周圍立刻安靜了下來,甚至連一直閉目養神的西瑞爾也睜開了眼,黑沉沉的目光先是看了看眼前的騎士和神官,再緩緩地轉到身邊的金髮精靈身上。
捅出這句話的埃德蒙呆了,他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般看了看潔西卡,顯然是想起了當初金髮精靈的那句話:「就當作是我對他一見鍾情吧」。
雖然摸不透她說的到底是不是真話,年輕天真的騎士還是慌慌張張地拽著女神官跑了,跑著跑著還不忘扭回頭喊道:「我們去撿樹枝,你們慢慢聊!」
微笑著看著兩人跑遠後,語琪轉過頭,正對上黑巫師面無表情的臉和黑沉沉的眸子,她不但沒有露出任何尷尬的神色,甚至還輕而易舉地綻出了一個笑容,「怎麼了?」
黑巫師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轉過頭重新閉上了雙眸,「這種玩笑不要開第二次,很無聊。」
語琪挑了挑眉,唇角的弧度更深,「你不相信我喜歡你?」
回應她的是一聲陰鬱的冷笑,聲音沙啞乾澀,「你自己信嗎?」
她歪著頭打量了他一會兒,突然伸手拉下了他的兜帽,並在黑巫師不悅地睜開眼看向自己時笑了起來,而且還笑得十分漂亮,「我信啊。」
黑巫師沉默地看了她一會兒,忍無可忍地閉上了眼。
埃德蒙和潔西卡每人抱著一堆幹樹枝回來的時候,黑巫師仍在閉目養神,只是兜帽不知何時又拉下來了,他身旁的金髮精靈不知從哪裡找到了一個鮮紅的野果來,手中的匕首卡進去,輕輕一用力,咔的一聲,一小塊果肉就被撬了出來,她抬起頭,看著歸來的兩人微笑,「要來一塊嗎?」
埃德蒙放下了手中的東西,氣喘吁吁地擺手,潔西卡也搖了搖頭。
她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又問身邊的人:「你呢?要來一塊嗎?」
埃德蒙和潔西卡立刻看向西瑞爾,想知道經過方才一事,這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變化,然而令人失望的是,黑巫師仍然是閉著雙眼不說話,像是睡著了。
語琪卻知道,他只是不想搭理自己,但她倒也不生氣,反而換了個姿勢,一手托腮,歪著頭看他,一手拿著野果在他面前漫不經心地晃悠。果然,沒一會兒,黑巫師就忍不住皺了皺眉,睜開了眼睛,沙啞地道:「我不要。」
她不甚在意地收回手,把那塊野果輕輕一拋,張口接住。
一旁的埃德蒙已經在鼓搗那堆樹枝了,兩隻拿慣刀的手握著一根尖木棍狂搓,聲勢驚人。西瑞爾嫌他吵,兩根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捏,指間就躥出一簇幽藍色的火焰。
語琪剛轉過頭來,就見他一抖手腕,那簇火焰瞬間就跳上了樹枝堆,轟的一聲,瞬間燃起了熊熊藍焰,她想阻止也來不及了。
還搓著小木棍的埃德蒙愣怔了一秒,頗為敬佩地看向黑巫師,但敬佩的目光還沒持續三秒就渙散了,整個人都變得昏昏沉沉,「怎、怎麼回事?」
「離火堆遠一點兒,那是冥焰。」伴著那帶笑的嗓音,一顆被削掉一塊的野果直直飛過來,砸上他的腦門兒。他被砸得往後仰倒,模模糊糊地看到她不知何時已蹲在了那堆火旁,五根修長的手指一張一合,原本正燃得熱烈的幽藍色的火焰瞬間被她吸入掌心,化為看似無害的小小一簇。
「你們信仰不一樣,對他來說溫暖的火焰,對你們來說就是焚身之物。」她剛對著一臉困惑的埃德蒙和潔西卡解釋完,就十分沒良心地笑得眉眼彎彎,「挺有意思的,是不是?」
埃德蒙大怒,掙扎著爬起來指著西瑞爾,「那你還把這玩意兒放出來!」
被指著鼻子的黑巫師目色沉沉地看他一眼,臉色很難看,卻是難得地沒有出言譏諷。
金髮精靈抬手在騎士額頭一戳,就輕而易舉地讓他倒回原地。
她歪著頭,看著摔得大字朝天的埃德蒙,漫不經心地微笑,「他成為黑巫師之後,又沒有跟光明陣營的人相處過,不知道也是正常的。」見他還要掙扎著爬起來說話,她又毫不客氣地一指頭把他戳回了地上,笑吟吟地拍拍他的肩膀,「好了,誰沒犯過錯誤。」說罷打了個響指,剛剛熄滅的火堆再次燃起,只是這次的火焰卻是溫暖明亮的,漸漸驅散了冥焰帶來的昏沉陰冷。
「喏,還給你。」她走回黑巫師身邊,攤開手掌,那一簇藍焰在她掌心乖巧地跳躍著,「我從沒見過有巫師奢侈到用冥焰來取暖。」她笑起來,「你真是讓我開了眼界。」
他沉默地自她手中收回自己的冥焰,盯著她的目光卻是異常複雜,像是看到了一個怪物。
語琪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怎麼了?」
「你能驅使冥焰,並能不受它影響。」他聲音沙啞地指出這一點,原本有些陰柔的面容此刻卻是一片肅殺之色,「你到底是什麼人?」
黑巫師的眼底一片肅殺,沙啞的聲音此刻聽來極為陰沉。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靠著樹幹坐下,慢悠悠地用木棍撥了撥火堆,才偏過頭對他笑了一笑,「無論我是什麼人,都不會害你性命。」她略頓一頓,眯了眯眼睛,歪著頭看他,「不過我就算這麼說,你也不信,對不對?」
他冷冷地瞥她一眼,就將目光轉到了那堆燃得旺盛的樹枝上,淡淡地道:「你知道就好。」
這明擺著是一副讓她坦言目的和身份的架勢,但是等了半天之後,等來的卻是她笑眯眯的一句,「你不信也沒什麼,反正現在的你還不是我的對手。」說罷她安撫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以後你一定會比我強大,那時你會明白,我一直是站在你這邊的。」
他忍不住面露譏諷,沙啞的聲音中含著尖銳的嘲諷,「生我的那個女人都沒有站在我這邊,你又憑什麼要站在我這邊?」不知是觸到了他心中的哪塊禁域,他那張陰柔到有些女氣的臉龐上滿是令人心驚的冷漠桀驁,「無論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都趁早死心!」
這邊的對話越來越劍拔弩張,連對面的潔西卡都滿臉懵懂地看了過來,埃德蒙不知道聽到了什麼,一邊在火堆前搓著手,一邊不知死活地插了一句,「我就說嘛,你現在性格這副樣子你母親肯定有責任,小時候她打你罵你了?」
語琪唇角的微笑漸漸淡下去,她知道,那不僅僅是打罵的問題。西瑞爾被那個家族追殺時,曾冒險回去看他母親,想要帶她一起跑,但是那個女人向她的主人主動說出了他的藏身地,只為保住這份並不如何體面的工作。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偏頭看向身邊的人。
黑巫師的薄唇扯了一下,露出一個譏諷的微笑,像說著別人的故事一般語氣平淡地道:「在她眼裡,我一直是她與人私通的罪證,是她一生的恥辱。她巴不得我死掉,只要她能挽回那份卑賤的工作。」
以迪莉婭的性格,就是在這種時候也說不出什麼好話,語琪只好攬住他的肩膀,輕輕拍了拍,「放心,在我眼裡你遠比一萬份體面的工作有價值得多。如果我有一天會利用你,肯定是為了極其巨大的利益。」她想一想,點頭,「至少不會低於三座城池。」
話音剛落,那缺掉一塊的野果就砸到了她腳下,語琪挑了挑眉,看向對面,就見埃德蒙對自己飛快地做著無聲的口型,「他都那樣了,你還開玩笑!」
她好笑,攤了攤手後也對他做了個無聲的口型,「你行你來。」
埃德蒙特自信地朝她甩了個「看我的」的眼神,然後刺溜刺溜地就跑到了西瑞爾的另一邊坐下,勾肩搭背道:「一萬份工作算什麼,就算有一天有人把刀架到她脖子上,我都不會出賣你的!」他伸出手指點點一旁的金髮精靈,收到一個似笑非笑的眼神後嚇得立刻縮回了手,掩飾般地拍了拍黑巫師的肩膀,「看,還是我夠兄弟吧!」
短時間內西瑞爾的肩膀就被人又摟又拍了好幾回,本來就不好的臉色更是陰沉,他緩緩地抬頭看過來,深黑的瞳孔中一片冷鬱。
埃德蒙一陣緊張,又刺溜刺溜地跑回了他原來的位置上,捅了捅潔西卡低聲道:「我也不行了,看你的。」
女神官正在火堆上烤著小餡餅,肉醬的香氣騰騰地散發出來,偶爾有油滴落在火堆上,發出嗞啦嗞啦的聲響。她遲疑了一下,慢慢地把穿著餡餅的樹枝遞向黑巫師,「我跟埃德蒙出來的時候,我媽媽給我烤的。」
埃德蒙恨鐵不成鋼,只能扶額嘆氣,「你還在他面前炫耀你媽媽對你多好。」
潔西卡聞言有些愧疚,又怕惹惱對面那位,尷尬得手臂都僵硬了。
然而黑巫師只是搖了搖頭,淡淡地道:「不用。」
語琪在旁邊笑眯眯地看著這個有些鬧鬨鬨的景象,此刻篝火將每個人的臉龐映得溫暖金黃,剛才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已經完全淡去,甚至有幾分溫馨。怪不得埃德蒙和潔西卡這兩個逗比是主角,他們身上似乎天生就有一種溫暖的氣息,哪怕說出的話做出的事再不靠譜,對於生長於屈辱與陰暗之中的人而言,也依舊像陽光一般溫暖明亮。
一夜無事。
第二日清晨,語琪推醒了潔西卡,踢醒了埃德蒙,正要轉身叫醒西瑞爾,卻見那個修長的身影已經站在了自己的身後,黑色斗篷靜靜垂著,指骨分明的蒼白右手握著左邊的衣襟,像是一尊安靜的黑色雕像。
幾人收拾了一下各自的裝備,剛準備繼續上路,埃德蒙從懷裡掏出了一卷皺皺巴巴的羊皮紙給她看,「這就是通往神殿的路線圖,你看看。」
語琪眯著眼睛看了那滿是不規則圖形和混亂線條的地圖,懷疑地瞥了他一眼。
「這是一個曾到過神殿的老獵人畫的,人家那麼大年紀能記得就不錯了!」埃德蒙被她那一眼看得惱羞成怒,「看不懂就還給我!」
「我沒說看不懂啊。」語琪笑吟吟地收起了那張羊皮紙,又從已經熄滅的火堆中找了半截燒成炭的樹枝,走到一旁的樹下坐著,頭也不抬地道:「給我一點兒時間。」說罷抬起頭看了看周圍的地形,又低頭看了看那羊皮紙,沉吟片刻後,拿著那根樹枝唰唰地畫了起來,按照腦海中的資料將這幅簡陋到過分的地圖豐富起來。
離她最近的西瑞爾看著她的動作,皺了皺眉,「你在幹什麼?」
語琪手下不停,頭也不抬地答非所問,「這是你第一次主動跟我說話。」
黑巫師看著那張圖漸漸有了山谷、樹林和湖泊之分,目光不禁變得複雜,語琪一抬頭就撞上了他的視線,搖了搖頭好笑道:「幹什麼那樣看我?」
「你怎麼知道去神殿的路?」他的聲音含著冷意,一字一字之間猶如摻了冰碴兒。
她唇畔的微笑漸漸淡下來,沒有理會他,低下頭兩筆勾勒完了最後一筆後,就把羊皮紙捲起來扔給了埃德蒙。
埃德蒙手忙腳亂地接住,一抬頭就看到金髮精靈起身走到黑巫師的面前,停住,緩緩抬起一張不再笑意盈盈的面容。
沒有了熟悉的笑容,她那過於精緻的美貌立刻成了一種極具壓迫感的武器,可以說直到此時,精靈一族特有的那種高傲才在她身上展現出來,使她陡然間變得格外難以親近。
她甚至沒有看西瑞爾,只是直視著前方,神情疏淡地開了口:「我不是你的犯人,也沒有欠你什麼,沒有任何必要回答你的質問。如果你母親沒有教過你,那麼我告訴你,來自同伴的懷疑很傷人。」她頓了頓,淡淡地看向埃德蒙,「我先去探路,你們按著地圖走,大約半天之後就能到神殿,我在那裡等你們。」
埃德蒙抱著羊皮紙發了一會兒呆,直到精靈幾個起落之間將他們遠遠地甩在了身後才反應過來,愣愣地看向站在原地的黑巫師,「你們吵架了?」
西瑞爾冷冷地看他一眼,「帶路。」
「哦……好。」埃德蒙一邊捧著地圖一邊沿著她剛才離開的方向走去,忍不住開始絮絮叨叨,「其實迪莉婭挺不錯的,漂亮,又能打,還脾氣好,昨天晚上我起來解決個人問題的時候,就她還醒著,一個人坐在那兒幫我們守夜。可是你看,今天她提都沒提這事兒一句。」
黑巫師不為所動,淡淡地道:「精靈的身體素質比人類強幾倍。」
「我沒別的意思,只是覺得她一個晚上沒休息,卻連一句謝謝都沒聽到,還被……發脾氣也正常。」埃德蒙難得正經一回。
這回黑巫師沒有再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
埃德蒙被這一眼看得一哆嗦,又走了一會兒,才試探性地開口:「老大啊,你是不是對她有什麼偏見?」
西瑞爾下意識地要否認,但是話到了喉嚨卻說不出來,這神情到了埃德矇眼裡自然就是有了,他把地圖塞給潔西卡,摩拳擦掌地準備好好演講一番,上來就是一招先抑後揚,「迪莉婭的性格的確是有些問題,這我深有感觸,她當初一笑,笑得我渾身涼颼颼的,連頭皮都發麻。還有她的語氣要是一變化,就像是有陰謀在等著你,讓人時時刻刻都提心吊膽的,的確很少有男人能受得了……幹嗎拉我袖子?」他說到一半,不解地回過頭去看潔西卡。
女神官用地圖擋著唇,不忍心地輕聲提醒道:「你再講下去,他們永遠不可能和好了。」
埃德蒙咳嗽兩聲,也意識到自己抑過了頭,連忙嘿嘿一笑,「但是就是因為這樣,才很容易產生偏見嘛。這傢伙不正經的樣子見多了,就很難分辨她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了,所以你一直覺得她在耍我們也是……幹嗎又扯我袖子?」
潔西卡欲哭無淚,「你就說點兒好話吧,你這完全是在幫倒忙。」
「咳咳,不過這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埃德蒙揉了揉鼻子,終於話鋒一轉,「迪莉婭就是太喜歡開玩笑了,所以很容易吃虧。比如那回,她說忘了拿箭的語氣要多氣人有多氣人,但是我後來想了一下,那時候她還在你的斗篷下面,弓箭不可能在身上,她是根本來不及拿就衝過來了,再晚一刻我就沒命了。明明是好意,她卻硬是要讓人以為她是在玩兒你,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埃德蒙做了一路思想工作,太陽最烈的時候,幾個人來到了一座小小的湖泊旁邊,按照地圖,那座遺失千年的神殿就在這湖旁邊。
濃重的霧氣幾乎覆蓋了整個湖面,但仍能看見湖中央開著一朵巨大的蓮花,巨大到幾乎能讓三人並肩在上面躺下。岸邊藤蔓叢生,潭水暗幽幽的,看不清晰,隱約可見水下長著密密麻麻的黑色水草。
說不出來哪裡奇怪,但是這座湖泊就是給人一種詭異的感覺。
但是這僅僅是對於埃德蒙和潔西卡而言,對於西瑞爾來說,他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在這座湖泊底下,蘊藏著十分可怕的黑暗氣息。
他謹慎地拉住衣襟,緩緩地在岸邊蹲下身,伸出手探向水面,想看看那些黑色的水草是什麼,然而蒼白的指尖還未觸及水面,頭頂就傳來一把清潤冷淡的嗓音,「要是這麼想死,那你最好把手伸進去。」
埃德蒙和潔西卡抬起頭,看見金髮精靈懶懶地斜靠在一根伸出水面的枝椏上,姿態無比悠閒,但是隻要稍微用些心,就能看到她的左手正緊緊地握住右手手腕,有暗紅的液體自她潔白修長的指間緩緩淌出來。
潔西卡皺了皺眉,擔憂地看向她,「你受傷了?」
埃德蒙用手肘捅了捅黑巫師,朝他擠眉弄眼地暗示了半天,黑巫師半點兒反應都沒有,只站起身來,面無表情地看向樹梢上那人。
語琪搖搖頭,有些倦怠地朝女神官笑了笑,「小傷而已。」說罷輕輕一躍就下了地,緊握著右手腕向一個方向走去,背影挺直卻單薄,「神殿就在旁邊,跟我來。」
轉過一叢又一叢茂密的灌木,樹漸漸稀疏起來,沒過多久,一座用黑色巨巖建起的龐大建築就赫然出現在幾人面前。
歷經了千年歲月,這座曾經恢宏的神殿僅剩下了幾分原來的威嚴肅穆,但仍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埃德蒙和潔西卡在那用珍貴的黑曜石鋪成的石階前愣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踏上去,但剛到了入口處就被金髮精靈攔住了,「這裡的規格與陳設都與光明神殿截然不同,而且我感覺得到,仍有一縷神息護佑著這裡。」
埃德蒙驚訝了,「這是黑暗神殿?」
「是,所以你們進去只有死路一條。」語琪笑了笑,看了一眼身旁的黑巫師,唇角的微笑漸漸收斂起來,「只有他能進去。」
西瑞爾倒沒有露出什麼驚訝的神色,他在湖那裡就猜到了。此刻聽她這樣說,也沒有什麼異議,將兜帽拉下來,轉身就往殿內走去。
「等一下。」
黑巫師頓住了腳步,偏過頭看她,目色如水,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雖然給了你也是浪費,不過反正這些血流了也是白流。」她淡淡地說完,鬆開那一直緊握著的手腕,上前一步,抬起那隻被自己的血染成一片暗紅的右手。
黑巫師皺著眉看了看她的手,「怎麼弄成這樣的?」
「你真的關心嗎?」她嗤笑一聲,有些粗魯地用自己染血的指尖在他額頭畫了一道彎月般的圓弧。那稍顯冰冷的指尖所過之處,朦朧的銀白色光芒大盛,但沒一會兒,那光芒又漸漸沒入那道圓弧之中,連帶暗紅血跡也一併消失無蹤。
做完這一切,她有些虛弱地放下手,冷淡地道:「行了,進去吧,如果死在裡面了,別指望我進去找你。」
西瑞爾看著她比剛才更蒼白了幾分的臉龐,知道剛才那道不知名的符咒應該耗去了她不少精力。但是就像埃德蒙所說,就算是好意,她卻偏偏要用這種方式表達出來,好像巴不得自己死在裡面一樣。
「不進去嗎?」她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怕了?」
黑巫師沒有再跟她計較什麼,轉身大步走向殿內,黑斗篷的下襬如雲翻湧,他沒有回過一次頭。
深廣的神殿內,他的背影陷在一片死寂的無邊黑暗之中,顯得格外孤單寂寥。
埃德蒙和潔西卡還在伸長著脖子往神殿裡看,語琪已經轉身朝外面走去。
埃德蒙對著她的背影喊:「你去哪兒啊?他還沒出來呢。」
「找草藥。」她頭也不回地舉了舉鮮血淋漓的右手,姿態瀟灑。
埃德蒙連忙追上去,「草藥我們去找,你還是留下來比較好。萬一裡面出了什麼事情,我和潔西卡什麼都做不了,只有你還能幫他一把。」
語琪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笑了笑,朝他一伸手,「地圖拿過來。」
拿過地圖,她用指甲在一處山谷上圈了圈,那裡立刻留下一個發光的淡金色圓圈,「到這個地方,去找長成這樣的藥草,至少採十株。」說罷在旁邊的空白處快速勾勒出一株藥草的形狀。
埃德蒙難得地行動迅速,一拿回地圖,就朝潔西卡招了招手,「走。」
見兩個人的身影漸漸遠去,語琪也漸漸收斂了臉上的笑容。她低下頭,淡淡地看著自己的右手,上面的血口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癒合,很快就恢復了一片光潔。她面無表情地甩了甩手,走回神殿的入口,抱肩斜倚在石柱上,合上雙眼。
不知過了多久,空曠的殿內屬於西瑞爾的腳步聲停了下來。一片寂靜之中,驟然響起咔嗒一聲,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天邊的捲雲不知何時開始劇烈地翻滾起來,層層疊疊地聚集在了這座神殿的上空,投下厚重的陰影。殿內忽地掀起一陣巨大氣流,捲動著衝出殿外。語琪依舊靠在原處,強橫的氣流將她淡金色的長髮拂得漫天飛舞,但是她仍合著眼眸,這樣的變故甚至沒有讓她的神情波動一分。
直到一道光明教廷的氣息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森林邊緣疾掠而來,樹木轟然倒伏的聲音一路劃破靜謐的森林,以極具壓迫感的氣勢往此處衝來。
這樣的動靜,必然是教廷派出的那位樞機主教。
語琪睜開了眼,含著笑意看了一眼那道明亮得有些刺目的白光,才緩緩轉過頭去,看向空曠漆黑的殿內。
四處瀰漫的黑暗之中,那道修長的身影漸漸顯露出來。他以極快的速度往殿門這邊走來,黑斗篷在湧動的氣流中翻飛捲動,進去時空蕩蕩的右手中指上此刻赫然戴了一隻碩大的骷髏戒指。
冥神之戒。
腦中的資料告訴她,那是原本供奉在這座神殿中的神器,剛才的種種異象就是它在認主過程中引起的。
或許那位樞機主教就是被它的動靜引來的。
西瑞爾快步走出來,一看那道急速掠來的白光就知道是教廷的人,面色肅然地一把拽過她的小臂,拉著就往外面走,「他們兩個呢?這裡不能久留,快走!」
可他已走出兩步,她卻仍靠在那根石柱上,除了被他拉著的小臂外,整個人紋絲不動。
「他們被我支走了。」她緩緩直起身,被他握住的手無比凌厲地一翻,反握住他的手腕,唇角勾起,「不好意思,你暫時還不能走。」話音剛落,洶湧可怕的威壓突然從她身上席捲而出,輕而易舉地就將他壓得無法動彈分毫。
她微微一笑,捉住他手腕的手往下輕輕一滑,與他十指交握,拉著他一步一步走進殿內。
「是你……把教廷的人引來的?」他艱難地從喉嚨中發出聲響,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被她牽著往前走。
「不是,」她微笑著回頭看他,「我只是來確認你是不是最後一位黑暗神使。」
原來如此……他閉了閉眼,「不是,你找錯人了。」
「未必。」她在大殿中央停下來,笑著看向殿外那道越逼越近的白光,「如果能活過今天,你不出意料就是新任神使了。」
說罷她鬆開手,姿態優雅從容在他面前單膝跪下,衣襬在氣流中翻湧不息,她含著淺淺的笑意低下頭,在他戴著神戒的中指上輕輕一吻,「祝你好運,未來的神使大人。」
他的手立刻僵硬了,卻無法動彈分毫,只能從眼底冷冷地看著她,「如果我死在這裡了呢……不是什麼神使,我就活該去死是嗎?」
微笑在她的唇畔緩緩綻開,她抬起一張毫無瑕疵的臉龐,「如果來的是別人,或許是。但幸運的是,這次在你身邊的是我。」說罷,她站起身,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在心裡叫我的名字……這道印記會把我帶到你身邊。」
他想別開臉,但是動不了,臉上瞬間浮現出屈辱的神色,一雙黑眸中彷彿結了千年寒冰,「我寧願死在教廷手下。」
「噓——」她將食指按在唇上,輕輕道:「他來了。」
話音剛落,轟然爆炸的聲音從殿外傳來,一陣刺目的白光之後,一個身著長衫披肩、頭戴方形帽的紅衣主教緩緩走上石階。
西瑞爾這才發現身旁的人不知何時已不見了,自己也恢復了行動能力,只有耳邊還殘留著她離開前的一句輕聲低喃,「活下來。」
語琪坐在湖泊旁,背對著神殿,絲毫沒有注意腳下沸騰般翻滾的潭水,只將目光投向不知名的遠處。
黑暗與光明的氣息在她身後交纏翻湧成滔天巨浪,頭頂的天空一聲轟隆的悶響,濃重的黑霧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快地從殿內席捲而出,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很快,語琪腰以下的部位都埋沒在濃郁的黑色霧氣中。
她沒有動,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下一秒,神聖的白光從天空中投射下來,破開了重重烏雲,迅速驅散了黑霧,就連腳下的潭水也在不甘地跳躍了幾下後被壓制得歸於平靜。
顯而易見,西瑞爾此刻處於十分糟糕的劣勢。
但是他還是沒有喚她的名字,語琪無奈地笑起來。
神殿中央,跪在地上的人虛弱地低著頭,黑色的斗篷浸滿了溫熱的血,沉甸甸地黏在身上。白光之中,他甚至看不清晰對面那神職人員的面容,只覺得自己的思維一片混沌,彷彿有什麼力量正把意識從他的身體中大力地往外撕扯。
幾乎要失去知覺的那一霎,有一個威嚴低沉的聲音在意識深處響起來,在他的腦海裡悠遠地迴盪,漫長如千年。
彷彿身處波濤洶湧的深海時,一雙有力的手不容置疑地將他托起,原本已經混沌的意識漸漸清晰,他聽到那個聲音一字一頓地說著什麼,威儀懾人。
「受黑暗所眷之子……以汝靈魂為祭……授汝權柄,代行吾意……」
可怕洶湧的力量如無可抵擋的海潮一般從頭頂灌入,巨大的衝擊力壓迫著他的每根血管與神經。他用僅剩的最後一絲意志艱難地抬起手,指向對面的人。
滔天巨浪般的威壓,來自神的意志,無人能夠抵抗。
紅衣主教連反抗都做不到,在山般的壓迫下轟的一聲跪倒在地,全身骨骼都在一瞬間化為齏粉,黏稠的血液在巨大的壓力下從眼睛、鼻孔等處噴射而出。
不知過了多久,那個聲音終於消失於腦海,他的喉中猛地泛起血腥氣,身形幾乎有些不穩。
嗒,嗒,嗒……規律而有節奏的腳步聲突然在死寂一片的大殿中響起,不緊不慢,從容優雅。
他有些費力地抬起頭,模糊的視線之中,他看到一個高挑修長的身影朝自己緩緩走來,黑暗的氣息在她腳下飛速旋轉,漸漸向上蔓延,黑霧所過之處,布衣化作華貴雅緻的及地長袍,籠著光暈的金髮迅速黯淡延伸,化作上等絲綢一般披垂至腳踝的漆黑長髮,碧綠的瞳仁變作極致的黑,曾經光潔的額頭上多了一條鑲著綠松石的精緻額帶,顯得皮膚蒼白瞳仁漆黑。
優雅依舊,卻已不再屬於光明,那張臉此刻是與自己一般無二的陰邪妖異。
她在他面前半跪下來,華貴的黑色長袍在黑曜石鋪就的地面上鋪散開,修長漂亮的手輕輕貼上他的額頭,「傷成這樣,也不願意叫我嗎?」
他再也壓制不住喉中腥甜的氣息,吐出一口混雜著內臟碎片的血,往前倒去的時候下意識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借力。
她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自己濺上血跡的長袍,抬手握住他的手臂,慢悠悠地站起身,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真是狼狽啊,神使大人。」她頓了頓,像是看到了什麼,神情漸漸凝重起來,低下頭,用拇指抹了一下他染血的唇角,微笑終於淡下去,「內臟破碎,怎麼傷到這種程度?」
巨大的痛苦之下,他卻扯起了唇角,譏諷似的笑起來,「怎麼……不在你的預料之內嗎?」
「是挺意外的。不過有我在,你還死不了。」她一手扶住他,另一隻手插入他被鮮血浸泡得溼透的頭髮按在後腦上,將力量源源不斷地輸進去,放軟了聲音,「累了就睡吧,我帶你回家。」
體內的痛苦漸漸減輕,繃緊了的神經一旦放鬆,眼前就是一陣發黑,他想冷笑,家,他哪裡還有家?但是太累了,累得連一個字都不想再說,他合上雙眼,疲倦很快奪走了意識。
西瑞爾醒來的時候,感到疼痛已經緩解許多。
身下是柔軟的褥墊和枕頭,頭頂暗紅色的錦緞帳幔沒有放下,被銅鉤整齊地束在一旁。從他的角度可以看見緋紅色窗幔也同樣被束著,窗的外側結著冰霜,可此時明明才是初秋。他不禁凝神看向窗外,只見黑漆漆的一片森林,狂風在林中呼嘯,冰雪被捲動著,在昏暗的天地間肆意而瘋狂地飛舞,竟然是深冬才有的景象。
但是房間裡很暖和,壁爐應該正燃著,能看到地毯上映著搖曳的火光。所有的狂風冰雪都被嚴嚴實實地擋在了窗外,房中是一片安寧的靜謐。
床的左手邊是一把鋪著軟墊的安樂椅,薄薄的羊毛毯搭在扶手上,給人一種椅子的主人剛剛離開的感覺。
他覺得渾身的骨頭都有些痠疼,支著胳膊慢慢坐起身來。
沒過一會兒,就有人轉過床柱慢悠悠地走過來,華貴長袍拖曳在地,被銀環束著的長髮烏黑柔順,宛如絲綢般垂至腳踝,額間一枚綠松石熠熠生輝。
她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只自顧自地在床邊的安樂椅上坐下,從床頭隨手拿了一本厚皮書看了起來。
西瑞爾皺了皺眉,「這裡是什麼地方?」話說出口,他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乾澀喑啞,難聽得像是兩把銼刀在互磨。
語琪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揉了揉耳朵。
被光明正大地嫌棄了一把,西瑞爾的臉色有些難看,聲音也冷了下來,「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我的房間。」她言簡意賅地答完,連目光都沒有從書頁上離開,只是朝一個方向抬了抬手。下一秒,盛滿牛奶的玻璃杯從桌子上十分平穩地飛到了她掌中,竟然一滴也沒灑出來。
早知道就算在黑暗陣營這邊,她也絕不會是個普通角色,所以看到她不用咒語甚至沒用法杖就能施展召喚術,他也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的神色,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等她解釋一番現在的情況。
但她只是握著那杯牛奶,不放下卻也沒有抿一口的意思。片刻過後,原本冰冷的牛奶蒸騰出了縷縷熱氣與奶香味,她才漫不經心地將杯子遞給他,「潤潤喉嚨,我的耳朵經不起這樣的折磨。」
雖然她的話聽起來極不順耳,但西瑞爾的喉嚨實在幹得幾乎冒煙,就沒有說什麼,接過熱牛奶抿了一口。
牛奶的溫度恰到好處,不涼不燙。如果由他來施展這個術法,也可以不用咒語和法杖的輔助,甚至將破壞力提高百倍都不是問題,但絕不可能將溫度控制得這樣精確。顯而易見,她對魔法的掌控力遠高於自己。
他握著玻璃杯,不動聲色地打量她,「你在黑暗教廷擔任什麼職位?」話一問出口,他幾乎就想象出了對方的反應,十有八九會似笑非笑地抬起頭,說一些十分不正經的話來繞過這個話題。
但是沒有,她這次理也沒理他,目光全部鎖在那本書上,幾乎是以一目十行的速度在翻著頁。她薄唇輕抿,神情是少有的認真專注,不像是他印象中的那個迪莉婭,倒像是整日埋頭於研究的學者。
反差太大,他幾乎有些懷疑眼前的人是被調包過了,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他又發現了她身上一個更大的變化,忍不住皺了皺眉,「你……為什麼不笑了?」在印象之中,無論在怎樣的情況下,不管合適不合適,她都會一臉笑意,但是現在她的神情卻是再正經不過,戴上一副金絲眼鏡甚至可以直接去魔法學院講課。
被接連問了兩個問題,她合上了書,終於抬起頭來正臉看他,一臉被打擾的神情,「還有什麼問題,都一起問出來吧。」說罷雙手交握擱在膝上,側頭看他,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西瑞爾愣了一下,以前總被她笑得心煩,現在她的態度這樣公事公辦,他卻並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尤其是在她那種「我要速速回答完你去幹正事」的神情下,他甚至被前後懸殊的落差感弄得有些許失望。
見對方莫名其妙地陷入了沉默,語琪不禁挑了挑眉,「沒有問題嗎?」
西瑞爾回過神來,定定地看著她,「剛才的問題,不能回答?」
「嗯?倒也沒有什麼能不能回答,就是解釋起來有些麻煩。」她沉吟了片刻才開口,「之前難得親自去完成一個任務,覺得新鮮,就喜歡逗逗你們,再說很久沒跟人那樣相處,一放鬆本性就露出來了。」說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那一笑多多少少帶回了些許熟悉感,他也難得放鬆下來,隨意地問道:「所以現在你很緊張?」
「不能這麼說。」她搖搖頭,往椅背上靠了靠,「只是身在這個位置上,就算原來再不靠譜的人,都必須做出一副正經的姿態……這種感覺你很快也會有,我就不解釋了。另外就是,我現在很忙,忙到沒有心思開什麼玩笑。」說罷,她輕拍了一下手下那本書,「你的傷還沒有痊癒,而且情況很特殊。被選為神使的那一刻,你的內臟就已經損傷,在那種情況下強行承受神賜予的力量對你的身體造成了幾乎無可逆轉的傷害,我在找可以彌補的方法。」她一抬手,招來了原本放在書架上的十幾本厚書,「這些僅僅是一部分,我還有很多書沒來得及查閱。」
西瑞爾下意識地掃了一眼書脊:《藥劑學:千年發展回顧》、《治癒術應用研究》、《禁咒:理論與實踐》……都是枯燥乏味的專著,從封皮上來看,有的甚至是幾百年前出版的,連他都沒有看過,不知道她是從哪裡找來的。其實他並不在意自己還能活多久,但心底還是生出一種欠了對方什麼的感覺,這讓他不知該說什麼,只是含糊地唔了一聲。
語琪打了一個響指,又將桌上堆著的一沓半人高的羊皮紙招來,「還有這些,需要我簽字同意才能生效的檔案,都是這幾天積攢起來的,也得找時間看完。」她難得地朝他笑了一下,略帶感慨地道:「好好珍惜你還能安穩睡覺的現在吧,你如今的清閒都是像我一樣的人用日夜忙碌換來的。」
她一揮手,將這些檔案歸回原位,「還有什麼別的問題嗎?」
疑問還有許多,但是對方都說到這個地步了,他也只能面無表情地說:「沒了。」
語琪交握的雙手換為了十指相抵的姿勢,往前傾了傾上身,「真的沒了?下一次我可不會再回答得這樣詳細了。」她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忍不住一點點地笑起來,「是不是我太正經了?如果實在不習慣,以後我在你面前就不端著這副樣子了。這樣好了,我再回答你三個問題,問完了你安心睡覺,我安心做事。」
西瑞爾想了想,與其自己去猜測,不如攤開了問。
「為什麼他們派你來……確認我的身份?」
大概是不知如何描述,他問得十分模糊,但她立刻明白了,一邊拉鈴喚人送些茶點上來,一邊笑著回答道:「原因太多了,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我都是最合適的人。你在光明教廷的眼中是個難處理的角色,在我們眼中也是,實力不夠的不但帶不回你,還可能把自己賠進去。」
西瑞爾點點頭,她的實力的確不弱。
「還有就是,我們之中雖然不缺實力強悍的人,性子正常的卻很少。就看身在高位的幾個,一個賽一個的孤僻古怪,雖然讓他們一人對上一支軍隊是沒問題的,但是這種與人接觸的任務就太難為他們了。譬如烏斯那個小鬼頭,有時一年都不會說上一句話,還有賽科斯塔那個老傢伙,年紀一把了還到處風流……」她說這話的時候頗有幾分自得,到最後搖一搖頭,嘆道:「都不靠譜,只能我來。」
西瑞爾有些懷疑地看著她,語琪被他的目光一盯就知道他在想什麼,好笑道:「這麼看我幹什麼?我要正經起來,真的是挺可靠的一個人。你信不信,以後你如果需要找人幫忙,第一個想起來的肯定是我。」
他想起她剛才查閱書籍時認真專注的神情,倒也不再質疑什麼,乾脆地問了下一個問題:「埃德蒙和潔西卡是怎麼一回事?」確認一個黑暗神使的身份,沒有道理還要拖著兩個光明陣營的人在旁邊礙事。
恰好在這時,敲門聲響了,語琪往門的方向看了一眼,「這是個好問題,不過先稍等一下,我們的茶點來了。」
她的話音剛落,一個身著筆挺禮服的年輕男子就端著盤子走了進來,先是對他禮貌而疏離地俯了俯身,「很高興看到您醒了,西瑞爾大人。」接著又轉向了她,態度熟稔了許多,「您現在就用茶點嗎?」
語琪點了點頭,對西瑞爾介紹道:「這是文森特,這裡的一切事務都由他來打理,你以後有什麼需要可以告訴他。」
西瑞爾看向這個年輕的管家,他印象中的魔法世家都有成群的奴僕,他的母親就是那數十個女僕中的一個,迪莉婭在黑暗教廷這邊的地位不會低,但她身邊卻只有這一個人。
文森特自若地任他打量,有條不紊地將小碟子一個個擺了出來,都不是什麼精緻的點心,只盛著一些小烘餅、白麵包和乳酪黃油之類的東西,卻足以應付腹中飢餓,另外還細心地配了一杯熱牛奶。把東西都放下後,他就夾著盤子退下了。
語琪拿起牛奶喝了一口,見西瑞爾有些不解,就簡單解釋了一下,「人多了麻煩也多,文森特一個人就能處理好所有的事情,我們這些人沒有貴族那麼多的排場和講究。何況烏斯那傢伙也一直一個人住在他的高塔裡,現在也活得好好的,沒見他缺什麼。我們剛才說到哪裡,埃德蒙和潔西卡?他們跟一個預言中描述的英雄的形象很相似,我既然碰到了就順便確認一下,不過看來應該不是。」她拿了塊小烘餅填肚子,示意,「你餓的話就自便。」
想起埃德蒙的莽撞和潔西卡的單純,西瑞爾也同意她的判斷,「他們兩個的確不像。」
語琪笑了一下,「最後一個問題。」
「我昏迷了多久,現在是冬天?」
她愣了一下,才理解了他這個問題的內在邏輯,不由得失笑,「一天一夜而已,你沒有昏睡一個季節那麼誇張。只是我這裡就是這樣,一年四季冰雪漫天,你習慣了就好了。其實烏斯那裡的氣候才叫惡劣,我這兒不過是下雪,他那兒是下南瓜大小的火球,如果沒有魔導師的實力,基本上走兩步就燒沒了,根本到不了他那座高塔。賽科斯塔也好不到哪裡去,他那兒到處都是罡風,沒有魔法保護就會被強勁的氣流沖刷得骨肉分離,一個普通人在那兒三秒之內就會變成一副骨架。」
西瑞爾覺得自己似乎瞭解了許多,但卻又有了更多不瞭解的地方,比如她在黑暗教廷的職位到底是什麼,烏斯和賽科斯塔又是誰,自己接下來會面臨什麼……對這些他都一無所知。但是既然三個問題已經問完,他也不打算再問什麼,只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
語琪又用了半塊白麵包,漫不經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睡吧。」說完她就低下頭,重新翻開書看了起來。
已經睡了一天一夜,西瑞爾一時半會兒也睡不著,他環顧了一下房間,沒有看到什麼值得觀察的東西,就將視線轉回了她身上,見她一手託書一手用筆在上面寫寫畫畫,不禁皺了皺眉,「你沒有書桌嗎?」
語琪手中的筆一頓,無可奈何地抬起頭看他,「老大,你醒之前,我就在書桌前坐著呢。你以為這樣看書舒服嗎?如果不是為了陪你,我何必折磨自己。」
「我不用陪。」
她挑了挑眉,合上了書,「行,當我多事。」
「我沒有別的意思。」西瑞爾見她誤解了,只好解釋道:「我早就習慣一個人了,你可以去做你的事,不用管我。」
語琪本來已經站起來了,聽到這話停頓了一秒,終於還是抵不過心軟坐了回來,在對方疑惑的眼神下嘆了一口氣,「沒什麼,你就當我需要人陪好了。」
天寒地凍,濃霧瀰漫。
正是白晝融入黃昏的時分,黑幽幽的樹林中掛滿了鋒利的冰錐,在狂風肆虐之中摩擦出尖銳的長鳴,宛如來自幽冥的泣音。
被樹林環繞著的古堡依舊隔絕了冰雪與寒風,但狹長幽邃的無人走廊和空曠昏暗的房間仍是顯出了幾分陰森。西瑞爾在門口拂去從外面帶回來的冰碴、雪花,理了理身上的黑色長袍,這才穿過大廳,沿著樓梯上了二樓,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這座古堡雖然不大,但絕對不缺房間。語琪當初把他的房間安排在自己隔壁,按理說任何一個情商正常的成年人都不會對此提出異議,惹得主人不滿,但是這位疑似患有社交恐懼症的客人卻堅決地推拒了,自己挑了二樓走廊盡頭的一間,與她的生生隔了五六個房間。
這邊語琪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在外面走廊響起,就看了看一旁的文森特,「他應該是從外面回來了,你端杯熱牛奶給他,順便把我昨晚調配的那支藥劑帶給他。這些檔案我先看一下,沒有問題的話,你等會兒就可以過來拿了。」
年輕的管家猶豫了片刻,仍然是說了實話,「西瑞爾大人他似乎……不太願意接受我的服務。」
「嗯?」語琪用鵝毛筆在一份羊皮紙上飛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漫不經心地安慰道:「他的性格就是這樣,對誰都是一張冷臉,你不用太在意。」她抬起頭朝他笑了一下,「你看他選房間時,也沒給我面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大人。」文森特不由得苦笑,「只是之前我送早餐去的時候,西瑞爾大人拒絕了。」
「是不合口味?」
文森特唇角的弧度更苦澀了三分,「西瑞爾大人說他有手有腳,自己會去廚房取。」
語琪沉默了三秒,只能點點頭,「是他的風格,我知道了。」
其實按照西瑞爾的人生歷程,在現代絕對可以稱得上是屌絲逆襲的模範故事,但不是每一個屌絲翻身了以後都喜歡裝高富帥的。
偶爾也有幾個屌絲痛恨高富帥的行事做派,以至於有了錢權也不願意成為其中一員,繼續堅守屌絲本色的,西瑞爾似乎就是其中一個。
從某種角度上來看,他還真是個……樸實的孩子呢。
語琪簽完了檔案遞給文森特,「藥劑的事你不用管了,我親自去送就是。」
文森特接過檔案,退下了。
她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水晶瓶,拿過擱在書桌上的玻璃試管,熟練地將其中暗綠色的液體倒入其中,塞上蓋子後拿著朝門外走去,沒走兩步又折了回來,拿上了文森特剛送來的熱牛奶。
她站在西瑞爾門前,抬手敲了敲門。
沒一會兒,門就開啟了,只是房間裡面既沒燒壁爐也沒點蠟燭,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只聽到沙啞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什麼事?」
語琪剛抬腳想走進去看看怎麼回事,就聽到他低喝一聲:「別進來!」
她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片刻沉默之後,房間裡有腳步聲靠近,由於光線的問題,她只看到面前立著一個模糊的輪廓,不由得皺了皺眉,試探地開口:「西瑞爾?」
「是我,」他在門後淡淡地道,「有什麼事就在門口說吧。」
「你怎麼不點根蠟燭?」語琪不甚在意地問了一句,隨意地召了一團火焰照明。
唰的一聲,火光只亮了一瞬就被滅了,西瑞爾的袖擺帶起一陣冷風,拂在她的臉上,是外面的冰雪氣息。
在一秒不到的那一瞬間,他的面容在一掠而過的火光中顯現出來,又瞬間被黑暗吞沒。
語琪強自壓下看到他現在這副模樣時心中的驚濤駭浪,沒有再試圖照明,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片刻之後,他的聲音沙啞地響起來,帶著一絲疲倦,「你看到了。」
她看到了,即使他揮滅那團火焰的速度很快,但她還是看到了。如果站在這裡的人是個普通女孩,恐怕會在火光亮起的瞬間尖叫哭喊。
那已經不是一張人的臉,沒有了血肉筋皮的覆蓋,白森森的頭骨就這樣直接暴露在空氣中,黑洞洞的眼眶之中沒有眼球,原本挺直的鼻樑處徒留一個鏤空的洞,只有牙齒仍在原位,但是少了唇的庇護,只顯得越發森冷可怖。
在這樣一個骷髏頭骨上,根本無法看出原來那張陰柔到幾乎有些漂亮的面孔。
「怕了?」他沙啞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意識,她漸漸鎮定下來。
她不是沒有見過骷髏,何況相比於之前看到的那些亡靈族,西瑞爾的頭骨並沒有泛黃開裂,甚至可以說是雪白的,眼眶和鼻子處的鏤空邊緣光滑,下頜骨的線條甚至有幾分秀氣,就算是個骷髏,他估計也算是骷髏中的美少年了。
她沉下聲,「怎麼會變成這樣,你施展了禁咒?」她所知道的是,他在研究她收藏的一本禁書,每天又會出去一小會兒時間,很可能是在進行什麼試驗。
事實證明她猜得不錯。
「只是試著用了一個亡靈魔法,反噬罷了。」他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已經習慣了,「明天日出的時候就會恢復原樣。」
語琪再次招了一團火焰,託在掌心,明亮的光線頓時驅散了周圍的黑暗,這次西瑞爾沒有再阻攔,只用黑洞洞的眼眶對著她。
她跟那雙深不見底的黑洞對視了片刻,才想起自己的來意,將水晶瓶遞給他,「這個藥劑服下之後,能修復你受損的內臟,對於穩定魔力也有好處,明天記得喝。」然後嘆了口氣,又把熱牛奶塞給他,「這個也是給你的,但你現在的情況應該喝不了,拿著暖暖手吧。」
西瑞爾伸出支稜稜的指骨接過,玻璃杯的熱度立刻順著指尖絲絲縷縷地傳了過來。森白細長的指骨,映著玻璃杯中乳白的液體,幾乎像是同一種顏色。
見他沒有推拒的意思,語琪鬆了口氣,「我現在就回去查書,看看有沒有解決你這種問題的方法……你可真能給我找麻煩。」說罷她皺了皺眉,仔細地觀察了一下他長袍外露出的部分,比如頭和手,「你這是……全身的皮膚血管肌肉脂肪神經都消失了,還是隻有上身是這樣?」
「全身。」森白的下頜骨上下活動了一下,顯得十分詭譎可怖,「怎麼了?」
「瞭解症狀才能解決問題。」她淡淡地答道,盯著他的喉嚨處看了一會兒,「聲帶也消失了,但你還是能夠發聲,奇怪……你變成這樣的過程是什麼?瞬間骷髏化了,還是皮膚先消失,然後其餘的一點一點消失?當時有疼痛的感覺嗎,或者其他任何感覺,比如麻癢之類的?」
他定定地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倒映著自己森白空洞的頭骨,但是這雙眼睛裡沒有恐懼與排斥,他沉默了片刻後開口:「瞬間,不疼,感覺像是有風捲過。」
「你每次施展那個亡靈魔法,都會產生這樣的反噬嗎?」
「只施展過一次,但是反噬持續到了現在。」
「這是你第幾次變成這樣?」
「第三次。」
「每次的過程都一樣?」
「嗯。」
「行動比原先不方便嗎?」
「不會。」
「現在你應該是有聽覺和視覺的吧,那麼觸覺嗅覺味覺還存在嗎?」
「可以感覺得到溫度和氣味。」他按在玻璃杯上的指骨移動了一下,「但是在沒有舌頭的情況下,我也不知道味覺是否存在。」
「使用魔法會有阻礙嗎?」
她問時語速極快,他回得也沒有多少猶豫,直到這個問題才停頓了一下。
語琪疑惑地看他,看到他垂下白森森的頭顱,黑洞洞的眼眶對著那杯還散著縷縷熱氣的牛奶,像是在思考什麼,但是從那雙深不見底的黑洞之中,實在看不出一絲一毫神情。
這個白森森的骷髏披著黑色長袍,就這樣握著牛奶杯沉默著,安靜得像是一副沒有生命的骨架。
即使是自認為善於讀懂他人表情的語琪,可在「喜怒不形於色」方面佔了先天優勢的骷髏面前也完全無法讀出對方的心理活動,只能不動聲色地順著他的視線,也看向了那杯牛奶。
不知過了多久,他抬起頭,黑黝黝的眼眶對準了她,聲音沙啞低沉,「力量會衰弱。」
語琪一愣,明白了他之前為何會有那場漫長的沉默,看著他的目光不禁變得有些複雜。
把這事告訴自己以外的第二個人,就等於暴露了弱點,就算他可能只是為了配合她瞭解症狀,但是這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已經是極為難得的信任。
她緩慢而鄭重地點了點頭,盯著他深邃空洞的眼眶一字一頓地問:「到什麼程度?」
這幾乎等於是在不知死活地問對方保險櫃密碼了,語琪懷疑自己這句話問出口的一瞬間,他就會用指骨捅穿自己的心臟。
但是他沒有。
他看著她的眼睛,森白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就在她以為他會拒絕回答的時候,他的下頜骨動了,慢慢地,一字一頓地答道:「衰弱到原先的兩成。」
她立刻皺起了眉,他沒有動,但是卻幾乎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可以說每根骨頭都處在高度警惕的狀態,如果她表現出任何異動,他都會在一瞬間就出手,不留任何餘地。以他現在的情況,必須一擊而勝,否則再沒有第二次機會。
但是她只是皺眉,臉色沉重,片刻之後,她看向他,目光堅定,「這事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我會在最短的時間裡找出解決方法。我不能保證太多,但是這座城堡裡我可以保證你的絕對安全。明天之前,不要再外出,做得到嗎?」
蒼白的骷髏點頭。
語琪翻了一夜的書,她的書桌再次被小山般的厚殼書淹沒。
但是當文森特送來早餐之時,她已經將所有書本都歸回原處,若無其事地列了一條採買清單給他,「你先把手頭的事都放下,儘快把這些材料收集齊。」
文森特有一點很好,他從來不問為什麼,只是收下那張清單,表示會在五天之內辦好。
語琪點了點頭,「還有別的事嗎?」
「教廷請您與西瑞爾大人在三日後在普里佩特城出席會議。」
語琪沉默了片刻,抬頭看向他,「給你三天時間,可以集齊所有的材料嗎?」
文森特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仍然沒有問原因,「會很困難,我試試看。」
次日一早語琪就去找西瑞爾,卻只看見床上幾乎沒有動過的褥墊枕頭和空蕩蕩的房間,下了樓才看到一襲黑袍裹身的他拐了個彎,消失在拐角處,語琪挑了挑眉,跟了上去,同他一個前腳一個後腳地進了廚房。
語琪想起文森特跟自己說的,他更願意自己動手,而不是被人服侍。如果他的身份不是黑暗神使,那這樣的行為還真可以算是有覺悟的優秀青年。
果然,一進廚房,她就看到收拾得十分整潔的桌子上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個托盤,其中盛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牛奶,瓷盤裡是已經切開並夾好了奶油的兩塊司康餅、半張薄薄的燕麥餅和一塊塗好了黃油的白麵包,另一個小碟裡擺了三塊小烘餅和五六塊餅乾,跟文森特剛才端給她的早餐差不多,就是比她的多了一塊司康餅。
她以為西瑞爾會把這托盤端回他的房間,但沒想到他直接在那個桌子旁坐了下來,開始用起了早餐。這個世界的規矩是貴族根本不會進廚房,那是僕人的領地,只有僕人才會在那裡工作、用餐、聊天等。不過看來,他根本沒把這些規矩放在眼裡。
語琪笑了一下,走過去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仔細打量了他一番。
黑眸、薄唇、略尖的下頜,皮膚蒼白而沒有血色,柔和的臉部線條與陰鬱的氣質,是她所熟悉的那張秀氣的面孔,她不由得鬆了口氣,「果然恢復成原來的模樣了,昨天給你的那瓶藥劑沒忘記喝吧?」
西瑞爾抬頭看她一眼,那藥劑他用了,的確有穩定魔力的效果,體內隱隱的疼痛感也少了許多。但是道謝的話他說不出來,在她注視的目光下,他握著牛奶杯好一會兒也沒拿起來喝一口,眉毛皺了半天,最終也只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語琪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性格,見他點頭也就稍稍放下了心,起身去拿了個空的瓷盤夾了個司康餅,準備把早餐在這裡跟他一起用了。
她離開座位的那一刻,西瑞爾不易察覺地輕舒了口氣,握住牛奶杯的修長手指鬆了鬆。如果仔細觀察,可以看到他的指尖都有些泛紅。
語琪背對著他,在櫃子裡翻出了兩個杯子,自己動手泡了伯爵茶,順便也幫他泡了一杯,放在了他手邊。
西瑞爾的目光在那杯茶上面轉了一圈,落到了她身上。
「司康餅搭配伯爵茶,口感會十分好,試試看。」她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用刀切開司康餅,往裡面夾厚厚的草莓果醬,想到他房間裡那基本沒動過的褥墊,就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你昨晚一夜沒睡?」
他端起伯爵茶抿了一口,別開視線,「嗯。」
語琪沒有問為什麼,他們這樣屬於黑暗的人,在力量衰弱的時候每一根神經都是繃緊的,隨時防範著任何可能到來的危險,這幾乎是類似於野獸的本能。她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放下司康餅看看他,認真地道:「我找到了一種配方,可能會對你的這種狀況起到緩解作用,只是需要的很多材料都太罕見。文森特已經去找了,但即使以他的能力,集齊也有很大難度。」
西瑞爾點了點頭,神情平靜,沒有一絲一毫的不滿。
有一句話叫作別人不幫你是義務,幫你是恩情——即使能力有限不能立刻幫到你,那也是一份恩情。當然,西瑞爾不可能聽說過這些話,但是他從小到大的成長經歷卻讓他習慣了這樣看待問題,甚至他的底線還要再低一點。作為女僕的私生子,卻在那樣的貴族世家長大,只覺得落井下石才是正常的狀態,即使能不上來踩上一腳,都很難得。就像他現在還記得,那時他屢屢被人欺辱時,有一個年老的女僕從未參與過,每次都是不忍地搖搖頭,然後轉過身去。那家族上上下下幾百號人,他只對那個老女僕心懷些許感激,即使那個老女僕從來未曾對他說過一句話。
兩個人很快就用完了早餐,西瑞爾沒有直接離開,而是端起他用過的瓷盤碟子和杯子到了水池旁邊,捋起寬大的袖擺,露出蒼白修長的小臂。
語琪看到這位反派主角捲袖子洗盤子的架勢,怔了一怔,回過神來後想了一下,也端過自己的杯盤,走過去與他並肩洗了起來……如果光明教廷的人知道兩個黑暗神使此刻站在廚房裡捋袖子洗盤子,估計他們就不會如此忌憚黑暗勢力了。
就像語琪對他的行為感到很意外一樣,西瑞爾對她的動作也感到很意外,他不動聲色地偏頭看去。她低著頭,優雅而不失利落地洗著盤子,額間的綠松石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像是一顆墜不下來的藍色淚滴。雖然她一身華貴的黑色長袍與這個畫面有些違和,但是她洗盤子的姿勢卻十分老練,沒有嬌貴小姐第一次幹這種活時該有的手忙腳亂,速度甚至不慢於生下他的那個女人。但是後者當了一輩子的女僕,而她卻顯然在黑暗教廷身居高位。
在他回過神時,她已經洗好了她的杯盤,見他的牛奶杯還沒洗,十分自然地就拿了過去,放在水下衝起來。西瑞爾一愣,忍不住轉過頭去看她。
她漫不經心地勾了勾唇角,解釋道:「我是被人類養大的精靈,從小在歌舞團長大,幹這種活於我而言並不陌生。」
精靈聚族而居,親近自然,多數隱在無人問津的森林深處。
一個精靈應該在大自然中與世無爭地成長、生活、死亡,直至化作泥土迴歸自然的懷抱。而她所說的那種情況,幾乎不可能發生,除非……他漆黑深邃的瞳孔中滑過一抹陰戾之色,聲音也沉了下來,「他們捕捉……誘拐幼年精靈來為他們賺錢?」他難得考慮到別人的感受,中途換了個較為溫和的詞。
「不是,他們救了我。」語琪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回憶什麼,「那時我餓得快要死了,渾身都是傷,連爬的力氣都沒有。他們正好經過,看到我的耳朵是尖的,就救下了我。歌舞團的團長手下有十幾個像我這樣的小孩子,不論是精靈還是獸人,都有人類所沒有的特長,可以帶來不菲的收益。」
飢餓與傷口,對於西瑞爾而言都不是陌生的東西,但是這些都不是一個精靈應該遭受的,這個種族是大自然的寵兒,野獸極少攻擊他們,豐富的自然資源也保證了他們的食物充足,更何況處在族群的保護之下,一個年幼的精靈絕不可能面臨那種境遇。
他皺了皺眉,「你跟族人失散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一點一點地擦淨了手上的水之後,才垂下眼簾輕聲道:「失散,那不能叫失散……我以一身重傷為代價,逃了出來。」
西瑞爾沒有問為什麼,她用了逃這個字眼,說明那段往事並不愉快。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有人問他為什麼遭人欺辱為什麼被人追殺,他不會願意為了滿足別人的好奇而把自己的傷疤揭開來,所以他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不打算繼續這段談話。
然而她卻輕笑了一下,語氣平淡地敘述過往的不幸,彷彿那是別人的痛苦,「我出生在暗夜精靈之中,卻生了一頭金髮,因為我身上的一半血液屬於一個光精靈,一個地位卑微的俘虜。那不是一個美好的愛情故事,只是一方的強迫欺凌和另一方的無力反抗,更糟糕的是,我出生了。光暗精靈生下的後裔,天生是受詛咒之子,自出生起就要戴著鐐銬,被囚禁在地下的暗牢。幸運的是,六歲那年我逃了出來……」她轉過頭,看到他面上的神色,沒再說下去,卻似笑非笑地問:「這是同情嗎?」
一個無辜的生命,因為身上的血液而被至親的族人囚禁,六歲才逃出地底第一次看到陽光……的確是一段不幸的過往,但是現在的她已經足夠優秀,沒人有資格同情她。
「不是,」他恢復瞭如水般平靜的神色,聲音沙啞,「你不需要那種東西,我也沒有那種東西。」
「是啊,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她輕柔地笑了起來,明眸生輝,一如額間的綠松石一般光彩奪目。
他有些出神,精靈的美貌是足以令人窒息的,尤其是他們對著你展顏微笑的時候。
分享秘密與痛苦能讓兩個陌生女人一夜之間變為最好的閨蜜,對於西瑞爾和語琪而言雖然沒有那麼大的效果,但是至少拉近了距離。
他們一同走上二樓,走到她房間前時,她偏過頭看他,「後天的普里佩特城會議,你需要出席。」
西瑞爾點點頭,「知道了。」
「沒有什麼要問的嗎?」她調侃般地打量他,笑眯眯的,「我以為你不會答應得這樣容易,你不再怕我對你不利了?」
最初他的確是對她百般猜疑,他明知道她在取笑自己卻無法反駁,只能將她當初對自己說過的話送還給她,「不必要,現在的你不是我的對手。」
語琪愣了一下,繼而忍不住看著他笑起來。
受她感染,他也抿了一下薄唇,冷淡涼薄的唇線難得地勾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一個從來都冷著一張臉的俊秀青年看著你微微笑起來,雖然那個笑容的弧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是這種感覺仍然十分美妙。
語琪盯著他,唇畔含笑,「在那間酒館裡,埃德蒙問我為什麼要跟你一起走。你知道我回答了一句什麼?」
西瑞爾的神情一下子變得有些無奈,還摻雜著幾分尷尬,「那句話我聽到了。」
「真的,那你說來聽聽?」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一副不懷好意的模樣。
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那種事情沒什麼好計較的,何況她開他的玩笑也不是一次兩次。他看她一眼,沒怎麼猶豫就淡淡地道:「你說你對我一見鍾情。」他複述時的神情坦然得像是在唸一段咒語,顯然是沒把她當時那句話當真。
她笑得很開懷,「你剛才笑的時候,我意識到那句話說不定會成為真的。」
他看她一眼,全然當她又在開自己玩笑。
幾天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文森特還有幾樣材料沒有集齊,但是會議不會延期召開。
普里佩特城是七大黑暗之城中的繁華之城、慾望之城、罪孽之城,這裡有最醇厚的美酒和最火辣的女人,被光明教廷視為異教徒的黑巫師們在這裡如魚得水。
會議地點是普里佩特城正中央的一座高塔,這是最昂貴的地段,貴到以金磚鋪地都不算過分,但是高塔周圍一片空曠,沒有任何建築。
這是神權在普里佩特城的統治地位。
光明教廷每次開會,虔誠的教徒都會跪滿神使經過的每條大道,運氣好些的甚至可以在神使經過時親吻他的長袍下襬,但是黑暗教廷的統治靠的從來不是親和力,而是對力量的絕對崇拜與恐懼。
黑暗信徒們被禁止接近這座高塔。違反者,死。
塔內地位最低的都是高等祭司,平常在黑暗信徒面前高高在上的他們也不得不為幾位神使端茶倒水。
西瑞爾跟著她從第一層一路走到第七層,被一個面帶笑容的青年攔住。他的衣著比那些高等祭司華貴,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無名指上有一顆色澤詭異的藍寶石戒指,面孔斯文,笑容溫和。
語琪向西瑞爾介紹,「這是米諾斯,召開這次會議的大祭司。」
打一個比方,在一個跨國大企業中,董事會成員出錢,然而負責日常事務的卻不是這些董事,而是向董事會負責的ceo。對於黑暗教廷來說,四位神使就是董事,用得著他們的時候出來展現一下壓倒性的武力,平時就躲在或冰天雪地或漫天降火的絕地提高自己的修為,輕易不拋頭露面,大祭司則是經董事會授權,執行董事會決定,負責打理一切事務的ceo。
米諾斯微笑,「烏斯和賽科斯塔都到了,就在裡面。」他轉過頭看向語琪,「有事同你商量。」
烏斯和賽科斯塔都不靠譜,這位大祭司平時也就只能找她商量商量事,語琪拍拍西瑞爾的肩膀,「你先進去吧。」說罷轉向米諾斯,「什麼事?」
「西瑞爾是神使的訊息,光明教廷已經知道了……」
兩人簡單地交換了一下看法,都認為應該加大七大主城的防守力量,進入備戰狀態。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語琪見一個高等祭司端著空托盤走出來,就把他叫住了,「再準備一杯熱牛奶來。」西瑞爾那傢伙的怪癖,不喜歡被人服侍,估計給他的那杯水他也不會喝,她只能多操心一把。
米諾斯跟她的談話差不多結束的時候,那個祭司也回來了,語琪自他手中拿過牛奶,對米諾斯道:「進去吧,他們估計等急了。」
會議桌是長方形的,設了五個座位,其中兩個座位上已經坐著人,只是這兩個人的外形都不符合西瑞爾對黑暗神使的認知,甚至與他想象中面容枯朽淫邪的形象相差極遠。
坐在他左首邊的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身形單薄,雙眼之下是深深的青黑,看上去極度缺乏睡眠與營養,陰鬱而沉默。小男孩的對面是一箇中年男子,滿臉閒適愜意,歪歪斜斜地靠在座椅上,極不禮貌地將腳擱在會議桌上,整個人像是沒骨頭似的。
西瑞爾難掩厭惡地皺眉,將目光移到還空著的剩餘兩個座位上。
背後的門口處傳來漸近的腳步聲,剛才遇上的那個大祭司走了過來,在為首的座位上從容坐下,微笑著向幾人點了點頭。
他看向自己對面那個僅剩的空座,猜測著最後到來的那位神使是個什麼模樣。
又是一陣腳步聲靠近,西瑞爾沒有回頭看,只是皺眉看向那個空著的座位。讓所有人在這裡等他一個人,好大的架子。
玻璃與會議桌相碰,清脆的一聲輕響。他低頭,看到右手邊多了一杯熱牛奶,即使不回頭,他也知道背後站著的人是誰。
果然,下一秒她清潤低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今天你該服的藥劑我倒在牛奶裡了。」
他轉過頭,看到她黑色長袍上繁複的暗紋,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一句簡單至極的謝謝仍然說不出口。從出生到現在,沒有人幫他做過什麼,他也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一個謝字。但是這個定律在她這裡失效了,至今為止,他已經欠了她太多聲「謝謝」。
語琪彎著腰在他耳旁說完,就直起身來,朝一旁的烏斯和賽科斯塔淡淡地點了點頭。西瑞爾看到柔滑的黑髮隨著她的動作從肩膀上滑落下來,溫柔地流淌著,像是在月色下盪漾的黑色水銀。
他不再看下去,轉回頭去飲了一口牛奶,溫熱潤滑的液體進入體內,驅散了寒冷。即使實力再強,徒步走出她那冰雪肆虐、溫度低到足以把木頭凍成金屬的領地,也會覺得四肢僵冷。大概是這個緣故,她的那座古堡中到處可見熱氣騰騰的飲品。
西瑞爾放下牛奶杯,看見她繞過了大祭司的座位,卻沒有往門口走去,華貴的黑色長袍隨著她的步伐小幅度地擺動著,方向正對著他對面那張空座。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她,精緻得不似凡人的面孔上一派沉穩從容,額上的綠松石優雅地輕輕搖曳。
高等祭司彎腰,替她拉開那張高背座椅,最後到來的神使斂袍落座。
會議開始。
西瑞爾定定地看著對面那張熟悉的臉,難以回神。他知道她的實力深不可測,也知道她在黑暗教廷身居高位,但是他沒有想到,她竟然是黑暗教廷裡地位最高的四人之一。不是沒有猜測過,只是她從來不曾提及。他見過不少聲名赫赫的貴族,他們的共同特點就是額頭上清楚明白地刻著各自的爵位與財產,恨不得在全世介面前炫耀。
可是那麼多時機,她都沒有談起這件事,彷彿這個身份無足輕重到懶得提及。
她察覺到了他的目光,不明所以地看過來,對上他的視線後詢問般地挑了挑眉。
他搖搖頭,低下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