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母親的純粹在害臊,並沒察覺兒子的眼中根本沒有笑意。當著母親的面,宗二郎嘲諷起妻子。
「那你呢?」
「什麼?」
「你見到初戀情人了嗎?」
「你在說什麼?」
「在說同學會。」
「才沒有。」
二人之間劍拔弩張,裕裡認命地準備迎接爭吵,畢竟丈夫一旦發火就停不下來。誰知宗二郎出人意料地收起了矛頭,可是隨即又向母親出了下一著棋。
「媽,你今晚怎麼辦,不如住下來?偶爾聚聚也不錯吧?」
「咦?既然你這麼說我可要當真了?確實難得有機會來你們家。」
「那就住個一週吧。」
來這套嗎?狗之後是婆婆,這也是給她的懲罰嗎?裕裡已經瀕臨爆發。
裕裡的婆婆昭子雖然出生在戰後,可是家庭環境卻停留在戰前,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奶媽阿菊。昭子和宗二郎都是奶媽阿菊撫養大的。
昭子的父親是明治年間的外科醫生,在北仙台開有診所,架子很大。父親兒女成群,昭子是他都抱孫子之後才生的小女兒,從小就有個叫作阿菊阿姨的奶媽,飲食起居都是由她照顧。
昭子從仙台青葉女子大學畢業後,和父親物色好將來接班的年輕外科醫生結了婚。婚後阿菊也貼身照顧著昭子,從做飯打掃到洗衣服,甚至在男主人洗澡時為他準備換洗的內衣褲,鉅細無遺。男主人起初也顯得很不自在,後來不知不覺就習慣了,甚至洗完澡後光著身子被撞個正著也毫不在意。也是在這時,昭子生下了長男,兩年後有了大女兒,再隔三年後生下了宗二郎,也就是裕裡未來的丈夫。
每個孩子都備受阿菊疼愛,也非常親近她。尤其是小兒子宗二郎,和她最親。據說阿菊去世時,已經十八歲的宗二郎竟然抱著她的棺材號啕大哭。就連父親過世時,宗二郎都沒這樣哭過,他自己也很懊惱。母親也嘀咕過,說哪怕自己死了他也不會哭得那麼傷心。阿菊過世之後,他們和岸邊野家的關係就逐漸生疏起來,或者該說本就疏遠的關係終於暴露。昭子雖然是跟繼承了醫院的長男一起住,可是和兒媳處得不太好。不過要說最糟糕,還屬她和大女兒的關係。大女兒崇尚自由,嫁給了和醫學毫不沾邊的所謂經濟顧問,又因為自己的出軌導致離婚。接著她和自稱跨界設計師的男性再婚,然後又出軌又離婚。她和第三任丈夫生了兩個孩子,卻還是花邊新聞不斷。岸邊野全家上下都不把她當自家人,就連宗二郎的父親過世,也沒有任何人聯絡這位長女。
裕裡對岸邊野家的家族史絲毫不感興趣,可是昭子每天都在叨唸這些舊事,裕裡想不知道都難。為了一吐為快,她甚至全部寫進了給我的信裡。
……只要和婆婆在一起,就會被灌輸丈夫家族那些事,我根本不想聽,卻被迫知道得越來越多。所以,我也要向你分享少許。這種內容想必你也讀來無味吧?可我寶貴的週日總要浪費一上午或者一下午來聽這些廢話和抱怨。你說她怎麼能夠如此滔滔不絕?其實她根本就不在乎對方想不想聽吧。為什麼要像實況轉播似的細數那些好幾十年的舊事呢?什麼和朋友的溫泉旅行,或是去聽演歌歌手的音樂會。為什麼她在說話的同時還能不停吃東西?無論仙貝、點心還是水果,有多少吃多少。而且三餐她也照吃不誤,甚至早飯還纏著要我烤一百克牛肉,一口就能吃個精光。對我來說,婆婆簡直是個妖怪。
不好意思,今天我情緒不太穩定,壓力太大。照顧狗和婆婆的壓力都不小,不過最嚴重的或許是不能用手機。因為我注意到自己會無意識地伸手去找手機,大拇指總是忍不住想打字,想查的東西也沒法搜尋!這樣當然會有壓力。不行不行,現代人已經過不了這種生活了。我不會說這些全都是你的錯,不過還是希望你能聊表同情。
可是寫這種信不好,比詛咒信更招人厭。這是最後一封了。
遠野未咲
裕裡每次都說最後一封,可信卻沒停過。說不定,這是現代人突然失去手機被剝奪社交網路(sns)導致的恐慌症。而我,看來成了她唯一的發洩物件。
乙坂鏡史郎先生敬啟:
你說,婚姻到底是什麼,結婚到底是為了什麼?如果物件是個帥哥,是不是會有所不同呢?我的先生絕稱不上帥氣,看著他長滿肥肉的「三高」後背,我有時會突然納悶,為什麼這個人會出現在我的生活中。人和人本來都是陌路,是愛這種東西讓兩個陌生人走到一起。愛一開始是戀慕,這一時期該怎麼說呢,多少有些盲目對吧?所以才會情人眼裡出西施,彼此還不夠熟悉就邁入了下一個階段。然後就像著魔似的,這輩子非這個人莫屬,其他人再也入不了眼。男性應該也能體會吧?這一階段就是所謂的愛嗎?到這地步自然就是安心結婚,一切順理成章,一回神連孩子也有了,於是又把愛轉移給孩子。人類可真忙啊。其實我並不討厭我先生,他也能給我安全感。可是一旦吵起架來,還是會感覺彼此就像陌生人。唉,說到底還是外人。
我曾經想過,再可愛的貓咪,也有低吼亮爪的時候,對吧?這時人才會意識到,當寵物來養的貓咪其實原本是野生動物,所以它們平時就是字面意義上的老虎扮成貓嗎?兩者是相同的感覺。唉,外人,說到底還是互不瞭解的不同個體。放在人和貓身上都一樣,想想就空虛。
對妻子來說,先生又是什麼?再說了,為什麼要叫「先生」,憑什麼用這種高高在上的稱呼?
丈夫。
叫丈夫就很合適。
可是「夫」的寫法也太奇怪了!就像用兩條槓劃去「人」字做訂正,意思是「不是人」嗎?非人,沒人性,這就是丈夫?真是越看越可怕,甚至有些像巫毒娃娃。我到底在和什麼東西一起生活?
把這些話寫出來,心裡痛快多了!
原本這些抱怨可以寫在社交網路上,看來我一直在通過這種方式排遣發洩。可是現在沒法用了,就只好寫給你。唉,說到底還是全都怪你。
可是這樣寫下去會沒完沒了,還是就此收筆吧。
如果再有事發生,說不定我還會寫信。不過暫時已經沒什麼可寫,這就是最後一封。打擾你了。
遠野未咲
看來裕裡積攢的壓力相當大,已經瀕臨爆發。
而我呢,雖然對不住她,其實這封信我讀得津津有味。倒不是說信的內容多麼有趣,而是可以藉此觀察提取主婦的心聲。就作家而言,其實也是懷著為作品蒐集素材的小心思。或許,這時候我已經有了把這一連串怪事改編成小說的念頭。現在想來,也許從裕裡假扮你出現在同學會的那一刻起,我的創作慾望就已經蠢蠢欲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