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是打算一直讓我幫你養。」
「唔……」
「沒門兒!你爸眼睛不好,我照顧他都忙不過來。」
「求你了!這種大狗我真的沒法一次養兩隻,光是散步就快要我命了。」
「還必須帶它散步?這麼大的狗?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那你要我怎麼辦!你接收一隻又不會怎麼樣!小氣小氣小氣,媽媽是小氣鬼!」
「幹嗎,你幾歲了!還當著你女兒的面呢!」
「我不管我不管!」
裕裡躺進沙發,孩子氣地亂蹬起腿。這時,鯰美突然舉起手。
「我來照顧它。」
「咦?真的嗎?」
裕裡從沙發一蹦而起。
「別說傻話,你剛剛還那麼害怕!」
純子皺起眉。
「已經不怕了!」
「我也會幫忙!」
鯰美旁邊的颯香也高舉起手。
「可是颯香,你放完暑假就要回去了吧。」
「太好了,耶——耶!」
裕裡故意幼稚地蹦來蹦去,說什麼也不聽純子的反對,饒是純子也只好不再多說。或許,也是因為她太久沒看到鯰美表現出積極的態度。
裕裡立刻傳授給鯰美和颯香養狗的基本知識,然後一起帶著索爾出了門。一開始是颯香在牽狗繩,然而索爾自顧自地一路拽著她往前走。中途鯰美也加入進來,可索爾似乎不願聽從陌生飼主的指示,總想把兩人一起往前拽。
裕裡摸著索爾的腦袋說:「你好像不太開心啊。」
鯰美道:「是因為和兄弟波爾分開了吧?」
「或許吧。不過它倆並不是兄弟。」
颯香說:「那就是好朋友。」
兩個孩子的思考方式讓裕裡有些感動,自己沒能像這樣思考又讓她有些失落。孩子們會珍惜兄弟姐妹間的親情、朋友間的友情。可是,等長大成人之後呢?裕裡心想,成年人又是靠什麼來維繫人際關係?
從父母家到仲多賀井中學也就步行十分鐘的距離,她們在操場鬆開了牽引繩,索爾高興得來回狂奔。裕裡帶著颯香和鯰美在校舍中散起步,孩子們邊走邊拿手機隨手拍著照,荒涼的學校讓裕裡有些想哭。
第二天,裕裡又給我寫了一封長信。
乙坂鏡史郎先生敬啟:
我去了仲多賀井中學,真讓人超級懷念。不好意思,都一把歲數了還說什麼「超級」。學校真的讓我無比懷念。
拍的照片洗出來了,隨信一起寄給你,分你一份鄉愁。同學會上氏家老師也說過,學校好像就快被拆除了。真可惜。沒想到,自己的母校有一天會從這個世界消失,有些難以接受。說起來,在這裡的初中生活不過短短三年,我在仙台圖書館也已經工作了三個年頭,可是哪怕圖書館沒了,也不會給我這樣的打擊。這其中的差別究竟在哪裡。假如是在中學時代得知學校即將被拆除,或許我也會不為所動,只是一句「那又怎樣」吧。而等我成了老太婆,再得知圖書館要沒了,興許也會依依不捨。或許這就是鄉愁吧。
給你的信完全成了寫日記,這就體現出單方面通訊的壞處。如果能有你的回信,我也可以稍微察言觀色,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記流水賬。都怪你沒有任何迴音,沒錯,說到底一切的開端都是因為你。
對了,還記得你害我家多了兩隻狗嗎?我實在照顧不過來,就把其中一隻送到了父母家。託福,我的雙親都健在。我深知父親眼睛不太好使,母親照顧他已經十分不易,可實在是別無他法。這種時代,能依靠的只有雙親。人被逼急了就會短路,會喪失正常的判斷能力。其實我明知這是個餿主意,父親看不見——剛才我只寫他的眼睛不太好使,其實是有白內障還是青光眼來著,幾乎喪失了視力——所以家務全是母親一個人包攬。過去父親還會扔垃圾或者打掃浴室,現在也無能為力,這部分也只能母親來承擔,十分辛苦。
我的女兒……
寫到這裡,裕裡停下了筆。別說是父親,直到上個月,連姐姐也是母親在照顧。
鯰美這孩子非常能幹,幫了家裡很多忙,可是一想到又要給母親增加負擔,裕裡還是忍不住心痛。
停筆還有另一個理由。
「我的女兒……」
雖然一不留神寫下了這句話,可這是不能觸及的部分。縱使裕裡在信裡寫滿了父母、先生、婆婆和狗兒們,可是一次也沒提起過颯香、鯰美或是瑛鬥。她不願把親生女兒颯香寫成姐姐的女兒,反之也不想把鯰美或者瑛鬥寫成自己的孩子。這不僅是撒謊,更是深重的罪孽。為何唯獨孩子是例外?就連裕裡也無從判斷自己心裡的規則。
裕裡從頭重寫,只簡單交代去了仲多賀井中學,連同照片一起寄給了我。操場的照片、校舍的照片、鞋櫃的照片、樓梯的照片、教室的照片。化為廢墟的鋼架混凝土建築觸目驚心,卻被記憶修補回令人懷念的學校。照片裡不時有裕裡——雖然她咬定是未咲——和大狗的身影,不知是誰拍的。估計是她的女兒颯香,或者外甥女鯰美吧。也許她倆也被拍進了照片,只是裕裡一張也沒裝進信裡。不知真相的我並未感到奇怪,更沒有多加思索。對我而言,裕裡為何固執地冒充未咲,那時還是個謎。
我只想問她,為何要冒充姐姐?
當時你的確已經過世,其實在我的假想中,早就有所預料。在推理小說中,在冒名犯罪中,殺死受害者是常用手段。就像《天才瑞普利》裡的瑞普利,殺害了有錢的好友,頂替他享受起優雅的人生。
對寫信給我的裕裡,我總是代入同樣的假想自娛自樂,結果只有一點正中靶心。多奇怪,正好就是你已不在人世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