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沉浸在你的死訊中一蹶不振,阿藤那番話又硬闖進來,在我心中不祥地打著旋。自己還有資格寫小說嗎?從前有過資格嗎?我整個晚上都在消極地自問自答。阿藤的話有一定道理,本來我就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去評價或者批判他人的人生。明知如此,我卻自詡這個故事的當事人之一,還把自己放在唯一一個敘述者的立場,這本身是否就是一種傲慢?
如果把你的死稱為變故,那麼這只是遠野家和阿藤家裡發生的變故,而我只不過是看熱鬧的。站在看熱鬧的立場,我又如何能概括始終,書寫出一段可信的故事?縱使下了筆,寫出的東西又有什麼價值?
簡而言之。
人們總把「簡而言之」掛在嘴邊。人人都希望獲得經過概括的資訊,可是概括之後的內容裡,是否還保留著真相?把鮮活的生命暴曬、風乾、鑿碎、碾成粉末,這樣製成的營養補充劑稱得上有生命嗎?
真的存在比生命更有價值的著作嗎?
我迷失在無解的自問自答中,躺在商務酒店的床上,被強烈的鬱結折磨著,身體一動也懶得動。
不僅僅是我,你周圍的人們肯定也為你的死亡各受打擊,就連阿藤也不例外。如果我沒向他傳達你的死訊,他肯定也不會那樣激動地吐露自己的經歷。
這樣想來,你的孩子們將會承受何其可怕的失落感。這創傷太大、太深、太過突然,說不定孩子們甚至意識不到心中的悲傷和痛苦。
裕裡回到家,波爾快活地撲向她,意思是想出去散步。這時昭子的呼叫鈴響了,裕裡進入颯香的房間,昭子燈也不開,正坐在床上等她。
「媽媽,怎麼了?」
「瑛鬥在家嗎?」
「好像沒看到他,可能去找朋友玩了。我先帶波爾散個步。」
說著說著,裕裡察覺昭子有些不對勁。
「出什麼事了嗎?」
「那孩子剛才還和朋友們在客廳裡玩耍,突然就開始吵架。」
「吵架?」
「我只能聽到聲音,不太清楚是怎麼了,不過他們好像在玩狐仙。你知道狐仙吧?」
「啊,知道知道。那孩子經常玩。」
「他們玩著玩著就開始吵架,大家都氣沖沖地回去了。等我注意到,家裡好像一個人都沒有。按說這時候瑛鬥該帶波爾去散步了,對吧?我還以為他們出門了,可是沒一會兒就見波爾在我房門口探頭探腦。我心想,咦,波爾怎麼還在家!我就問,波爾啊,瑛鬥去哪兒了啊?可是它又沒法回答。波爾肯定是到時間想散步了,結果家裡沒人,才想讓我帶它去吧。它來房間裡看了好幾次,可我這腰確實沒辦法。」
昭子東拉西扯,不過聽得出重點是瑛鬥不見了。裕裡擔心起瑛斗的去處,還有他吵架的理由。
「我家那老頭子不是腦梗死死的嗎?」
一個分神,昭子已經把話題扯到了宗二郎已故的父親。裕裡心不在焉地聽著,昭子卻說了這樣一句話。
「為什麼會打聽這種事呢,你說奇怪不奇怪?」
裕裡一頭霧水。
「什麼?誰打聽什麼了?」
「不是說了嗎,他來打聽我家老頭子是怎麼死的。」
「誰來打聽?」
「都說了是瑛鬥啊。」
「什麼時候?」
「所以是昨天啊,你也好好聽人說話吧。」
「抱歉,我在想瑛鬥上哪兒去了。他來問爸爸是怎麼過世的嗎?」
「可不是。」
「幹嗎問這種事?」
「誰知道。所以呢,我就跟他說是腦梗死,然後他又問人為什麼會死。你說我能怎麼回答,只好告訴他說這些都是老天爺安排好的,時候到了就會死了。他又問那自己去死的人會怎麼樣,這時候我才明白了,唉,這孩子是在為母親的死心痛啊……」
昭子嗚咽起來,再也說不下去。聽昭子的說法,她似乎知道姐姐真正的死因,裕裡有些納悶,難道是宗二郎告訴她的?她有些後悔,如果昭子是因此才及時察覺到瑛斗的反常,那她其實從一開始就不該隱瞞。波爾聽到昭子的啜泣,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間,似乎在為她擔憂。
「我給他打個電話吧。」
裕裡從包裡拿出筆記本,上面應該記有瑛斗的電話號碼。
「我有他的號碼。」
昭子拿過放在枕邊充電的手機。
「早該想到打電話的,我犯糊塗了。」
昭子把手機放到耳邊等待瑛鬥接聽,裕裡也屏息等著反應。不知從哪裡傳來了手機鈴聲,是宗二郎書房的方向,裕裡順著聲音跑去。瑛鬥把宗二郎書房裡的沙發當成自己的床,平時衣服也不疊,t恤襪子隨手亂扔,裕裡常常幫他收拾。可是不知為什麼,這天瑛斗的衣物卻整整齊齊地疊放在一起,他的手機就壓在最上面,led隨著昭子的呼叫在昏暗的暮色中發著光,鈴聲格外刺耳。
情況緊急。
「我帶波爾去散步,順便找他。」
裕裡對昭子留下這句話,牽著波爾出了門。
她去了附近的公園,可是一路上也沒發現像是瑛斗的小孩子。太陽已經落山,夜色將近。
裕裡從筆記本上找到住址,拜訪了加藤兄弟的家。她雖然送過他們回家,不過這還是第一次登門。門鈴響過之後,一位女性應了門,從五官的相似度看,應該是兄弟倆的母親。裕裡在玄關向她說明起來意,或許是察覺到氣氛不對,加藤兄弟也走出了房間。
母親問他們:「瑛鬥好像不見了,你們知道他在哪兒嗎?」二人默默搖搖頭。不過兄弟之一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說:「上神峰神社找過了嗎?他經常去參拜。」
裕裡問:「上神峰神社?在哪兒?」
兄弟中的另一個答道:「很近,我們帶你去。」
裕裡向加藤母親借了兄弟倆,請他們帶路。
原來上神峰神社就是公園背後的小神社。其實裕裡經常從沿途路過,只是沒怎麼留意。不過,她並不知道這裡叫上神峰神社。在她的母校仲多賀井中學附近,也有個叫上神峰的公園,正好就是鯰美和颯香去逛廟會的地方。那座公園裡也有神社,而且大得多,春季非常適合賞櫻。裕裡也只知道這些,補充說明一下,那座神社名叫上神峰大社,是這裡這種小神社的總社,正殿背後是覆蓋著雜樹林的上神峰山,也是裕裡姐姐的辭世之處。
照加藤兄弟的說法,瑛鬥常常來神社召喚亡母。
「召喚?」
加藤兄弟之一說道:「就是通過狐仙跟他媽媽對話。」
另一個解說道:「他媽媽死在另外一個上神峰的靈場,他說狐仙告訴他了,仙台有十幾個叫上神峰的靈場,只要全部去一遍,就能跟媽媽見面了。」
「可是這些都是假的,今天他玩狐仙也失敗了。」
裕裡想起昭子說過他們是在玩狐仙時吵起來的。
「你們今天吵架了吧?」
「他媽媽是因為憂鬱症死的吧?我們順便就說到憂鬱症的漢字怎麼寫,既然你媽媽是得憂鬱症死的,那她肯定會寫吧?所以就讓他用狐仙把媽媽召喚出來寫給我們看。他召喚出來的媽媽根本不會寫漢字,結果只寫了‘yìyùzhèng’的拼音。」
「我們笑他媽媽連‘症狀’的‘症’字都不會寫,結果他就氣瘋了,撲上來就要動手,我們就稍微教訓了他一下。」
「我們一起把他按著挨個彈了額頭。」
「彈額頭沒有後患,最好了!」
「最好了!」
「再說了,狐仙本來就是假的,還說什麼去靈場就能見到媽媽,我感覺他有些不正常。」
「不過,他媽媽才死沒多久,確實很可憐。我們也是照顧他的心情才沒拆穿他的妄想,不過暑假放完就看不到他了,我們也有些擔心。」
裕裡沒想到背後還發生了這麼多事,她彷彿瞥到了瑛鬥藏在心底的巨大傷口。裕裡先把加藤兄弟送回去,然後回了趟家。剛開啟家門,就看到一臉擔憂的宗二郎。
「我聽說了,瑛鬥失蹤了?」
「可不是,怎麼辦啊,要不先報警?」
「嗯,報警吧。」
「你來打,你有手機吧?」
宗二郎拿出自己的手機撥打了110,交代過瑛斗的姓名和外貌之後先掛了電話。
「現在只能傻等了?你還有其他線索嗎?」
「也不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