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收起藥碗,又給他按摩。
清辰坐在凳子上,如臨大敵。
「放輕鬆,放輕鬆……」
……被一個姑娘觸控身體,他該怎麼放輕鬆!
按摩最後在彆彆扭扭的氣氛中進行了。
會診活動結束之後,薄荷有點意猶未盡,想著過兩三天再給他看一次,又怕他不樂意,於是便說道:「明天你有空嗎?我們去湖上划船玩兒吧?」
清辰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4.
彼時陽春三月,正是煙花爛漫的時節。兩人僱一條小船,燙一壺桃花酒,泛舟湖心,一邊喝酒一邊看著湖邊的煙柳行人。
薰風拂面,令人沉醉。薄荷坐在船頭,扶著下巴,慢悠悠地嘆口氣,說道:「你說,憑什麼女孩子就不能學醫術。」她說到這裡猛然想起自己還穿著男裝,一時有些尷尬。她偷偷看清辰,發覺他面色並無異常。
清辰一臉「我早已看穿」的樣子。
她心照不宣,厚著臉皮若無其事地說:「我想當醫女,想像古代名醫那樣懸壺濟世。我爹孃兄弟,甚至最喜歡我的祖父祖母,都不同意。他們覺得呢,女孩子就該在家老老實實地待著,長到歲數就嫁人去。這和養豬有什麼區別?!」
一番話把清辰逗得無聲地笑。
「你還笑!」薄荷有些氣,往他身上撩水,「我正傷心呢,你還笑!我讓你笑!」
清辰躲了幾下,哪知她動作太大,一不小心失去平衡,咚的一下,落水了。
「啊!救命!」
幸好清辰水性不錯,下水將她撈上船。
薄荷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看看自己一身溼淋淋的衣服,紅著臉低下頭,說:「謝……謝謝你。」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清辰轉過身背對著她,敲了下船舷以示應答。
兩人便這樣認識了。
此後薄荷隔三岔五地就約清辰出來,要麼是給他診治,要麼是一起遊玩,或者在書店看一會兒書,長期相處下來,兩人倒是覺得很投脾氣。
成為朋友之後,薄荷給清辰看病的熱情也高漲了。按摩、吃藥,這都是最基本的,偶爾她還會給他行針。清辰每每疼得青筋暴起,也只是忍著。
行完針,他額上能出一層汗,都是疼出來的。
薄荷看著老大過意不起了,「對不起,我太笨了!」
他用食指在桌上畫,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她:沒關係,多練練就好了。
她的眼圈紅了。
他繼續畫:我感覺你現在比以前精進了。
她哭了。
哭的時候不好意思讓他看到,她背對著他,一邊擦眼淚一邊說:「你幹嗎要這麼好呀!」像是讚歎,又像是哀怨。
5.
清辰的兩個姐姐,在幫他物色京城裡待字閨中的姑娘們。他年紀也不小了,該成家了。
要說清辰,長得眉目清秀,一表人才,在整個京城都是出挑的。他家世又好,人品又好,只除了是個啞巴,倒挑不出別的錯來。加之他家人口簡單,姑娘過門不會受婆媳氣。
利弊權衡一下,若是嫁給他,好處倒是遠大於壞處。
因此,中意他的人家也不少。
挑來選去,兩個姐姐暫時選了三個姑娘,把這三個姑娘的家世性格說給清辰,想讓他自己再選一下。
清辰腦子裡想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再次見到薄荷時,清辰幾次三番地去摸袖中所藏的同心結。他想把心事告訴她,又怕唐突,又擔心被拒絕,一時很糾結。
不知怎的,薄荷也比平時沉默了許多。
分別時,兩人約好了明日再見,清辰突然把同心結塞到她手中,不敢看她,轉身離去。
薄荷看著手中的同心結,怔怔出神。
第二天,清辰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溫故書店,卻並不見薄荷前來。
他從早晨等到日落,始終沒有等到她。
終究是不來了啊……
他很難過,又有些不甘。次日又來,第三天又來……從此以後每天都來,來了點一杯茶也不喝,買一本書也不看,只坐在窗邊出神。
人人都猜到他在等人,只是,那個人卻一直不來。
如此過了一個月。儘管知道自己終究等不來她,清辰卻依舊每天都來溫故書店枯坐,彷彿無悲無喜的老僧一般。
終於有一天,她來了。
他彷彿做夢一般。
她依舊穿著男裝,看起來憔悴了很多,走路時左顧右盼,躲躲閃閃。清辰看她憔悴的樣子,心疼急了。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躲他,他想當面告訴她:不喜歡我也沒關係,只希望我們還能是朋友。
薄荷上得樓來,與清辰四目相對,兩兩無言。他只怕她見到他就走,便緩緩站起身,隨時準備追上去。
她並沒有轉身離開,而是走上前來,直直地望著他,突然淚眼婆娑。
看著她哭,清辰有些無措。
「你知不知道,我……我被家中關起來了!今天才找到機會逃出來!」
清辰開了個雅間,兩人在裡邊說話。
好吧,是她說,他聽。
她說道:「上次見面時,我父母正在給我議親,我當時不好意思跟你說。後來我回家時,就被他們關起來了。他們說我不該成天往外跑,壞了名聲,讓我老實待在家裡。」
清辰聽到「議親」兩個字,心臟猛地一提。他此刻也顧不得什麼禮節了,直勾勾地盯著她,像是要看進她的心裡去。
議親?要嫁給誰?是心甘情願的嗎?聘禮下了嗎?就算下了也可以悔親吧?重點是……我給你的同心結,你到底願不願意收下?
他的目光從來都是溫柔澄淨的,何曾如此熾烈過,把她盯得一陣臉紅。她低了頭慢慢說道:「我爹孃非要把我嫁給那個什麼狗屁國舅爺,嗚,還是個啞巴。我不是說啞巴不好啊,你就很好。我的意思是……嗯,他還不如你呢……」因為心虛,說到最後幾乎沒了聲音。
他卻聽得清清楚楚。然後,笑了。
她說完話之後抬眼偷偷看他,卻發現他正在笑,那笑容啊,像漫山桃花一樣好看。
笑著笑著,「呵……」他突然笑出了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