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小插曲對紅軍決策層間的爭論,沒有產生多大影響。
劉東旭委婉地勸道:「事實可能證明你的直覺是準確的,但也不能對前線指揮人員的意見置之不理。小范,黃師長、簡團長、林團長都是集團軍很過硬的中層軍事指揮官。演習第一階段,黃師長和簡團長已經犯過錯誤,應該相信他們這次不會再犯相同的錯誤,他們畢竟都是受黨教育多年的同志。本來我不準備說這些,我看他們這次確實是想讓咱們師儘快打個翻身仗。英明,這一次,咱們可是把能動的部隊全調來了。」
王仲民也附和道:「老範,說句實話,你提出的種種推斷,連我也沒有說服。」
兩個人的勸說,把範英明說得心裡亂極了。在中國,實在沒有純粹意義上的軍事問題。我真的還在懷疑黃興安和簡凡的人格上有缺陷嗎?我是不是過於自信了,看別人都是草包、笨蛋?黃興安如果拒絕率一團在不明對手意圖的情況下撤退,簡凡和林團長如果再來一次機斷處理,局面真的就會不可收拾嗎?兩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對藍軍形成合圍的可能難道真的就不存在嗎?如果最終仍免不了決戰,演習結束後如何向上上下下解釋這個白天的猶豫不決呢?是不是過高地估計了朱海鵬的智慧?
範英明連續抽了兩支菸,艱難地說:「可能是肩上的擔子太重了。前線來電,對戰場形勢分析得都很透徹。在三號地區進行決戰的可能性確實已經存在,現在動手,我們的勝算也有六七成。以我們一線部隊的機械化程度,只要通訊和後勤環節不出災難性的問題,藍軍即便有用導彈殲我主力的計劃,也只會落空。可是,再用一千多萬換這樣一個結果划算嗎?這個結果能證明我們師還處在世界軍隊中的前沿嗎?好,不扯遠了,也不爭論了。做兩手準備吧。令一團在晚六時前,仍不放棄撤退準備,如藍軍下圍殲一團決心,我也決心與敵在三號地區決戰。令二團、摩步團做好聚殲敵主力準備工作。令各預備隊,做好投入三號地區戰鬥準備。」
在禁閉室苦熬的唐龍和李鐵,一直在關注著已經開始的演習,然而,大半個白天過去了,除了看守他們的衛兵,他們沒有遇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心情沉悶極了。聽到直升機降落的聲音,兩個人開啟窗子朝外面招手。
唐龍大聲喊:「老曹,老曹,你過來一下。」
曹參謀和秦亞男走到禁閉室窗前。
唐龍問:「情況怎麼樣,快說說,快說說。奶奶的,坐冷板凳上看人犯錯誤,也比蹲在小號裡與世隔絕強。你們這是去了哪裡?」
曹參謀隔著窗子打了唐龍一拳:「這種身份了,說起話來還是夾槍帶棒的,本性難移,佩服佩服。」指指幾個搬器械的戰士說:「摩步團意外抓了藍軍一個班,範司令叫我去把他們的裝備運回來。藍軍這一輪沒什麼新東西,連空軍都沒動用,現在正盡遣主力,從中路吃咱們一團。」
唐龍感到意外,「不可能吧?這種攻堅戰馬上就會變成消耗戰,朱海鵬不會這麼笨。」
曹參謀很洋派地一聳肩道:「敵人就是這麼蠢笨,你有什麼辦法,黃師長、林團長和簡團長已經在請示聚殲藍軍主力。我離開指揮所一個小時了,範司令說不定已下了決戰決心了。」
唐龍道:「沒用空軍?不可能。朱海鵬是十八、十九世紀的出土文物?連飛機也沒見過,搞這種演習,可是變相貪汙腐敗。朱海鵬這狗日的也他奶奶的不是個東西,贏了一陣,也學會了見好就收,送給範大司令一個順水人情。沒勁,真太沒勁了。」
曹參謀笑道:「你安心蹲你的小號吧,我得趕緊去交差。嘴巴里安排個遊動哨,話太刺激。」
李鐵伸出手央求道:「曹參謀,你給範司令遞個話,把剩下的兩天存著,演習結束後加十倍懲罰。」
曹參謀揚揚手走了。
衛兵笑嘻嘻地問秦亞男:「秦記者,不知昨晚俺照上沒有?」
秦亞男拍拍相機說:「沒問題,過不了幾天就能洗出來了。」
唐龍看見警衛連的幾個士兵還在從直升機上往下搬東西,心裡咯噔一下,問道:「這是他們一個班的裝備?」
秦亞男說:「這只是主要裝備。每人都配有防彈衣和最先進的武器,他們還帶有一臺什麼儀器,有這麼大,差不多有五六十斤。對了,他們還帶了一臺筆記型電腦和一架微波天線。這個班有一半多是陸軍學院的學員,個個談吐不俗。不是想待在這個中樞神經裡,我真想留在摩步團對他們進行深入採訪。你們安心待著吧。」
唐龍發起呆來,突然從口袋裡掏出自繪的地圖,湊著視窗的光亮看了一會兒,喊道:「秦記者,秦記者——」
衛兵說:「已經走了。」
唐龍說:「老兵,你放我出去一下,我有重要情況報告。」
衛兵狡黠地笑笑,「唐參謀,我可不敢做這個主。還有人出來,我會給你喊。」
李鐵說:「這是個榆木疙瘩腦袋。不是看他快要退伍了,我早出去了。你看出什麼道道了?」
唐龍收起地圖,垂頭喪氣道:「真是賤,我何必操這份閒心。朱海鵬在做數字化士兵試驗,我懷疑這就是他的試驗成果。」
李鐵問:「這數字化部隊,我記得好像只有幾個國家在搞,都還沒有裝備到部隊。」
唐龍朝行軍床上一躺:「我有個預感,這一次恐怕還是凶多吉少。現代戰爭,打的都是錢。朱海鵬正是被錢束縛住了,他要有錢,你這個推理就不成立了。他做夢都想領潮流,世界潮流!看來剛才罵他罵錯了。」
李鐵笑道:「反正他又沒聽見。你是不是覺得朱海鵬是在做什麼圈套?」
唐龍嘆道:「可惜他沒錢。這種班裝備一個沒十幾萬不行。咱們不是已經抓住一個了?我想他手裡沒幾個這樣的班。錢呢,都是錢這個狗日的。挺屍睡覺吧,別再想遇什麼英雄救主的巧宗了。贏和輸,喝湯挨板子,小尉官能分多少?」
李鐵也坐到床上:「老唐,我和範頭兒投緣,並不影響你我的關係,別讓我做取熊掌或取魚的選擇,我這人貪些。你的直覺向來很準,所以,我現在真想出去替範頭兒分擔點什麼。這也是實話。」
唐龍看看李鐵,沒說話。
範英明在院子內仔細察看了運回來的裝備,沒發現什麼過人之處。
王仲民問:「這是不是個移動雷達站、情報站?一個人至少要負重三十公斤。」
範英明道:「朱海鵬整天空想趕美超英。他這是在嘗試直接指揮到班。中國指揮系統達到這一步,最少還需要三十年。沒有幾十顆軍事通訊衛星在天上,只是做個夢。」
劉東旭問:「這是什麼部隊?」
範英明說:「估計是朱海鵬的一個研究專案,像是在研究數字化戰爭在中國實現的可能性。這很不現實。對上,它要求極強大的綜合國力,對下,它要求士兵至少應該有大專以上文化程度,對專業也有要求。我們的指導思想是打贏強加給我們的區域性戰爭,眼下還用不著仔細考慮這些尖端問題。」範英明的分析有條有理,引導整個紅軍決策層又一次忽略了藍軍這些數字化班的存在。
下午四點鐘,藍軍指揮所最高決策層仍處在舉棋不定的等待當中。紅軍中部仍在堅守,兩翼仍無動靜。這種態勢完全出乎朱海鵬和常少樂的預料。強吃紅軍一團主力,必須從自己主力中分出一部,從兩翼插到紅軍一團身後,形成包圍態勢。分兵之後,戰場縱深至少會擴大二十公里,轉進難度加大,即便把紅軍一線主力全部誘入三號地區,主力還能不能全身而退呢?舍娃子打狼並不是真舍娃子,娃子死了,打只狼有什麼意義?不再投兵力進去,打的就是消耗戰,吃掉紅軍一個團,自己也要賠進一個團。到那時,紅軍兩翼主力逼過來,即便數字化部隊把紅軍後方攪個狼煙四起,使其失去後方供給,但自己的全部主力被包了進去,也無後方供給,結果就是同歸於盡。
四點十五分,第十八個數字化班通過紅軍一線防禦體系,與指揮所取得了聯絡。憋了一個多小時的常少樂終於忍不住了:「海鵬,不能再等了。兩條路都不好走,還是得選一條走。二十個班,一兩個失手也在情理中,我看就不要追求完美了。」
朱海鵬嘆了一聲:「我倒是真希望有一兩個班失手,這樣他們或許能警覺起來。是不能再等了。一天要打掉幾十萬上百萬,拖久了,是有點心痛。可又來個速勝,也並不是最善的結果。a師別的人見了咱們這種班會不會迷糊不敢說,我想範英明和唐龍應該有這種眼力。」
常少樂意味深長地看著朱海鵬:「原來你已經有把握了。你能替a師考慮,胸襟氣度不同凡響,但是,我反對你故意露出破綻,提醒他們注意。這樣做對他們並沒好處。範英明也好,黃興安也好,心裡未必真的認為前一局該咱們贏。他們一團不走,兩翼也不來救,我們不動空軍,他們也不動,意思很明白:我撐著你看你又能怎麼樣。」
朱海鵬聽進去了,忙說道:「不可能吧?」
常少樂笑道:「實話對你說,我個人也認為咱們上次勝他們有很大偶然性。如果我處在黃興安或者範英明的位置上,我也擺出這個架勢給你看。電子戰差不多勢均力敵了,你的兩支尖端部隊也完了,我還怕什麼?這裡面確實有個觀念難轉變的深層問題。這兩年,我的腦子洗得夠勤了,還是這個樣子呀!咱們老祖宗傳下來一句話,叫只能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你要真有把握又在一兩天內把a師制住,那才真正能把人打醒,其中也包括廟堂裡的人。」
朱海鵬思忖良久,默默點點頭:「看來我還是書生氣了一些,對人琢磨得不夠。用兩天時間打敗他們,我沒什麼把握,用三到五天,我有九成勝算。」
常少樂將信將疑地道:「你太自信了吧?我們原計劃用六到八個小時完成狸貓換太子的戲,如今是要吃掉他們一團,再加上啃骨頭的四五個小時,我們的後路還有嗎?」
朱海鵬咬咬嘴唇道:「我知道你不是在激將我,你是真的擔憂同歸於盡。既然知道他們一團是塊沒肉的骨頭,做出個饞嘴的樣子啃幾口,用不了四五個小時,主力撤退的時間還有。」
常少樂眼睛一亮:「那你還猶豫什麼?」
朱海鵬喊道:「丁參謀,你記錄一下。令混成旅、炮團一個營,盡全力投入圍殲敵一團戰鬥;令戰鬥機中隊、轟炸機中隊,協助主力作戰;令混編團迅速向前趕進,加入圍殲……」
常少樂打斷道:「你怎麼這時候就把狸貓送上去了?」
朱海鵬指指鐘錶:「再有兩個小時天就黑了,用不著害怕他們空中偵察。狸貓和太子一起推上去,只要敵兩翼動了,咱們就把太子抱回來,能省不少時間。令兩翼警戒部隊,分別沿四號與三號、二號與三號地區接合部六號、七號公路,構成五道梯式打援陣形,準備延緩從兩翼對我進行包圍敵主力速度;令預備隊進至〇一號高地一線,準備接應主力撤出主戰場三號地區。」
趁朱海鵬停下來喝水的工夫,常少樂問道:「咱們的撒手鐧,你準備怎麼用?二百來個人在這種幾萬人的大演習中,實在太少了……」
朱海鵬打趣道:「看看看看,觀念又陳舊了。我也是第一次用這種部隊,膽子可能大些,左翼、右翼各有九個班,這頓飯就能想得豐盛一些了。命令左翼趙連長等六個班,沿四號公路,向敵六號心臟地區運動,在148公里貓兒山附近留下一個班,其餘五個班由趙連長統一指揮,趕至沅水大橋一線,偵測敵重要目標;命令右翼喬營長等六個班,沿三號公路向敵八號地區運動,在164公里烏雞嶺附近留下一個班,其餘五個班由喬營長統一指揮,趕至青衣江大橋一線,偵測敵重要目標;兩翼各餘下三個班,擺成三角陣形,間距一千五到兩千米之間,隨敵兩翼部隊移動。在五龍壩和白石溝一帶定位,負責監視敵後援部隊、後勤運輸隊運動情況。嚴令各班,膽大心細行事,設法於明零至三間到達指定位置。在接到下一次命令前,嚴禁任何暴露企圖的行動,所遇困難,均由自己設法克服。」
常少樂在沙盤上指點比畫著說:「你這是在寫神話吧?這十八個班有一半能到達這些地方,範英明連一分鐘安寧也沒有了。我以為你是讓他們去炸橋呢。」
朱海鵬指著沙盤上的沅水大橋和青衣江大橋說:「這裡布有他們的舟橋部隊,炸次橋最多能中斷兩個小時運輸。這是古典戰法,這樣用就糟蹋了這種部隊,敢死隊只是它功能中的一種。在主戰場局面不明朗的時候,他們就是一個個多功能雷達站,起的是資訊戰的作用。在我們高炮射程之內的幾個點,主要作用是精密制導。高技術武器裝備造價昂貴,必須有選擇地使用。海灣戰爭中美軍曾發射幾千枚導彈,但價格昂貴的戰斧式巡航導彈只發射了二百八十八枚。這種導彈,一枚的造價頂三架半f-16戰鬥機。」
常少樂大笑一陣:「我不信你的能耐,怎麼敢借二百萬折騰?它們不顯示點神威,軍區首長不看上它們,把我這一百一十多斤肉熬成油,骨頭旋成釦子,能賣幾文?看你剛才存了點婦人之仁,不得不激激你呀。這也算是我存的一點私心吧。」
朱海鵬無奈地搖搖頭,「還是古話說得好,薑是老的辣,我又讓你裝進去了。」
江月蓉拿著一沓紙進來了:「正面久攻不下,你們還搞不團結,還這樣輕敵,真是驕傲使人落後。」把紙朝朱海鵬手裡一塞,「他們害怕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密碼又換掉了。可見敵人也很狡猾。」
常少樂道:「小江啊,我把海鵬裝進去,可是為他好哇,不激他下這種決心,他的將軍夢怕實現不了。這下好了,海鵬已誇了口,三至五天再把一個甲種師搞定。你應該感謝我。」
江月蓉說:「關我什麼事?」
常少樂瞪著眼說:「夫貴妻榮呀!」
江月蓉鼻子哼一聲:「貴了就高了,高了就冷了,冷了就不是人是神了。」扔下兩個男人,出去了。
兩個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什麼也沒說出口。
警衛連趙連長上次遭了範英明和李鐵暗算,心裡憋了一口氣,這一次聽說要建立數字化班,纏了常少樂和朱海鵬多次,死活要帶一個班到敵後活動,用戰功挽回失去的面子。
接到指揮所命令後,趙連長用電臺通知其他五個班拆掉微波天線,保持隊形的距離,佩戴演習紅軍識別符號,由紅軍二團防區上路了。藍軍轟炸機群在六架戰鬥機的護衛下,從他們頭頂飛過,直撲一號地區主戰場。
趙連長抬頭看看天色,「測一下我們現在和三號公路之間的距離。」
一個佩戴上士軟肩牌的「陸院」學員,熟練地擺弄著測距儀,報告說:「距北邊黃土嶺路段三至三點二公里,距東邊望夫崖處二點四至二點五公里。」
趙連長果斷地說:「通知各班,向東,由望夫崖上公路。」
一個下士說:「連長,大白天,還是走小路吧。你看,飛機都動起來了,三號公路肯定很忙亂,有危險。」
白臉少尉接道:「還是等天黑再上公路,搶車也方便。」
趙連長冷笑一聲,「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上萬人在這一地區運動,我們十來個人一組,很不起眼。搶車?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出此下策。」指指臂上的徽標說:「我們和他們一樣,是自己人。不想跑路,應該想法借車。就這麼辦,行動吧。」
黃興安接到紅軍指揮所的回電,仔仔細細讀了三遍,細想了半個多小時。他從電文裡,感受到了自己的影響力依然存在,心裡很滿意。一團後撤二十公里的妙處,黃興安不是不知道。在他看來照這種打法,撤或者硬拼,最終都能取得勝利。既然範英明已經妥協,他也沒有必要一定在撤與不撤的問題上過分堅持己見。接著,他以私人名義給範英明和劉東旭寫了一封信,詳細談了自己對於在三號地區與藍軍決戰的看法。
黃興安把信交給焦守志道:「守志,你看看寫這封信合不合適。我對小范一直很器重,近一段雖然出現一些小摩擦,但都無關大局。」
焦守志仔細看過信,說道:「還是師長想得周全。你在一團當團長時,英明當二營長,你們確實處得很好。演習畢竟有它的特殊性,爭論一下也正常。」
黃興安笑道:「人與人相比,還是要多溝通。上次失利,偶然因素太多。兩封明碼電文,能說明a師已經成了豆腐軍,常師長和朱海鵬三板斧也掄過了,真功夫不就這麼一點?我想請你走一趟,把這封信交給英明和政委。你呢,再請他們講講他們的詳細考慮。」
一個參謀跑了進來:「報告!藍軍對我團發動全面攻擊,陸軍兵力超過兩個團,據我兩翼報告,敵有迂迴包圍我的企圖。‘師指’指示,敵空軍轟炸機群已經起飛,我空軍戰鬥機群已起飛準備攔截,讓我們做好準備。」
黃興安興奮得滿臉放光:「圖窮匕首見!高科技、現代化喊破了嗓子,最終不還得在陸地戰中一決高下?常麻稈這回不惜血本,不就是衝我來的嗎?守志,你趕快出發去‘師指’。憑c師的實力,我不要一兵一卒援軍,三五天他也啃不下來。你對英明說,讓他早下決心。戰局已經明朗,拖一天,就要多花上百萬。」
焦守志拿了信慌慌張張往外跑。
「守志,」黃興安又喊道,「你告訴政委和英明,在‘師指’下定決戰決心之前,一團已經做好隨時撤退的一切準備。」
戰場態勢確實已經趨於明朗。簡凡與黃興安通過電話後,又向「師指」發了一份請示電後,開始做大決戰的準備工作。聚殲藍軍的戰役發動後,二團的任務肯定是由七號公路插向西南,對藍軍主力進行包抄。在簡凡看來,這一仗紅軍已經勝券在握了,在這個前提下,他仔細考慮了演習結束後的利益分配問題。黃興安從這一仗中獲得的利益,足以抵消他前一段的過失,師長的位置依然固若金湯。範英明剛剛升到副師,接替黃興安的可能性不大。權衡再三,簡凡決定還是緊緊追隨黃興安。一團已經與藍軍惡戰一個白天,損失能算得出來,想在聚殲藍軍時有大的作為,必須依靠外力的堅強支援。
簡凡默想良久,喊道:「白參謀長,咱們團該動動了。」
白參謀長小心說道:「‘師指’還沒命令,現在動是不是早了一點?」
簡凡耷拉著眼皮說:「這種局面,一個團級指揮官還在死等命令,和木偶有什麼兩樣!先把準備工作做了。一營秘密向三號公路運動,先做預備隊,伺機由三號公路支援一團作戰。二營、三營組成主力集團,做好由七號公路向三號地區〇一號高地運動準備。」
白參謀長道:「團長,六號公路方面,可能會是我們團主要攻擊方向。把主力一營做預備隊用,主攻方向的力量就太弱了。再說……」
簡凡擺擺手:「戰場上的事,偶然性太多,一定要考慮周全。力量弱的問題好解決,再從後勤、三線部隊中抽調人員,組織兩三個連。演習就要結束了,接著恐怕就要補搞老兵退伍工作了。我看這樣吧,專門把二線、三線和後勤部門的三年老兵組成一個老兵連。從司令部和政治處各抽一名參謀和幹事任連長和指導員,隨一線部隊作戰。」
白參謀長擔心道:「望夫崖的後勤物資中轉站、預警雷達站,按規定都是我們團負責警衛……」
簡凡站起來道:「每個地方留一個班還不夠嗎?現在是我們在進行大規模圍殲戰,這兩個地方離前線有四十多公里,能出什麼事?就這麼定了。」說罷,揹著手出去了。
二團二線、三線部隊很快動作起來。紅軍望夫崖物資中轉站原由二團一個排負責警衛,接到團部命令後,少尉排長放下手中的撲克牌,帶著一班、二班,還有三班的三個三年老兵,乘兩輛車沿三號公路到前線報到了。剩下七個士兵和一個軍士長,罵罵咧咧,唉聲嘆氣。
這一幕被趙連長帶的數字化班在不遠處的一片竹林裡看個真切。望夫崖離沅水大橋還有三十幾公里的路程,每人負重三十公斤,在子夜前也可以趕到。可是,這三十幾公里地處紅軍腹地,誰都不敢保證不會有意外情況發生。二十分鐘前,趙連長已經在動搶兩三輛卡車代步的念頭了。
「連長,他們只剩下八個人了。」
趙連長道:「再數一遍,別數錯了。」
「連長,絕對錯不了。本來是一個排,剛才走了二十六個人。一對一咱們還富餘仨,幹了他們。」
趙連長冷冷說道:「讓他們心甘情願送!實在沒辦法,再製住他們。你們跟著我,看我的眼色行事。走,穿過公路過去。」
趙連長剛隨兩個戰士爬上公路,一輛越野吉普由南向北開過來了。他壓低嗓子說:「保持隊形,黑子和小何留點神,他們要盤問,就制住他們。」
焦守志的車在他們身邊減了速,慢慢超了過去。
趙連長帶著十個人大搖大擺迎著衛兵走過去。
「你們的人呢?」趙連長先發問了。
紅軍上等兵晃著身子說道:「老兵和一班、二班去前線了,剩下我們這些後孃養的在守攤子。」
「立正!」趙連長呵斥道,「站沒個站相,連個話也不會說,像什麼樣!」
衛兵忙挺直了身子,下意識地說:「我錯了。」
看見有幾個兵走出屋子,趙連長又喊道:「你們排長在不在?前面打了一天了,你看你們鬆垮成什麼樣了!」
一個紅軍中士堆著笑臉迎過來道:「首長,我們排長帶人去前線了。你們是哪一部分的,裝備可真好。」
趙連長拉著臉喊道:「都過來,都過來。」看見已經有七個人過來了,對自己的人使個眼色,「這裡由誰負責?」
軍士長出了屋子,疑惑地看看趙連長,不卑不亢地說:「中轉站由我負責,警衛由田班長負責。首長有什麼指示儘管說吧。」
趙連長湊近軍士長道:「我們奉範司令之命,執行特殊任務,讓你們這個站準備幾輛車,你們……」
軍士長說:「我們沒有接到通知。」
趙連長逼近一步,指著軍士長的褲襠說:「關上你的後門,破輪胎快露出來了。還有,風紀扣為什麼沒扣?你是二團的?」
軍士長紅著臉扣好褲釦和風紀扣,聲音有點怯了:「他們是二團的,我是師軍需科的,負責物資發放。」
趙連長冷笑道:「怪不得這麼牛氣,是師裡的人嘛。打仗期間,凡事都要通過你這個軍士長批准,肯定能贏。你是不是還想檢視一下我的身份證和路條哇?」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軍士長解釋說,「我也是按演習規矩辦的。你一說就是用幾輛車,我沒接到通知,怎麼敢讓你們開走?」
趙連長伸手拍拍軍士長的肩,「我要是告訴你我們是執行什麼任務,怕你守不住這個秘密。算了,我不給你多說了。讓不讓用,是你的事。影響了我們執行任務,你吃不了兜著走!範司令雖然是師參謀長……」
紅軍中士拽拽軍士長的袖子:「老梁,範司令有支狐狸部隊,上次救人質的事你聽沒聽說?」抬頭笑看著趙連長,「首長,不知我猜對了沒有?」
趙連長喊道:「黑子,露一手給他們看看。」
話音剛落,黑子出手就把身邊兩個紅軍戰士制住了。
軍士長鬆了口,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本子說:「救人質的事,我也聽說過。你們要車做什麼用,我也不問,你在這上面寫個收條,我也好交差。」
趙連長掏出簽字筆,在本子上寫道:「執行範司令安排的秘密任務,從望夫崖中轉站領走解放牌卡車三輛。經手人……」頓了好一會兒,眼裡閃出一絲復完仇的光亮,龍飛鳳舞寫了「一團特務連李鐵」幾個字,把本子遞過去問道:「你們這些車該不會跑五八公里就抱窩吧?」
田班長咂咂嘴道:「果真是大名鼎鼎的狐狸部隊。李隊長,這些車保養得很好,出了問題,你找我田亮。」
趙連長親暱地搗了田亮一拳,信口開河道:「真能幹!演習結束,我讓範司令把你調到我手下當班長。你們從現在起,要安排雙崗。雖說這是演習,可這是特殊演習,什麼意外都會出現,要小心點。我們走了。」
軍士長眼睜睜看著趙連長的人把三輛敞篷卡車開走了,忍不住罵道:「操他媽真是憋氣,仗著是範英明的親信,橫行霸道。翻車吧翻吧翻吧。」
田亮笑著勸解道:「老梁,知足吧,你好歹這輩子用不著種地了。不像我,還得熬著等機會。」軍士長鼻子哼哼,「別想著他能記得你,這種鳥人,我見多了,河一過就拆橋。」氣鼓鼓地回了簡易木板房。
傍黑,趙連長用三輛卡車把歸自己負責指揮的五個數字化班運到沅水河邊。
車到沅水邊上的青龍崖,趙連長讓停了車。跳下來看看右邊的一個深溝,抿嘴笑笑道:「剩下的幾里地,咱們還是走路吧。下車下車,一個班一個班上山。」看著幾個班相繼進了山林,趙連長坐進駕駛室,掏出筆和紙寫道:「範司令,謝謝貴軍送的車代步。為防止悲劇重演,我就遵你的教導,把這三輛車暫藏在這溝裡了。日後希望你不要太為難田亮班長和梁軍士長。戰爭中,這種過錯是難免的。趙東林。恕我不留日期了。」把便箋卡在遮陽板上,跳下車道:「把油放掉,再把這幾輛車都推到溝裡。」戰士們都站著沒有動。
趙連長吼道:「沒聽見,是不是?」
「八成新的車,可惜了。」
「連長,一臺車跑運輸,養活了我們一家呀,留著吧。」
趙東林嘆一聲,「我比你們更心疼,我爸造了三十年這種車。可你們別忘了,咱們還沒有發揮作用呢。」
一個學員道:「不用再討論了,這是戰爭,趙連長的處置讓人欽佩。」
趙東林嘿嘿笑道:「我吃過虧!執行吧。常師長和朱司令還在等我們的訊息呢。望夫崖那個地方值得一打,準確方位確定沒有?」
學員推著車答道:「我測過了。那地方有他們一個物資補給站、一個雷達站。如果有他們增援部隊通過,用導彈把崖口炸塌,這些部隊都成廢物了。」
晚上七點鐘,焦守志趕到了紅軍指揮所。
範英明正盯著沙盤苦想。
範英明看見焦守志,硬邦邦地說:「你來幹什麼?」
焦守志忙把黃興安的信遞上,「黃師長讓我來親自向你和政委彙報彙報。」
範英明沉著臉把信瀏覽一遍,又把信交給劉東旭,一言不發地等著。
劉東旭看完信,先對焦守志道:「一團戰事這麼緊,還派你送信,真是不知輕重緩急。」轉過身看看範英明,「黃師長這封信寫得很懇切,同時又是兩手準備,也沒什麼不妥之處。該下決心了,一團又頂兩個多小時了。」
王仲民也過來勸道:「英明,戰機轉瞬即逝,還是速做決斷吧。等他們把一團吃掉,要是還免不了決戰,真的就不好、不好……」
範英明苦笑一下:「不好收場,是吧?你們維護我的軍事指揮權,用心良苦,我理解。黃師長,甚至包括簡團長都在維護我的權威,更讓我感動。眼下這種戰場態勢,一個上尉都能分析得丁是丁卯是卯。我只是覺得,如果強加給我們的區域性戰爭發生,對手絕對不會用這種方法進攻。」
焦守志說:「可他們分明在合力吃一團呀!」
劉東旭接道:「你不是說,他們想變也不容易嗎?」
範英明長吁一口氣:「朱海鵬不就是想用一用導彈嗎?這樣贏了演習,也真是乏味。既然要走這一步,咱們就來個速決戰吧。將來挨板子,也是他們先挨、捱得多。命令:一團依託原陣地堅守,力爭把敵主力拖在一號地區至明晨六點,發現敵新動向,要及時上報;二團連夜沿六號公路向三號地區〇一號高地奔襲,切斷敵右翼退路;摩步團連夜沿六號公路向三號地區〇一號高地奔襲,切斷敵左翼退路。為防敵主力撤出三號地區,兩翼包抄部隊應儘可能輕裝。二線部隊和預備隊,必須在明晨六時前做好一切準備。後勤保障工作在這次作戰中顯得更加重要。為保證戰役順利進行,一團、二團、摩步團由黃師長統一協調作戰;二線部隊和預備隊交由王仲民統一指揮。」
王仲民立正答道:「是!」
範英明又說:「我們的戰線太長,後勤線更是生命線。高副師長好像在鬧情緒,鄒部長身體又太差,這方面的事,你多操點心。」
紅、藍雙方鬥智鬥了整整十二個小時,終於進入了鬥力階段。
高軍誼在後勤指揮所接到總攻擊電令,放心不下,忙帶車趕到一號油庫。幾輛運油車正好開出油庫,向前線方向開去。王思平科長站在油庫門口發呆。
高軍誼問:「思平,油是不是都弄回來了?」
王思平愣一下,看清是高軍誼,忙說:「都,都,都取回來了,昨晚我親自看著入的庫。」
高軍誼半信半疑地說:「你可別哄我!這可開不得半點玩笑!總攻已經開始了。」
王思平支吾著:「你放寬心吧。」
天冷了,天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