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兵同志忍著笑,無所謂地說:「徐曉斌同志,隨便你怎麼說,你打還是不打?」
徐曉斌同志慾望戰勝了理智,無可奈何地點頭說:「那就打吧,把電話遞給我。」
徐曉斌撥通了電話。
「孟勇敢嗎?明天中午過來吃餃子吧!」
「明天的太陽要從西邊出來嗎?」
「你少廢話!你來不來吧?」
「來來來!當然來了!不會是你倆誰過生日吧?我還要帶生日禮物嗎?」
「誰的生日也不是!不過你要帶禮物我也不反對!」
「那我就別那麼見外了。我早上可不吃飯了,多包點,別不夠吃!哎,是什麼餡的?」
「包什麼你吃什麼,哪這麼多廢話!」徐曉斌重重地扣了電話。
徐技師低下頭來盯著許連長:「你交待的任務完成了,我可以行動了嗎?」
許連長笑逐顏開,張開了雙臂:「親愛的,還等什麼?快來吧!」
孟勇敢對許兵來說,不過是手下的一個分隊長。要說有什麼特殊的話,那就是他同丈夫徐曉斌的關係。他倆是鐵哥們,是死黨,用別人的話說,穿一條褲子還嫌肥。愈是這樣,他在許兵那裡愈沒什麼好果子吃。這也是他自找的,連裡那麼多的幹部戰士,誰讓你偏偏跟連長的家屬這麼鐵呢?偏偏連長又是個認死理的人,認為愈是自己的人,愈要嚴格要求。因此上,在嚴格要求自己丈夫的時候,捎帶把他也給嚴格上了。對此,孟勇敢真是比竇娥還冤。他到處訴苦,到處散佈事實真相:「老子跟她家徐曉斌好的時候,哪有她什麼事呀?我要是知道徐曉斌日後會娶她,我早離徐曉斌八丈遠了!」
也是,人家孟勇敢跟徐曉斌友誼剛開始的時候,兩人還都是戰士呢!
那年,連裡為了給徐曉斌這個地方大學的漏網分子創造好一點的複習環境,把他打發到了五里溝哨所。哨所就倆人,按一般規律,這倆人日後不是朋友就是敵人。孟勇敢和徐曉斌日後成了鐵桿的朋友,說明他倆前世是有緣份的。
孟勇敢大概是前世欠了徐曉斌什麼,今世做牛做馬地償還。他為了徐曉斌能專心複習功課,自己把每天一趟的巡線任務全包了。每天來來回回地走二十幾裡崎嶇山路,沒點毅力和體力,那是肯定不行的。再加上那時候徐曉斌是一門心思地只知道複習,好像人家孟勇敢是他爹媽似地天經地義地該幫他。本來說好的孟勇敢出去巡線,他在家裡燒水做飯,可經常是孟勇敢累了個半死回來,卻連口熱水也喝不上,更別說吃上熱飯熱菜了。孟勇敢氣得暴跳如雷,破口大罵,徐曉斌被罵得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奶奶的!人家孟勇敢好歹也是個初中生,也就比你徐曉斌少唸了三年書,憑什麼你徐曉斌就成了什麼也不幹的勞心者,而人家孟勇敢卻成了什麼都要乾的倒霉的勞力者了呢?這不公平嘛!太不公平了!
因此也可以這樣說,徐孟之間的友誼,是經過不公平的考驗的!
日後徐曉斌如願以償地考上了南京通訊學院,展翅高飛了。還在五里溝每天巡線的孟勇敢,仰望著天上想象中的鯤鵬一般的徐曉斌,心裡沉甸甸地難受。他倒不是因為想念徐曉斌難受,而是反思自己的過去,擔憂自己的未來。這在孟勇敢過去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有的事。孟勇敢暗下決心,也要到天上去飛飛看!孟勇敢生氣地說:自己不缺胳膊不缺腿的,憑什麼別人在天上飛,自己就要在地上爬呢?
孟勇敢撿起徐曉斌丟在哨所裡的課本,賴蛤蟆想吃天鵝肉了。這是來接徐曉斌的那個戰友說的,他的冷嘲熱諷不但沒有打消孟勇敢吃天鵝肉的念頭,反而刺激得他把嘴巴張得更大了。
那真是血盆大口哇!
在他最困難的時候,徐曉斌來拉兄弟一把了。他不但給他郵寄各種複習資料,還開通了手機熱線,用口述和簡訊的方式給他答疑解惑。甚至連著兩個假期,跑到五里溝哨所來給他面授輔導。
那真是嚴寒酷暑哇!
徐曉斌不跟自己家人團聚,卻自己花錢跑到哨所來幫他複習功課,甚至替他去山裡巡線!人家這是什麼精神啊?這是國際主義的精神!這是共產主義的精神!這是一生一世都不能忘的大恩大德呀!
初中生孟勇敢接到宣化通校的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全連一片譁然。當連隊黑板報用整版的篇幅熱烈祝賀孟勇敢同志考上大學的時候,不但別人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連孟勇敢同志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在夢中呢!
雖然只是個大專,但對孟勇敢來說,這已經是吃奶的勁了。
倪雙影懂事地早早就來了,她是來幫忙打下手的,哪想到最後她卻反客為主地成了主廚,而主婦許兵倒成了客人,倚在廚房門口陪她聊天說話,間或指點她什麼東西放在什麼地方。
「連長,五香粉在哪兒?」
「包餃子還用五香粉嗎?」
「最好用,不然味不香。」
「哎呀,我家好像沒有五香粉。」
倪雙影笑了,說:「我猜你家就不會有。連長,你家很少做飯吧?」
許兵點頭,說:「嗯,不錯,我家是很少開火。我嫌做飯麻煩,再說我也不怎麼會做。」
倪雙影說:「做飯有什麼麻煩的?做飯多有意思呀,自己做的飯多香呀!」
許兵:「做飯有什麼意思?我可沒覺得!又麻煩,又浪費時間。你看,你要把菜買回來吧?買回來你還要擇菜、洗菜、切菜吧?然後你又要點火倒油吧?油熱了、冒煙了你還要把菜倒到鍋裡炒吧?在油薰火烤中好不容易做好一頓,搞不好還不落好,弄出一肚子氣來!你想啊,吃飯的人如果不知好歹,這個菜鹹了,那個菜淡了的,煩得你哪還有什麼食慾!這還不算完,最後還要刷鍋刷碗收拾!哎呀,說說都嫌煩,別說幹了!」
倪雙影抿著嘴還是笑出聲來,她說:「連長,聽你這麼一說是挺煩人的。但我怎麼就特別喜歡做飯呢?我就喜歡做飯給別人吃,聽別人說我做的飯好吃。」
許兵想起嘴饞的孟勇敢,心裡想:這真是天生的一對呀!天造地設這句話就是說他倆這樣的吧?
正想著,門外傳來「咚咚」地敲門聲。許兵喊:「徐技師,開門去!」誰知徐技師卻在客廳裡說:「我有事,你去開!」
倪雙影問:「連長,還有客人嗎?」
許兵神秘地一笑,說:「是冰山上的來客!」
許兵喊著「來了來了!」,把門開啟,見孟勇敢雄糾糾、氣昂昂地站在門口,肩上還扛了一箱青島啤酒。
許兵說:「哎呀孟勇敢,你越來越懂事了,知道上人家吃飯不空手了!」
孟勇敢說:「我是給自己喝的!你家的酒老是不管夠,剛喝出點滋味來酒就沒有了,也不知你們是會過還是摳門!」
許兵說:「我們是會過加摳門!不行嗎?快進來吧!你像董存瑞似的,站在這兒要炸雕堡哇?」
孟勇敢說:「你像門神似地堵在門口,我怎麼進來!」
孟勇敢終於進門了,倪雙影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打招呼:「分隊長,你也來了?」
孟勇敢吃了一驚,外加嚇了一跳,他扛著一箱啤酒傻站在那兒,真像扛著一個炸藥包,在那兒猶豫拉不拉導火索。
「人家跟你打招呼呢!」許兵在身後推了他一把,又說:「還不快把東西放下!」
孟勇敢卸下青島啤酒,轉著腦袋到處找人:「徐技師呢?」
許兵指著客廳:「在裡邊裝大爺呢。」又提醒他:「還不快跟人家小倪打個招呼。」
小倪站在廚房門口,用圍裙擦著溼手,更像這個家裡的小保姆了,更讓孟勇敢沒法看了。孟勇敢熬衍了事地「啊啊」了兩聲,像個聾啞的殘疾人。
假啞巴見了偽大爺,像是見了仇人似的分外眼紅。他撲過去,一副要跟他拼了的架勢。
徐曉斌高舉雙手做投降狀,壓著聲音說:「哎哎哎,請你來是吃飯的,不是請你來打架的!」
孟勇敢壓著聲音:「你什麼意思?」
徐曉斌的聲音更小:「哪是我的意思呀!是我那操蛋老婆的意思!」
孟勇敢小聲地:「她不知道我的態度,你不知道哇?」
徐曉斌也小聲地:「她怎麼不知道你的態度呢?我能不給她傳達嗎?她就是不信你那邪!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孟勇敢一屁股坐到沙發上,說:「奶奶的!滿心歡喜地空著肚子來,一口飯沒吃,老子的胃就滿了!」
徐曉斌點頭如搗蒜:「對對對,很可能!很有可能!我對此深表同情,但我也的確是無能為力。不過說實話,這個倪雙影人雖然一般了點,但確實能幹,確實是個當老婆的料!你聞聞這餃子餡調得這個香,沒包就能讒死人了!」
孟勇敢說:「我找的是老婆,不是廚子,更不是保姆!」
徐曉斌搖頭,顯然不同意他的觀點:「哎呀,小孟呀,不是我說你,你這個觀點是錯誤的!是紙上談兵的!將來會吃大虧的,家裡又有廚子又有保姆的,你說那會是啥日子?」
孟勇敢問:「那日子你怎麼不過?你怎麼不找個像廚子又像保姆的老婆?」
徐曉斌笑了,說:「那時我不是沒經驗嗎?現在不是總結出經驗教訓了嗎?你不是不用再走彎路了嗎?」
孟勇敢說:「我他孃的還是愛走點彎路,這樣生活才豐富多彩!」
徐曉斌點頭同意,說:「你說的對,走彎路有走彎路的樂趣,起碼還刺激點。你也別垂頭喪氣了,振作起來,準備一會多吃點。」
孟勇敢指著自己的胃說:「老兄,真的不騙你,我這裡真的堵得滿滿的!」
徐曉斌捂著嘴笑了起來,笑了半天才止住。徐曉斌放下手說:「你呀,就是山東人的脾氣,不會拐拐彎?你就不能把這頓飯當成磨練自己意志的機會?把這當成一次糖衣炮彈的考驗?把糖衣吃進去,把炮彈吐出來!」
當孟勇敢被請到飯桌上,那冒著熱氣、薄皮大餡的韭菜餡餃子的香味,一下子就打通了他的食道。他先客氣了幾句,然後就不客氣地甩開了膀子,一口氣幹掉了整整兩大盤!吃得倪雙影都替他擔心了,勸阻他:「分隊長,你別吃了!你都吃了一百零三個了!」
許兵笑著說她:「小倪,你還替他數著呢?你可真關心他!」
倪雙影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要表達自己的愛心:「韭菜不好消化,吃多了該難受了。」
許兵馬上說:「你聽聽!你聽聽!孟勇敢,你聽聽人家小倪這肺腑之言!」
孟勇敢馬上像被頂住了似的,一下一下地打起飽嗝來。桌上的人都笑了起來,大家笑的內容不同,笑聲有高有低。
許兵兩口子站在窗前,望著樓下兩個被強擰的瓜,猜他倆在說什麼。
徐曉斌說:「孟勇敢問她要去哪!」
許兵問:「然後呢?」
徐曉斌說:「然後孟勇敢就會,倪雙影往東,他偏要往西!總之,就是不跟倪雙影一起走。即不讓倪雙影有半點幻想,又不給外人任何口實。」
果不其然,孟勇敢和倪雙影在樓前分了手,孟勇敢大步流星地往東走了,倪雙影則一步三回頭地往西去了。
許兵「哼」了一聲,罵道:「你這個烏鴉嘴!」好像徐曉斌是提木偶的人,是他讓他倆分道揚鑣的。
許兵的思維歷來是跳躍式的,徐曉斌說她應該去當電影導演,電影藝術需要蒙太奇。此刻,徐曉斌的思維還在二環上呢,許兵的思維已經跑到六環上了。
許兵問徐曉斌:「哎,你說孟勇敢會不會是個同性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