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二」演習結束了,任務完成後,照例是講評總結,評功評獎。全連就一個三等功名額,這種僧多粥少的時候,是最容易引發矛盾和爭吵的時候。
照例是開支委會最後定奪,確定這個三等功將花落誰家。全連有七個要素、六個分隊,也就是說,最後報上來的候選人就有六個之多。這六個人都是各分隊自己投票選出來的,最後是騾子是馬地被拉到支委會上遛一遛。很快,就有兩匹駿馬脫穎而出,準備一決高下了。
這是一匹男駿馬和一匹女駿馬。男的是孟勇敢他們分隊一個從地方大學畢業入伍的戰士,叫黃磊,女的是倪雙影她們分隊一個當了八年兵的二期士官,叫魏琴。這兩位能在全連百十號口子的人中衝到最後時刻,說明這兩人肯定都是優秀的,肯定都有各自可圈可點的事蹟。
黃磊的事蹟很突出,也很感人。他是放棄了大學直接保研的機會,堅決到部隊當兵服兵役的。他說,考研以後有機會,但服兵役過了年齡就一輩子也沒機會了。這樣一個思想境界高、文化素養也高的大學生,到了部隊那肯定是好樣的。把孟勇敢喜歡的,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碰了,對他比爹媽還上心。這次他在「七0二」通訊保障工作中更是突出。他因為參加團裡組織的「五一杯」籃球比賽,為了給連隊爭光,在籃球場上玩了命的拼搏,不慎小腿摔骨折了。按說這種傷筋動骨一百天的傷病,只要本人願意、家裡條件許可,是可以回家養病的,一切費用都是部隊出。黃磊家裡的條件也很好,爹媽甚至跑到部隊來要接他回家養傷。可黃磊卻不回去,選擇留在部隊養傷。他說,我總共只能服六百四十天的兵役,再回家呆上一百天,那樣我就只能在部隊呆五百四十天了,我這兵役服的就不圓滿了。
「七○二」演習開始後,值班的人手明顯地緊張了,他主動要求值班,每天拄著雙柺進出通訊大樓。政委在多種場合表揚過他,說他是通訊大樓一道亮麗的風景。
說你,這道亮麗的風景,最後立不上三等功,說得過去嗎?跟團裡能交待嗎?跟那麼多被這風景感動過的戰友能交待嗎?真是的!
女兵魏琴,是個不顯山、不顯水的沉默寡言之人。如果不是因為她是連裡唯一一個二期女士官,說實在的,還真沒什麼人能特別關注她。她是陝北的農村兵,因為有一個當兵的大伯,而榮幸地穿上了軍裝。又因為老實肯幹,在連裡一干就是勤勤懇懇地八年。她今年二十六了,在老家縣城找了個物件。物件家在縣城給她聯絡了一個公務員的工作,唯一的硬性指標是檔案裡必須有個三等功。因此,這次這個三等功,對她格外地重要。甚至可以說,這個三等功,將決定她未來的命運。
她的分隊長倪雙影和技師王惠,這次拼了命地為她做工作,到處遊說,到處拉票。據說王惠技師還到處許願,結婚有老婆的不知許的什麼願,未婚沒物件的,許的是給人家介紹物件,而且保證漂亮。
這倆人在開支委會前,把該做的工作都做到了,除了沒敢到孟勇敢那兒太歲頭上去動土,其他支委的工作都苦口婆心地做通了。王技師說,她舌頭上都起大泡了。好在功夫沒有白費,大傢俬下里表態都很好好,畢竟人心都是肉長的,誰對魏琴這種情況不瞭解、不同情呢?
結果可想而知,落選的黃磊的分隊長孟勇敢的憤怒也是可想而知的。
孟勇敢都要氣瘋了,他脖子上的青筋都要炸開了。他拍著桌子大喊大叫,目標直指在坐的各個支委。
孟勇敢挨個地點著他們,痛心疾首地痛斥他們:「你們拍拍你們自己的良心,看看你們的良心是不是都讓狗給叨走了?這個三等功,明明是為了表彰這次演習任務的突出表現者,可你們卻把這個三等功當人情送了!你說你們這樣做像話嗎?還有覺悟和原則嗎?你們還都是些支委呢!你們是狗屁支委!連狗屁都不如!
做為支部書記,指導員叢容實在不能坐視不管了。他好言相勸:「孟分隊長,有話你就好好說嘛,幹嗎又拍桌子又罵人的?」
急紅了眼的孟勇敢哪裡聽得進去呀?他不但又拍了一下桌子,還繼續罵人:「跟你們這些熊人還能有話好好說?我問問你,這是開的支委會吧?是共產黨的支委會吧?不是國民黨的支委會吧?那怎麼開得這麼黑暗呢?這麼混帳呢?!」
「啪」的一聲響,有人也拍桌子了。大家一看有救了,連長許兵出馬了。
「罵夠了沒有?」許兵問。
孟勇敢還真不好回答呢!難道能說自己沒夠?或者說自己罵夠了?孟勇敢到底還是有點怵她,梗著脖子不看她,但也不回答她。
「像什麼樣子?成什麼體統!這還是連隊的支委會嗎?這甚至還不如生產大隊的社員大會!你好歹也是解放軍的軍官,肩上扛的是中尉的軍銜,不是扛的鋤頭扁擔!嘴上沒個站崗的,什麼話都敢往外說!連國民黨的支委會這麼不靠譜的話都敢說出來!你知不知道?只有共產黨才把支部建在連隊上!才有支委會開!你連這點常識都沒有,還好意思參加共產黨的支委會!而且還在這兒撒野罵人!真是不知厲害,無法無天!行啦!支委會到此結束,散會!」
這就是連長的本事了,她總是能在極其不利的情況下,扭轉局面,變被動為主動,轉危為安。這就是能力,也是水平!是在連裡說了算、當老大的本錢!
支委們都鬆了一口氣,紛紛拿著自己的筆記本,逃也似的離開了。其實他們內心也是蠻內疚的,都知道這麼做很對不起地方大學生黃磊。但同黃磊比起來,他們還是更同情和偏向農村女兵魏琴一些。雖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但畢竟還是手背上的肉更嬌嫩一些,更值得愛護一些。再說,黃磊還有機會,不是還有年終的評功評獎嗎?而人家魏琴今年馬上就要退伍復員了,她再也沒有立功受獎的機會了,孰重孰輕,一目瞭然啊!
不過,今天讓孟勇敢這個傢伙拍著桌子罵了一頓,大家反而心裡好受一些了。大家坐在那兒罵不還口地任他罵,也算是扯平一點了吧?
哎呀!今天幸虧連長殺將出來,把本來評功評獎理虧的事情,扯到了支部建在連隊上這樣一個黨建的事情上。不但扭轉了鬥爭大方向,還置孟勇敢於不懂黨的常識、不配開黨的支委會的尷尬境地。哎呀!真不愧是一連之長啊!在這個連裡,不是許兵這個強龍,有誰能壓得住孟勇敢這個地頭蛇呢?
魏琴的分隊長倪雙影,萬分歉意地給黃磊的分隊長孟勇敢織了件毛背心。她本來希望能一箭雙鵰的,即能表達在評功評獎上的內疚之意,也能捎帶著傳遞點自己的愛慕之情,不是件挺好的事嗎?
自從魏琴如願以償地立了那個三等功,孟勇敢歪打正著地反而可以理直氣壯地不搭理倪雙影了。
孟勇敢故做沉痛地對徐曉斌說:「奶奶的!這下我又欠了人家黃磊的一個人情。」
徐曉斌自然聽不明白,問他:「為什麼?」
孟勇敢忍不住笑出聲來,搖頭晃腦地說:「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哇!我要感謝黃磊,他讓我可以遠離倪雙影!」
徐曉斌也笑出聲來,說:「我發現你最近文彩飛揚啊,快能當作家啦!」
孟勇敢一聽作家兩個字就煩了,他收起笑容,煩了巴嘰地說:「快別跟我提作家兩個字,一提他們我就煩!火就往頭頂上竄!那都是些騙子!沒一句實話!」
徐曉斌奇怪地問:「人家作家又怎麼惹你了?讓你這麼煩?」
孟勇敢盡:「這你就別管了,你只管管好你的嘴,少在我跟前提作家兩個字!」
徐曉斌趕緊點頭,趕緊表態:「行!我知道了。哎,我除了不能提作家這兩個字,我是不是還不能提倪雙影這三個字呀?」
孟勇敢想了想,說:「那倒也沒那麼絕對,最好是儘量少提她,最好不提她!」
徐曉斌又趕緊點頭,連聲說:「知道了,我知道了。」
倪雙影是趁著徐曉斌不在的時候,敲開孟勇敢的宿舍門的。
孟勇敢正蹲在地上擦皮鞋,不光把自己所有的皮鞋都擦了一個遍,還學雷鋒、做好事地把徐曉斌所有的皮鞋都拖出來擦了。他吹著口哨,擦著地上佈陣整齊的皮鞋,心情無比的好。
有人敲門,他喊:「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竟然是倪雙影。孟勇敢沒有思想準備地嚇了一跳,沒蹲好,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孟勇敢坐在水泥地上問:「怎麼是你呀?」
倪雙影笑著說:「怎麼不能是我呀?」
自從跟他去看了一場籃球比賽,又共同守住了那麼一個天大的醜聞,倪雙影在孟勇敢面前放鬆了許多,人也機靈了。不但話多了,還趕趟了,一句接一句的,也有點意思了。
孟勇敢索性就坐在地上擦了:「你有什麼事嗎?」
倪雙影站在門口說:「沒事就不能來嗎?」
孟勇敢故意往皮鞋上吐了口吐沫,說:「一般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倪雙影叫道:「天那!你怎麼往鞋上吐吐沫呀!」
孟勇敢說:「你懂什麼!這樣擦得亮,再說也省鞋油。」
倪雙影打了個寒戰,伸了下舌頭:「哎呀!真噁心!」
孟勇敢說:「嫌惡心你就走!誰也沒請你來犯惡心!」
倪雙影不說話了,站在那兒盯著孟勇敢看。
孟勇敢仰望著她,問她:「你這麼惡狠狠地看著我幹嗎?」
倪雙影還是不說話。
孟勇敢又說:「評功評獎早結束了,你們還用再到處做工作嗎?請問,我能幫你們什麼忙嗎?」
倪雙影的胸脯拉起了風箱,一起一伏地還挺好看。但孟勇敢對此是視而不見的,他又往徐曉斌結婚時買的高階皮鞋上吐了口吐沫,吹著口哨,用力地擦著。
倪雙影扭頭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想起了手裡的紙袋子。這裡邊裝著她一針一線、滿含深情織的毛背心。她揚起手來,用力地將紙袋子丟到孟勇敢的床上,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徐曉斌差點同倪雙影撞個正著,他一個急剎車,兩人才沒有撞上。倪雙影的臉色非常難看,一句話不說,就跑下樓了。
徐曉斌推開房門,見到的是坐在地上的快樂的擦鞋匠。徐曉斌都有點糊塗了,他死活也想不明白,這門裡門外怎麼會反差這麼大?簡直就是新舊社會兩重天嘛!屋外的倪雙影是在萬惡的舊社會里,而屋內的孟勇敢則吹著口哨,滿臉放光,分明就是沐浴在社會主義明媚的陽光下,這簡直太奇怪了!
「怎麼回事?」徐曉斌奇怪地問。
「什麼怎麼回事?」孟勇敢反問,一點都不像是裝的。
「我剛才碰到倪雙影了,她怎麼好像很不高興?」
「她不高興了嗎?」孟勇敢又反問,更不像是裝的了。
「她來幹什麼?」徐曉斌只好從頭開始問。
孟勇敢說:「她來告訴我,不要往皮鞋上吐吐沫,說這樣噁心人。」
「什麼?」徐曉斌跳了起來:「奶奶的!你又往我的皮鞋上吐吐沫了?」
孟勇敢咧著大嘴樂了,說:「對呀,不吐吐沫能擦得這麼亮嗎?老兄,你別這麼緊張,我不光往你的鞋上吐了,我還往我的鞋上也吐了呢!」
徐曉斌一屁股坐到孟勇敢的床上,氣憤地說:「你往你自己的鞋上吐我不管,可你別往我的鞋上吐哇!都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你怎麼就是不聽呢?」
孟勇敢看他氣成那樣,更高興了,說:「行吧,下次再聽你的。」
徐曉斌沒好氣地說:「沒有下次了!下次你不用給我擦了!我拜託你!我求求你了!」
孟勇敢丟掉鞋刷子,爬了起來,說:「奶奶的!這是什麼世道!學個雷鋒、做個好事也這麼難!」他走到床邊,扒拉開徐曉斌,從他身後拿出了倪雙影丟下的紙袋子。
徐曉斌問:「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