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你……」她緩緩地朝他走去。
李子維,真的就是王詮勝!
面前的男孩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模糊,她耳朵裡似乎聽見了有人在喊著什麼。
「你怎麼了?黃雨萱?你別嚇我,快醒醒啊!」
「陳韻如?」李子維朝她走了過來。
兩道聲音交疊在一起,她還來不及分辨,眼前就忽然一黑。
「陳韻如?」
「黃雨萱?」
是誰在叫她?
她到底是陳韻如,還是黃雨萱?
她猛地睜開眼。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她躺在床上,床邊是神情焦急的小黛與房東太太。
「小黛?」她的思緒還有些混亂,分不清自己現在到底在哪裡。
她緩緩地從床上起身,環顧四周,小黛在她耳邊聒噪不停:「黃雨萱,你終於醒了,老天!你怎麼那麼能睡?是要嚇死我們嗎?」
黃雨萱一臉困惑地看著面前這兩人,她睡了很久嗎?
房東太太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黃小姐,你也睡得太熟了,我們剛剛喊了半天你都沒醒,差點兒就要叫救護車了!」身材豐腴的房東太太拍拍胸口,一臉心有餘悸。
小黛也說:「你今天一整天沒來上班,也沒請假,傳資訊也沒回,打手機也沒人接,我趕緊把房東太太找來,請她開門讓我看看你到底怎麼了。」小黛看了房東太太一眼,說,「要不是我看你還有呼吸,真的以為你死了!」
黃雨萱聽完小黛的解釋,神情依舊有些恍惚,彷彿還沒有完全睡醒。
她睡了很久?所以……那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她只是又夢見自己變成了陳韻如?
但是她好像在夢中找到了什麼很重要的線索……忽地,她從床上跳起來,也不顧自己衣衫不整、睡了一整天根本沒有梳洗,神情激動地衝到了門外,把傻眼的小黛和房東太太拋在身後。
她想起來了!
他就是王詮勝!
李子維就是王詮勝!
她在李子維房間裡看到的那張高中女生插畫,就是王詮勝工作室裡那張佔據了整面牆的巨幅插畫!
不論是構圖或用色,都一模一樣!
她還記得,自己當時看到王詮勝工作室裡那幅插畫時,心裡立即明白,這個只有背影的女孩,對王詮勝一定有特殊意義。
她心裡介懷,追問王詮勝,他起先只是笑而不語,最後才告訴她,這是他第一次喜歡上的女孩。
原來是他的初戀。
心裡的醋罈子瞬間被打翻了好幾壇,但誰沒有過初戀?她自己的初戀還是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大哥哥呢!
想要裝作大度不在乎,但她還是忍不住挑剔起那張插畫,嫌畫風不成熟,拉低了整間工作室的品位,力勸王詮勝換下。
王詮勝臉上的微笑卻是越來越燦爛,直到她捏著他的耳朵逼問:「你是不是還想著那個女孩?好啊,那你去找她啊!跟我在一起幹嗎!」
王詮勝大聲喊痛,嘴角卻仍是掩不住的笑意。
原來……原來牆上的那個女孩子,是陳韻如,也是她,黃雨萱。
從頭到尾,不管是王詮勝,還是李子維,他心裡都只有她。
2019年,臺北。
吳文磊正在咖啡館內的吧檯後泡著咖啡,忽然有人開啟門闖了進來,他抬起頭,看到黃雨萱一身狼狽、眼眶泛紅,不由得驚訝問:「黃小姐,你怎麼了?」
黃雨萱直接走到他面前,情急地隔著吧檯逼問:「李子維就是王詮勝,對不對?」
這一路上她思緒紛亂,但勉強整理出個大概,如果李子維就是王詮勝,那王詮勝是不是也像她一樣穿越了時空,進到了李子維的身體裡?她在1998年遇到的李子維,其實就是王詮勝?
吳文磊顯然對她的來勢洶洶有些招架不住,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黃雨萱見狀,更不耐煩地大聲說:「如果你想要我幫助陳韻如,就告訴我真相!」
「我替他回答吧!」一道聲音忽然出現在黃雨萱身後。
她瞬間倒吸了一口氣,她認得這個聲音!
是這兩年來她心心念念只想再聽見一次的聲音!
她顫抖著轉過身,沒有錯,站在她面前的就是王詮勝!
不,不是王詮勝……站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眼角的魚尾紋與眼底的憔悴與憂傷是那麼明顯,這不是她記憶中的王詮勝。
王詮勝雖是她的大學學弟,但因為是重考,與她年紀相同,如果他還活著,今年應該和她一樣是二十七歲,可此刻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少說也有三十來歲了。
「你是……」她愣愣地看著他,心裡隱約浮現出一個念頭。
如果她的夢境都是真實的,那麼眼前這個男人,會是李子維嗎?
若真是如此,算算年份,當年的十七歲少年,此刻已經三十七歲了。
她看著他熟悉的眉目,他凝望著她的眼神是那麼深情,卻又夾雜著難以割捨的痛苦。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直到開口,她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早已哽咽:「你到底是李子維,還是王詮勝?」
淚水隨之落下。
不管他到底是李子維還是王詮勝,她真的,再次見到他了。
他朝她走近一步,淚流滿面的她是那麼令人心疼,好想將她擁入懷裡輕聲安撫,告訴她,不要再哭了,他哪裡都不去,會一直陪著她。
他又朝她走近一步,彷彿怕嚇著她了,溫柔地看著她的雙眼,輕聲說:「我是李子維,也是,王詮勝。」
一切都是因為一場車禍。
那一年是2003年,正是人人聞之色變的sars橫行時,幾乎人人都戴上了口罩。
當年的李子維,高中畢業後便隨家人移民加拿大,就讀加拿大的大學。
大學畢業後,家裡位於臺南的另一處房產需要處理,於是他自告奮勇地回到臺灣,飛機落地後,在機場租了輛車便前往臺南。
他這次回來的另一個目的,是想去探望一個人。
然而,當他到達看守所時,那人卻拒絕探視,甚至通過獄警告訴他,以後不用再來了。
他失望地離開看守所,上了車,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接起電話。
是在加拿大的母親打來的,千叮嚀萬囑咐,要他不管出門去哪兒都一定要戴上口罩。
掛上電話後,他正準備發動引擎時,忽然想到了什麼,伸手從乘客座上的背包裡拿出一臺隨身聽,正是當年他與莫俊傑合送給陳韻如的那一臺。
他愣愣地看著那臺隨身聽,往事如潮水般湧上來,至今他都不願相信,莫俊傑真的會做出那種事,可是……
可是陳韻如的確死了,一如她曾經的預言。
她死在1999年的2月14日,正是小年夜(1)那一晚。
李子維戴上耳機,按下隨身聽的播放鍵,沒過多久,耳朵裡便傳來熟悉的音樂,歌聲依舊滄桑,這個世界卻已經不同了。
他一面開車一面聽著歌,所有青春時代的往事都一一浮現在眼前,那些酸甜苦辣、那些爭執與憤怒,還有那些臉紅心跳的甜蜜時刻。
車子開上了海濱公路,路上只有他這一輛車子,於是他側過頭,望向遙遠的海平面,回想起他曾經載著她到海邊看夕陽。
那天的夕陽很美,她抱著他的手臂,他們一起聽著隨身聽,聽的正是這首ilastdance/i——
你給的愛,無助的等待。
是否我一個人走,想聽見你的挽留。
春風秋雨飄飄落落只為落寞……
你給的愛,甜美的傷害。
想問問你的心中,不願面對的不懂。
明天之後,不知道面前的你是否依然——
砰——!!
隨身聽裡的音樂忽地中斷,同時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撞擊聲,緊接著是全身的劇痛,他覺得自己彷彿忽然脫離了地心引力,被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力量狠狠地丟擲。
他的車子經過十字路口時被一輛搶行的直行車狠狠地撞上。
被撞得幾乎面目全非的車子倒在路邊,他上半身被丟擲車外,下半身還卡在車裡,動彈不得。儘管他努力想要睜大眼睛,保持清醒,但視線仍舊漸漸變得昏暗,直至一片漆黑。
躺在他胸前的隨身聽,播放鍵忽然跳動了一下,音樂聲又開始斷斷續續地出現。
是那首還沒有播完的ilastdance/i。
你給的愛……甜美的……傷害……
深深的鎖住了……我……隱藏不住的……脆弱……
滄桑的歌聲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含混不清,音樂也變了調,彷彿泡水後的磁帶仍在勉強播放著。
然後他聽見了水聲。
巨大的、隱藏著洶湧力量的水聲。
氾濫河水……將我衝向……你的心頭……不停流……
一波又一波洶湧的水流將他捲起,一道光忽然直射他的雙眼。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無法呼吸。
他在水裡。
自己剛剛不是明明還在陸地上,出了車禍,怎麼忽然又到了水裡?
他抬起頭,本能地順著那道光游去,湧進口鼻的鹹水讓他意識到自己身處海里,他憋著氣不斷往上游、往上游,直到破水而出的那一刻——
歌聲忽然中斷。
世界陷入完全的寂靜。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
消毒水的氣味讓他意識到自己是在醫院裡。
是救護車將他送來的嗎?
「詮勝!詮勝!你終於醒了!」
病床旁一名中年婦女見他終於醒來,激動地上前緊緊抱住他。
「醒來就好,醒來就好……」女子哽咽地說。
他卻是一臉茫然,輕輕推開她,問:「你剛剛叫我什麼?」
「詮勝啊。」中年婦女滿臉淚水地說。
「詮勝?」他愣住。
他跳下床,不顧女子的驚呼阻攔,衝到床尾,扯下病人資料卡。
上頭寫著的病人姓名,正是王詮勝。
他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
他焦急地四處張望,想要搜尋鏡子或任何能反射影像的東西。
他看見了廁所門,衝了進去,當洗手檯上方的鏡子映照出他的面容時,他驚駭得無法言語。
那是他熟悉的面孔,但,卻不是李子維。
王詮勝?
他是王詮勝?!
王詮勝竟然就是他?
「詮勝?你還好嗎?」王詮勝的母親戰戰兢兢地站在廁所門口,刻意放輕聲量,彷彿眼前的兒子是玻璃做的,一不小心就會碎掉。
(1)臺灣地區小年夜一般為除夕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