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臺北。
這天下了課,黃雨萱仍舊到餐廳準備打工。
才走進餐廳,她就看到王詮勝正拿著紙筆登記其他同事們想要喝的飲料。
王詮勝一看到她,便滿臉笑容地來到她面前問:「學姐,今天我在這裡領到了打工的第一份薪水,為了謝謝大家這一個月來對我的照顧,想請大家喝飲料。你想喝什麼?」
「我又沒特別照顧你,你買他們的飲料就好,不用買我的份。」黃雨萱冷冷地說。
王詮勝早知道她會有這種反應,不氣餒地繼續追上前,問:「你真的不要喝嗎?我請客哦!」
「我說不用就是不用,你不要一拿到薪水就亂花錢好嗎?」黃雨萱沒好氣地說。
「那這樣好了,我們來打個賭,要是我猜中你想喝的飲料,就讓我請你。要是我猜錯了,以後我絕對不會再來煩你,如何?」
黃雨萱一聽,冷笑道:「好啊。」
反正,這傢伙根本不可能猜到她平常喜歡喝什麼飲料。
「想好了嗎?」王詮勝問。
「想好了。」
「不可以隨便敷衍我哦!」
「你煩不煩啊——」她話說到一半,就見王詮勝從身後拿出一杯咖啡遞到她面前。
「我知道你不喝搖茶,只喝中杯冰美式咖啡,所以今天上班前就先替你買好了。」
黃雨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你……你怎麼會知道我喜歡喝中冰美?」
王詮勝沒有回答,只是露出神秘的微笑:「我猜對了吧?按照約定,這杯咖啡就算我請你喝了,拿去吧!我還得趕在上班前去買其他人的飲料。」
她接過咖啡,看著他轉身離去後,才對著手上的咖啡,露出一抹驚喜的笑容。
差不多到了餐廳要結束營業的時間,黃雨萱與王詮勝在外場忙著收拾,她張望了一下,問:「毛毛去哪兒了?怎麼還不快點過來幫忙?」
這時剛好毛毛從廚房走出來,正不太耐煩地對著手機說:「不會啦,不用擔心啦,她不會有事的。要是每次失戀都要死一次,那我不是死了幾百次了?」說完便掛上電話,過來收拾。
黃雨萱忍不住問:「毛毛,你剛跟誰講電話?什麼死不死的?聽起來有點讓人擔心耶。」
「沒有啦,我高中一個要好的同學失戀,在無名小站上寫了一堆什麼不知道一個人該怎麼繼續活下去,是不是死了就不會這麼痛苦之類的話。另一個同學看了很擔心,問我要不要去看看她。」毛毛說。
黃雨萱不禁一臉憂心:「聽起來蠻嚴重的,你不趕快過去看看嗎?」
毛毛一臉不在意:「我幹嗎去?她寫那些就是故意給前男友看的嘛!哎喲,雖然我很不想這樣說,可是我真的很討厭這種以鬧自殺來感情勒索的人。」
黃雨萱還想說什麼,毛毛揮揮手打斷她:「真的不用理她啦!再說,今天剛好輪到我做盤點,我哪有時間去處理這種小事。」
「這才不是小事。」一直在旁邊靜靜聽著的王詮勝忽然發言。
黃雨萱和毛毛同時轉頭望向他,發現他的表情從未這麼認真、凝重,不由得都有些意外。
王詮勝語氣嚴肅地說:「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遇到不知道該怎麼走下去的難關,有些人很幸運,可以靠自己想開,或是有人適時拉一把,但也有些人沒這麼幸運……」那一刻,他想到了莫俊傑。
算算時間,莫俊傑出獄也有三年了,至今音訊全無。
如果當時,他多關心莫俊傑一些,那麼莫俊傑是不是就不用獨自承受這一切?也不至於與這個世界完全失去了聯絡。
王詮勝回過神,發現黃雨萱與毛毛都愣愣地看著他,趕緊將自己不小心流露的懊悔與傷心收起,然後對毛毛說:「我只是想說,就算你認為她鬧自殺只是想感情勒索,可是她現在真的很難過,很需要有人陪,你既然和她感情很好,這時候去關心她一下、陪陪她,也是應該的吧?」
毛毛將他這番話聽進了心裡,點了點頭。
黃雨萱立刻說她可以幫毛毛處理盤點工作,讓毛毛可以放心地去找那個高中同學。
毛毛離去前,悄聲問黃雨萱:「王詮勝剛剛那樣說,是不是他以前也曾遇到過類似的事情啊?」
黃雨萱搖搖頭,本來她對王詮勝的過去一點興趣都沒有,但此刻卻不免有些好奇了。
餐廳後門外,王詮勝背靠著牆,仰著頭,望著一顆星辰也沒有的灰暗天空。
莫俊傑,到底怎麼了呢?
他相信莫俊傑不會做出那樣殘酷的事,但是當警察出現、把莫俊傑押上警車時,莫俊傑沒有一句辯解。
甚至,之後再也沒有聯絡過他。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一直很想當面問莫俊傑: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正沉浸於過往的悲傷與遺憾中,餐廳後門忽然被開啟,黃雨萱探頭出來,問:「王詮勝,你躲到這裡做什麼?」
王詮勝快速別過頭,不想讓她看到自己臉上的哀傷。
他調整了一下心情,說:「沒幹嗎,就是發呆。」
但他的語調明顯沒有平常的歡快。
「你是不是……想起了誰?」黃雨萱試探地問。
王詮勝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便說:「你不是要下班了嗎?」
「我是要下班了,可是我想你沒做過盤點,我可以順便教你一下。沒事的話,快點進來,早點教完,我才可以早點下班。」黃雨萱說。
他忽然意識到,也許,黃雨萱是在關心自己。
他跟著黃雨萱回到廚房,她一一仔細指點,見王詮勝心情似乎仍有些低落,她放下盤點單,對他說:「你猜,自從來這裡打工後,我只要心情不好,就會做什麼?」
王詮勝茫然地搖搖頭。
「就是搶著做盤點。」黃雨萱說。
「為什麼?」他有些不解。
見終於成功地讓他稍微轉移了注意力,她不知道為什麼,感到有些開心。
「因為盤點的時候,店裡只有我,這時就可以放我喜歡聽的歌啊!還有,盤點雖然很無聊,卻必須要很專心,可以暫時讓我不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最重要的,是盤點時常常會有一些意外的驚喜,像是——」她走向冰櫃,開啟冰櫃門,從裡頭端出一整盤牛肉,「我剛剛發現負責內場進貨的工讀生(1),居然偷偷地藏了一塊肋眼牛排!怎麼樣,我們一起把這盤牛排磕掉吧!」
他知道黃雨萱是在試圖讓他心情好一些,於是勉強擠出笑容,用力地點頭。
開啟燃氣,將牛排夾起放在烤架上,沒多久整間廚房便肉香四溢,讓人聞得直流口水。
他看著她專心烤肉的側臉,也許是想到待會兒就能吃到美食,她的臉上滿是笑意。
那笑容讓他打從心底感到溫暖。
於是,發自內心地,他的嘴角也揚了起來。
今天是黃雨萱的生日。
他早就計劃好要送她什麼禮物,還特地拉了陳財裕幫忙,要他想辦法打聽黃雨萱在哪兒過生日,然後他再假裝剛好路過,剛好手上準備了一個小禮物,又剛好發現今天是黃雨萱生日,就可以剛好陪她一起過生日,送她禮物。
陳財裕聽完他的計劃,只有一個疑問:「你想送她生日禮物就直接送啊,何必繞這麼大一圈?她有男友又如何?送個生日禮物又不會怎麼樣?」
「你懂什麼?要是她知道我想送禮,肯定不會收,但如果是當著大家的面送禮,你們起個哄,她就沒理由不收了——」
這時黃雨萱跟著毛毛走進教室,王詮勝趕緊拉著陳財裕坐下,正當他使眼色要陳財裕過去打聽時,毛毛居然自己走了過來,直接問王詮勝:「學弟,你今天餐廳打工有排班嗎?」
「我今天排休,怎麼了?」王詮勝問。
「我今天臨時有事,你可以幫我代班嗎?」毛毛一臉懇求。
王詮勝看了陳財裕一眼,有些為難地說:「可是,不好意思,我今天已經有別的安排了。」
毛毛一臉失望,這時黃雨萱也走了過來,問:「毛毛,怎麼了?」
毛毛難過地說:「我媽前陣子動手術,誰知道回家後,傷口感染,今天臨時住院,我下課要去照顧她,所以想找人幫我代班。」
「你要不要向店長請假呢?」黃雨萱建議。
毛毛搖搖頭,說:「我記得你今天也排休,這樣就兩個人排休了,阿凱上個星期又辭職,加上今天是週末,店裡肯定忙不過來,店長不會讓我請假的……」講著講著,心裡一急,毛毛眼眶忍不住紅了。
黃雨萱見狀,想了想,自告奮勇地說:「那我幫你代班吧!」
毛毛一臉訝異:「可是你今天不是和學長約好了,要一起過生日嗎?」
黃雨萱不是很在乎地說:「沒關係,要過生日,可以等下班再跟他過啊!」
王詮勝聽了,立刻起身,拍拍胸脯,說:「毛毛學姐,我幫你代班吧!」
「真的嗎?可是……你不是說已經有其他安排了嗎?」毛毛問。
「我那只是小事,況且,今天是雨萱學姐的生日,總不好意思要壽星在生日當天還去代班吧?那多掃興!」他說。
「王詮勝,沒想到你這麼體貼!」毛毛感動死了。
王詮勝笑著望向黃雨萱,說:「學姐,你就好好跟你男友一起過生日吧!」
黃雨萱看著他,露出讚許的微笑。
週末夜裡的餐廳果然忙得不可開交,王詮勝從開始上班後就完全沒閒下來,幾乎是一個人當兩個人用。
「服務生,點餐!」一桌客人大喊。
王詮勝應了聲,正要快步走去時,餐廳大門開啟,他跟著其他工讀生大喊「歡迎光臨!」然後望向門口,愕然發現來人竟是黃雨萱。
黃雨萱似乎心情有些低落,進門後便朝員工休息室走去,似乎是要換上制服上工。
王詮勝喚來另一個人幫他替客人點餐,然後走向員工休息室,果然看到臭著一張臉的黃雨萱正在換上制服圍裙。
「學姐,你怎麼來了?」
其實他還想問:你不是要和學長一起過生日嗎?
但從黃雨萱的臉色判斷,他覺得自己這時候最好別提起這件事。
黃雨萱刻意振作,裝作無事地回答:「店長打電話給我,說今天人手不足,問我能不能過來幫一下忙,我想反正也沒事,就過來了。」
「什麼沒事?你今天不是要跟那個肚臍學長一起過生日嗎?」王詮勝無法理解。
「什麼肚臍學長?你不要亂叫好不好?」黃雨萱糾正他,然後語氣有些沮喪地說,「他說今天臨時有事,不約了。」
「有什麼事比陪你過生日更重要?」王詮勝不覺地拉高了音量,甚至帶著些怒意。
他反應這麼大,反倒讓黃雨萱嚇了一跳。
這時店長喊人過去幫忙上菜,王詮勝應了一聲,轉身離開,眼裡依舊帶著藏不住的怒意。
黃雨萱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為什麼要這麼在意?
兵荒馬亂的週末夜晚終於結束,餐廳裡所有的工作人員幾乎都癱倒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王詮勝看了一下牆上的時鐘,已經接近晚上十點了,他想了想,走向正在收拾最後一張桌子的黃雨萱,問:「學姐,你等一下有事嗎?」
黃雨萱搖搖頭。
「那你可不可以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來!」王詮勝說完也不等她回答,立刻轉身跑出餐廳。
這附近有一家晚上十點才關門的蛋糕店,如果還來得及,他想買一個生日蛋糕替黃雨萱慶生。
然而王詮勝離開餐廳沒多久,黃雨萱的手機便響了起來,是杜齊閔打來的。
「你不是說今天臨時有事嗎?」她問。
「是啊,不過我現在事情都忙完了,現在人就在附近的咖啡館,你方便過來一下嗎?」杜齊閔在電話那頭說。
黃雨萱有些意外,但隨即想到,也許這是杜齊閔特意安排的生日驚喜,疲累的臉上不禁浮現出幸福的笑容,喜滋滋地答應了。
等到王詮勝氣喘吁吁地捧著在蛋糕店關門前買到的蛋糕回到餐廳時,黃雨萱早已離去,只剩下店長一個人正在收拾。
「黃雨萱呢?」王詮勝問。
「走啦。」店長說。
「走了?」王詮勝傻眼。
「她接到男友電話,問我能不能先走,我看她一臉開心的樣子,大概是想趕著去約會,就讓她先走了。」
王詮勝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無力地捧著蛋糕,呆站在原地。
他苦笑著想:看來,他又自作多情了呢。
黃雨萱走進咖啡館,滿懷期待地四處張望,坐在角落的杜齊閔看到了她,對她揮了揮手。
她開心地走過去,臉上的笑容忽然僵住,因為杜齊閔的身邊還有另一個女孩,她打扮時髦、長相亮眼,且正不客氣地上下打量著黃雨萱。
「她是?」黃雨萱遲疑地問。
杜齊閔還沒開口,那女孩已經盛氣凌人地指使杜齊閔:「你不是要跟她說清楚嗎?快點啊!」
這時杜齊閔才一臉為難地說:「她是我前女友,前陣子我跟她聯絡上,這才發現,分手後我們心裡都還是沒有忘記過對方,所以……我們決定複合。」
黃雨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杜齊閔心裡愧疚,不敢直視黃雨萱的雙眼,微微地轉過了頭,說:「我知道,這樣對你很抱歉,但我覺得還是當面說清楚比較好。」頓了頓,他說,「我們分手吧。」
黃雨萱腦袋一片空白,過了幾秒鐘,才吞吞吐吐地問:「所以……所以這陣子,你說你在忙著畢業論文,都是在騙我?」她指著坐在杜齊閔身邊的女孩,「你其實都是跑去跟她在一起?」
杜齊閔點點頭,正想說些什麼,黃雨萱忽然一巴掌用力揮過來,「啪」的一聲巨響,整間咖啡館的人都聽見了,紛紛轉過頭來好奇地張望。
杜齊閔愣愣地摸著自己辣痛的臉頰,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喂,你幹嗎動手打人啊!」杜齊閔的前女友氣呼呼地起身指責。
「閉嘴!這裡沒你的事,你給我乖乖坐好,不然我連你都打!」黃雨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氣勢完全把她比了下去。
那女孩立刻聽話地坐下,不敢再吭聲。
杜齊閔連忙護在女孩面前,像是生怕黃雨萱真的會再出手打人。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杜齊閔說,「我知道我真的很對不起你,可是總比一直瞞著你——」
黃雨萱憤怒地打斷他:「杜齊閔,今天是我生日,你忘了也就算了,居然還把你的前女友找來在我面前演這出爛戲!這樣我以後每年過生日,豈不是都會想到我曾經跟你這個大爛人在一起過嗎?」
杜齊閔還傻傻地問:「今天是你生日?」
黃雨萱覺得自己簡直要氣炸了。
這無能的傢伙!自己走不出上一段感情,為何還要把她扯進來?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他依舊忙著道歉。
「你閉嘴,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只希望從此以後你永遠消失在我面前!」黃雨萱說完便快步走出咖啡館。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杜齊閔這個大爛人!
今天是她的生日耶!
這真是她過的最差勁的一次生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