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麼?」她問。
「這是我特地為你準備的。放心,我事前已經練習過,成果非常令人滿意。」他說。
「那……會很痛嗎?」她秀氣的眉微微擰起。
他點點頭,說:「會,而且會很痛很痛。」他緩緩走向她,「但你要明白,就是因為真的很痛,死亡才顯得不那麼可怕,對吧?」
她的胸口起伏加速,但仍強裝鎮定,看著他朝自己一步步走來。
他伸出手,愛憐地撫摸著她蒼白的臉龐,她忍不住輕輕顫抖,為了要鎮定,她硬是將自己的雙手緊握成拳。
不怕。她不怕。
死亡不過就是一瞬間。
只要她消失了,就輕鬆了,再也不會感到痛苦與被遺棄的絕望了。
「閉上眼。」他的聲音輕柔如同催眠。
她乖巧地閉上眼,感覺到冰涼的針頭輕輕地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幾乎就要無法控制自己,但他要自己不要急躁,一心想要好好地享受整個過程。
就在他要將針頭刺入她的脖頸子時,另外一隻手忽然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猛地抓住了他拿著針筒的手,他睜大了眼睛,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住手!」
腦袋裡有道聲音這麼喊。
他愣住。
「不要!住手!」
他用力地甩甩頭,將那道聲音拋到身後。
就只差這麼一步了,怎能讓他來搗亂!
他想移開那隻手,卻發現手腳越來越不聽使喚。
「不……就差這一步……就差這一步了……」他抗拒著。
「謝芝齊!」
不!為什麼偏偏是在這個時間點?
他猛地發出一聲喊叫,接著腳步踉蹌不斷往後退,看到自己手上的針筒後,立刻將針筒扔得遠遠的,彷彿那是什麼可怕的東西。
陳韻如睜開眼,看到他一臉崩潰的模樣,心頭不解,問:「怎麼了?」
謝宗儒卻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她,彷彿看到什麼怪物,又開始不斷後退,直到踩到一塊破水泥塊,踉蹌地往後摔倒。
「你……你……」他指著陳韻如,好半天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陳韻如咬咬牙,衝到他面前,情緒近乎失控,質問:「你不是說要殺了我嗎?為什麼還不動手?快點啊!」
謝宗儒只是異常慌張地喃喃著:「那不是我,那個人不是我,不要逼我……不要再逼我了……啊——!」他抱頭大喊,忽地用力推開陳韻如,從地上爬起來,轉頭就逃。
她茫然地坐在水泥地上,只覺渾身冰冷。
連他都要放棄她了嗎?
甚至沒有人願意要殺死她!
下雨了。
隨著冷氣團而來的冰冷雨水,將她身上僅有的一點餘溫,一點一滴地澆熄。
只剩下她了。
她總是害怕,最後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不想繼續面對這樣的世界。
她真的好累,好累。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朝著大樓盡頭走去。
「陳韻如!」
是莫俊傑的聲音。
她轉過頭,看到是莫俊傑,忽然笑了。
「莫俊傑,你來了。」她像是鬆了口氣。
「陳韻如,你在做什麼?」莫俊傑走上前。
「莫俊傑,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她彎下身,拾起一片尖銳的碎玻璃,朝他走去。
莫俊傑愣住,停下了腳步。
她把玻璃碎片交到他手上,說:「莫俊傑,請你殺了我好不好?」她的笑容有些淒涼,「你不是說你喜歡我嗎?你不是說,只要我開心,我要你做什麼,你都願意嗎?那請你殺了我好嗎?」
莫俊傑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一時間竟不知該怎麼回應,只能說:「你……你先冷靜下來,不要衝動……」
陳韻如拼命搖頭,神色滿是懇求:「不行,如果我不能在今夜被殺死,那一切就沒有從頭開始的機會,又會變回以前那樣,我不要,我不要這樣……」
她受夠了這樣的人生!
「陳韻如,你在說什麼?」莫俊傑焦心又困惑,根本不懂她在說什麼。
陳韻如扔下了碎玻璃,在淅瀝的雨聲裡,玻璃破碎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她用已經被玻璃劃傷的雙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拼命搖頭,像是控訴般大喊:「夠了!不要再說了!你們根本就不懂我的心情,尤其是你——黃雨萱!」
莫俊傑愣住。
她說了「黃雨萱」這三個字?
她在和黃雨萱對話嗎?
陳韻如一面搖頭,一面痛哭:「你根本不需要努力就能輕易得到我想擁有的一切,你沒資格說你懂我!你沒資格要我再努力一點!說什麼一切都會變好,不會!不會變好!你根本不懂不被任何人需要、不被在乎、不被愛著,是什麼感覺!」
莫俊傑緩緩地朝她走近,試圖安撫:「陳韻如,你錯了,這個世界上不是沒有人在乎你,我就很在乎你,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讓我證明給你看……」
陳韻如用空洞的眼神望向莫俊傑,注意力暫時被吸引。
莫俊傑一邊要自己冷靜,一邊語氣盡量柔和地說:「在這個世界上,我比誰都喜歡你、更需要你,我保證,我會用盡一切努力讓你快樂,體會到被人深愛、重視的感覺……」
「被人深愛……重視……」她喃喃地說。
「對!」莫俊傑見她似乎聽進去了,難掩激動地說,「我喜歡你,我不想你就這樣消失!」
但陳韻如卻冷冷地看著他,嘴角浮現出一絲不屑的冷笑。
「莫俊傑,你確定你真的喜歡我嗎?」
莫俊傑錯愕。
她輕聲笑了起來,嘲諷地說:「你還不懂嗎?其實你根本就沒有喜歡我!打從一開始,你就只是想拯救我而已!就像李子維當初拯救你那樣!你只是想證明,你也可以像他那樣去拯救另一個人!」
可她不想當他的實驗品!
她想要的,從來就不是被拯救。
她想要的,是結束這一切。
她真的已經很努力地嘗試過了,可是每個人都還是在不斷告訴她,要更努力一點、要更開心一點,不要再變回以前的陳韻如……
她雙手捂住臉,不久,從指縫間流出混雜著血水的雨水。
宛如觸目驚心的血淚。
莫俊傑看著這一切,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夠了……放過我好嗎?我不想再逼自己去變得更好,我好累,真的好累……就讓這一切到此結束,好不好?」她放下雙手,神情從未如此疲憊,冰冷的雨水很快沖刷掉她臉上的血跡。
「陳韻如!」莫俊傑激動地跪了下來,他不知道該怎麼阻止她,只能不斷懇求,「我求求你不要想不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真的喜歡你!求你不要這樣對我——不要這樣……」他無助地哭了,但雨水很快就沖掉他的淚水,滂沱大雨甚至讓他看不清陳韻如的身影。
她只是微笑地看著他,輕聲說:「你有做過噩夢嗎?你知道,如果做了噩夢,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醒不過來時,該怎麼辦?」
「陳韻如,不要……」他多麼想衝上前去阻止!但他怕自己一個閃失,反而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老天,他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陳韻如根本就不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還會有人在乎她!
她慢慢往後退,莫俊傑這時再也忍不住,跳起來衝上前想要抓住她,但她已經走到了大樓盡頭——
「陳韻如!」
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整個人往後仰倒墜落,臉上是滿足的微笑。
終於,不會再有噩夢了。
李子維趕到時,只看到莫俊傑坐在路旁,神情茫然地抱著已經毫無生命氣息的陳韻如,她身下是一片不斷在雨水裡蔓延的血泊。
他震驚到久久說不出話來。
直到附近有車經過,見到這副情景,打電話報案了。
警車很快就來了,刺耳的警笛聲劃破雨聲,終於將李子維喚醒。
「莫俊傑?」他一臉不敢置信,「發生什麼事了?陳韻如她……」
莫俊傑沒有回應,只是木然地坐在地上,止不住地流淚。
當警察上前要帶莫俊傑離開時,李子維衝上前激動地問:「莫俊傑,這是怎麼回事?是誰殺了她?」
莫俊傑看著李子維,緩緩地吐出一句話:「是我。是我殺了她。」
「不可能!你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的!」李子維立刻反駁。
莫俊傑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能傷害陳韻如的人!
但莫俊傑轉過了頭,再也沒有說話。
他渾身溼透地坐上警車,看著車窗外陳韻如仍倒臥在地上的冰冷遺體,直到警車開走,他漸漸再也看不見她為止。
這樣,大家就不會忘記你了,他們也不會怪你為什麼這麼軟弱、這麼沒有勇氣。
他們只會記得,是他,莫俊傑,在這一天晚上殺死了你。
2019年,臺北。
感受到渾身劇痛的同時,她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接著,她睜開了眼,立刻清醒過來,坐起身的同時不小心扯落了耳機。
外頭也在下著雨,有那麼一瞬間,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她發現自己滿臉淚痕,接著忍不住打了一個冷戰。
好黑、好暗,好冰冷。
好孤獨。
那是她回到過去時,被鎖在陳韻如心裡的感覺。
她試圖想要掙脫,但也許是穿越時空後,她對陳韻如本人的影響已經不如從前,這一次,她被陳韻如牢牢地鎖在了心裡,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陳韻如試圖扮演她,欺騙李子維。
是她……其實是她,逼死了陳韻如。
謝芝齊說的一點都沒錯。
洶湧的罪惡感幾乎要將她淹沒,但至少,她總算知道陳韻如為何而死。
只要她還能回到過去,就能阻止這一切。
她抹去臉上的淚水,重新戴上耳機,迫不及待地按下隨身聽的播放鍵,隨身聽卻毫無動靜。
她焦急地一按再按,隨身聽就是沒有任何反應,就在她不死心地連續按了十幾下後,早已破爛不堪的隨身聽忽然從播放鍵處裂開,在她面前支離破碎。
她驚愕地看著那些早已破碎不堪的零件,久久無法回神。
隨身聽……再也不能用了……
她再也沒辦法回到過去了嗎?
老師傅看著那堆支離破碎的零件,最終搖頭。
黃雨萱早已猜到這結果,卻還是忍不住更覺失落與傷心。
沒辦法了,再也無法回到過去了。
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而在另一個時空裡,那些無止境的相遇、相愛、相離又將重新不斷迴圈,沒有盡頭。
而此刻的她,沒有王詮勝,沒有李子維,只剩下她自己。
從隨身聽壞掉的那天開始,她常常會夢到李子維。
在夢裡,她還是在32號唱片行打工,但她不是陳韻如,而是黃雨萱。
念高中的黃雨萱,認識了李子維,還有莫俊傑。
但,每次夢醒,她都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虛。
她感覺從那天之後,她的靈魂,好像有一部分隨著陳韻如在1999年的那一夜一起死去了,同時,她好像也從陳韻如那兒帶走了什麼。
譬如,她開始寫起了日記,而她過去是從來不寫日記的。
她總是一邊寫著日記,一邊問自己,如果,如果能夠再回到過去,她會怎麼做?
要怎麼做,才能讓陳韻如不要死?
但是,她已經什麼都改變不了了。
這天,她帶著隨身聽的碎片,開著王詮勝留下的車,來到海邊。
她將車熄火,看著一望無際的海洋,本想轉換一下心情,卻發現,不論她到何處,都只會想到王詮勝,或是李子維。
看著看著,她流下了淚水。
低頭抹去淚水時,她看見一旁支離破碎的隨身聽,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從其中抽出那盤伍佰的磁帶,然後她看見車上的卡式磁帶播放器,想也沒想,便將磁帶放入,倒帶,按下播放鍵。
熟悉的鼓聲節奏響起,緊接著是那微微沙啞的滄桑男聲——
所以暫時將你眼睛閉了起來……
黑暗之中飄浮我的期待……
她閉上雙眼,讓自己沉浸在歌聲裡,想象著,若是自己能再一次回到過去,她會怎麼做?
儘管她知道,是再也回不去了。
當歌聲播放到以往總會稍微變調的那一段時,忽然一個聲音從她腦海裡竄出——
「陳韻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