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要見你,少爺。」女傭招手道。
「我走開一會兒行嗎?看來我得見他。」勞裡說。
「別管我。我在這裡快樂得像只蟋蟀。」喬答道。
勞裡走出去,留下客人獨個自娛自樂。她正站在那位老紳士的肖像前,門忽地又開啟了,她沒有回頭,自信地說:「現在我肯定不會怕他。雖然他的嘴唇冷峻,但他有一雙善良的眼睛,看樣子他很有個性。雖然他不及我外公英俊,但我喜歡他。」
「承蒙誇獎,夫人。」一個生硬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原來進來的是勞倫斯老人,喬窘得恨不能找個地縫兒鑽進去。
可憐的喬臉色紅得不能再紅,想到自己方才說的話,心裡慌得怦怦亂跳。她一開始很想馬上跑掉,但那是懦夫的行為,姐妹們一定會嘲笑她的;於是她決定按兵不動,儘自己的能力擺脫困境。她又望了一眼老人,發現灰白濃眉下面的兩隻眼睛比起肖像上的更加善良,目光中還閃著一絲狡黠,於是心裡輕鬆了許多。突然,老人打破可怕的沉默,用更為生硬的聲音問道:「那麼說你不怕我,嗯?」
「不是很怕,先生。」
「你覺得我不如你外公英俊?」
「不錯,先生。」
「我很有個性,對嗎?」
「我只是說我這麼認為。」
「但儘管如此,你還喜歡我?」
「是的,是這樣,先生。」
這個回答使老人很高興。他笑一笑,跟她握手,然後用手指託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嚴肅地細看一回,放下手點頭說道:「雖然你沒有繼承你外公的相貌,但繼承了他的精神。他是個好人,孩子;但更難得的是,他勇敢正直。我為自己是他的朋友而自豪。」
「謝謝您,先生。」喬現在覺得相當舒服了,因為這話說得非常中聽。
「你對我這孩子做了什麼,嗯?」他接著毫不客氣地問道。
「只是儘量做個好鄰居而已,先生。」喬接著把來龍去脈說了出來。
「你認為他需要振作一點,對嗎?」
「是的,先生,他似乎有點孤獨,年輕夥伴可能會對他有好處。我們不過是女孩子,但如果可以幫上忙的話,我們會很高興,我們可沒有忘記您送給我們的聖誕大禮。」喬熱切地說。
「嘖!嘖!嘖!那是那孩子做的事。那個可憐的女人過得還好嗎?」
「過得挺好,先生。」喬接著便一口氣介紹了赫梅爾一家的情況,並告訴他母親已說服了比她們更富有的人來關心此事。
「她父親也是這麼樂善好施。改日我要去登門拜訪,把這話告訴她。用茶的鈴聲響了,為了那孩子的緣故,我們很早就吃茶點。下來繼續做好鄰居吧。」
「如果您喜歡的話,先生。」
「如果我不喜歡,就不會請你。」勞倫斯先生說著行舊式禮節,向她伸出手臂。
「不知梅格對此會有何話說。」喬一邊走一邊揣測,想象到自己在家裡講這個故事的情景,眼睛高興得直忽閃。
這時勞裡跑下樓梯,看到喬居然和他那令人畏懼的爺爺手挽著手,嚇得怔住了。「嘿!怎麼了,這傢伙到底怎麼了?」老人問。
「我不知道您會來,先生。」他開口說。喬得意地跟他使個眼色。
「顯然如此,看你衝下樓梯的樣子就知道。過來吃茶吧,先生,放斯文一點。」勞倫斯先生憐愛地扯扯男孩的頭髮,又繼續向前走,勞裡在他們身後傻乎乎地發呆,逗得喬差點忍不住大笑。
老人喝下四杯茶,兩個年輕人很快就談得像對老朋友。老人看在眼裡,並不多言,他孫子的變化更逃不過他的眼睛。現在男孩的臉上紅潤生動起來。他神態活潑,笑聲充滿真正的快樂。
「她說得對,小夥子是太孤單。我倒要看看這小姑娘能為他做什麼。」勞倫斯先生一面看他們說話一面想。他喜歡喬,因為她與眾不同,她那古怪、率直的方式很合自己的性格,而且她似乎非常理解這孩子,好像是他身上的一分子。
假如勞倫斯一家真如喬原來所說的那樣「既嚴肅,又冷漠」的話,喬便不可能和他們相處下去,因為這種人總會使她感到羞怯和尷尬;但現在她卻發現他們很隨和,和他們在一起,她自己也輕鬆下來,談笑自如,給主人留下了良好的印象。當他們站起來的時候,她提出告辭,但勞裡說他還有些東西要給她看,隨之把她帶到溫室。溫室裡專為她而點亮了燈。喬在走道上徘徊往返,在柔和的燈光下仔細欣賞牆邊盛開的鮮花,以及周圍千奇百怪的藤蔓灌木,盡情呼吸溼潤清新、芬芳宜人的空氣,彷彿置身於神仙之境。她的新朋友剪下滿滿一捧亮麗的鮮花,然後綁起來,帶著令她愉快的神情說:「請把它交給你媽媽,就說我很感激她送給我的藥。」
他們發覺勞倫斯先生站在大客廳的爐火前,但喬的注意力卻被一架開啟著的大鋼琴牢牢吸引住了。
「你彈琴嗎?」她望著勞裡問道,臉上露出敬佩的神情。
「偶爾彈一點。」他謙虛地回答。
「能彈一首嗎?我現在想聽聽,回去告訴貝思。」
「你先請吧。」
「不會彈。太笨學不會,但我酷愛音樂。」
於是勞裡彈琴,喬把鼻子深深埋在天芥菜花和香水月季裡留神細聽。勞裡彈得妙極了,而且毫不矯揉造作。喬對這位「勞倫斯家的男孩」更添一層敬意。她想,如果貝思也來聽就好了,但卻沒有說出來,只是對他讚不絕口,誇得他挺不好意思。爺爺趕忙過來解圍:「行了,行了,小姐。甜言蜜語太多他吃不消。他的音樂是不錯,但我希望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他也一樣能幹好。要回去了?好吧,我非常感謝你,並希望你再來。問候你母親。晚安,喬醫生。」
他慈愛地跟她握手,但神色似乎有點不快。當他們走入大廳時,喬問勞裡是否自己說錯了話,勞裡搖搖頭。
「沒有,原因在我;他不喜歡聽我彈琴。」
「為什麼?」
「以後我會告訴你。約翰送你回家,恕我不能送了。」
「用不著。我不是嬌小姐,而且只有一步之隔。多多保重,好嗎?」
「好的,但你會再來吧,我希望。」
「如果你答應病好後來看望我們的話。」
「我會來的。」
「晚安,勞裡!」
「晚安,喬,晚安!」
聽了喬這個下午的奇遇後,一家人都感到有必要全體做一次訪問,因為大家都覺得樹籬那邊的大房子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魅力。馬奇太太想跟老人談談自己的父親,因為老人還沒有忘記他,梅格渴望到溫室裡走走,貝思為那架大鋼琴而嘆息不已,艾美則很想看看那些精緻的圖畫和雕塑。
「媽媽,為什麼勞倫斯先生不喜歡勞裡彈琴?」愛尋根問底的喬問。
「這我不是很清楚,但我想是因為他的兒子。勞裡的父親娶了位義大利女子——一個音樂家,這事令自尊心極強的老人很不愉快。其實那個女子賢淑可愛,而且多才多藝,但他不喜歡她,他們婚後他便沒有再見兒子。勞裡還很小的時候,他們便去世了,爺爺把他接回家。那男孩在義大利出生,身子骨不大壯實,我想老人是害怕失去他,因此格外小心。勞裡像他母親,天生熱愛音樂。我敢說他爺爺害怕他有當音樂家的念頭。不論怎樣,他的琴藝使老人想起了自己不喜歡的那個女人,所以他‘怒目而視’,就像喬說的那樣。」
「哎喲,多浪漫!」梅格叫道。
「多傻!」喬說,「如果他想做個音樂家就讓他做去,他不喜歡念大學就別把他送進去受折磨。」
「我想,正因為這樣,他才有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和優雅的舉止。義大利人總是風度翩翩。」有點多愁善感的梅格說。
「他的眼睛和舉止你知道什麼?你幾乎沒跟他說過話。」喬嚷道。她可並不多愁善感。
「我在晚會上見過他,你講的故事說明了他言談得體。他說的有關媽媽送給他藥那幾句話多有意思。」
「我猜他指的是牛奶凍。」
「真是個笨姑娘!他指的是你,絕對沒錯。」
「是嗎?」喬睜大眼睛,彷彿以前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女孩!人家恭維你還不知道。」梅格說,好像她對這種事情無所不知。
「我認為這種事荒唐至極。你別傻,別掃我的興,我便多謝了。勞裡是個好男孩,我喜歡他,我不要聽什麼情呀意呀之類的廢話。我們都要對他好,因為他沒有母親。他也可以過來看我們,您說對嗎,媽媽?」
「對,喬,非常歡迎你的小朋友,我也希望梅格記住,兒童就應該儘量天真無邪。」
「我認為自己不算兒童,我還不到十歲呢。」艾美說,「你說呢,貝思?」
「我正在想我們的‘天路歷程’。」貝思答道。她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我們怎樣下定決心做好孩子,走出‘深淵’,穿過‘邊門’,努力爬上陡坡;也許那邊那座裝滿漂亮東西的屋子便是我們的‘麗宮’。」
「我們得先走過獅子群。」喬滿懷憧憬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