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知道?不是「想要知道」。哈絲爾頓的用詞讓洛佩感到有些疑惑,不過他不覺得需要她為此做出解釋。至少現在不必。這個女人已經準備開口了,這一點就足以讓洛佩感到滿意。不出意外,高個女子似乎已經徹底放棄反抗了。
洛佩相信這間更衣室沒有其他出路,於是他和蘿絲塔爾向後退去,同時緊盯著哈絲爾頓。看來,這名女子的個人詞典中沒有「端莊」這個詞。她用一種化學藥劑擦去身上的發光彩繪,穿上相當樸素的衣服,深吸一口氣,向他們身後的屋門走去。
「我們離開這裡,」她說道,「我知道這裡的街角有一個地方,在那裡我們能安靜地談一談。炸魚加炸薯條,二十四小時加七天。」
「真的魚?」洛佩饒有興致地問,「真的炸薯條?」
哈絲爾頓做了個鬼臉:「如果我用教師的工資能夠負擔這種奢侈享受,我就不會在這個黑窟窿裡工作了。」
蘿絲塔爾的臉上流露出同情的樣子。但她的話語則是另一種樣子:「如果你想逃走,我可不會打斷你的另一條腿。」
哈絲爾頓沒有回應,只是領著他們從一道後門走了出去。他們發現這是一條偏僻的巷子,狹窄又侷促,黑黢黢的就像是一個發炎疼痛的喉嚨,充滿了消毒劑和變異老鼠尿的氣味。各種足以讓哈絲爾頓的學生家長在厭惡中爭相逃走的丟棄物散落在他們腳下坑窪不平的黑色地面上。昏暗的燈光和一些凌亂的發光塗漆讓洛佩和蘿絲塔爾勉強能夠看到他們不願意看見的一些東西。
洛佩告訴自己,這又是一個讓他徹底丟下這個世界的原因。人類讓這個世界太像一個馬桶了。
光亮和聲音出現在前方,他們已經逐漸靠近街道了。前方是一道帶有古老的鑄鐵欄杆的澆築混凝土樓梯,向上通往街面。哈絲爾頓咒罵一聲,忽然停下腳步,靠在一面牆上,抬起右腿,開始用力擺弄腳上的黑色人造革靴子。
「需要幫助嗎?」有些不耐煩的蘿絲塔爾向這個正在吃力鼓搗鞋子的女人問道。
「不,我沒事,謝謝。」哈絲爾頓給了兩名安保隊員一個微笑。洛佩不由得想到,在這道陰暗骯髒的水泥裂縫裡,能夠看到天使一樣的笑容還真是有些奇怪。這名跳脫衣舞的教師看看他,又看了看蘿絲塔爾。
「我只是在竭盡全力,」她開了口,「先知知道我已經盡全力了。就這樣結束也不是一件壞事。」她的眼皮抖動了一下。「我無法阻止契約號啟航,其他人會做到的。這對我已經不重要了,對你們也不重要。如果契約號離開地球,你們只會死在太空裡。這是無法避免的。先知知道,先知一直在說,卻沒有足夠的人願意聽。他們會的,他們會的。深-空-有-魔。」她的手離開抬起的靴子,向靴跟滑過去。
洛佩睜大了眼睛,抓住還不明所以的蘿絲塔爾,將她朝樓梯上面扔過去,同時高聲喊道:「小心!」
一秒鐘之後,中學教師葛琳妮斯·哈絲爾頓的臉上閃耀著天使的光彩,扭動了右腳的鞋跟。那隻靴子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和閃光,彷彿一個兇暴的神怪從油燈中被釋放出來。一團橙色的火球向上升起,燒焦了巷子兩側的牆壁。
就在蘿絲塔爾身後,洛佩感到頭頸後面的高熱,透過緊閉的雙眼看到明亮的光芒。這片光非常強烈,持續了不算太短的一段時間。這條巷子裡沒有什麼可以燃燒的東西,只有一些隨意拋棄的骯髒塑膠和固體物品,還有三個人。
兩個人顫抖著站起身,看著第三個人的殘跡。哈絲爾頓的大部分身體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副骷髏跪在地上,繼續燃燒著,在黑色的窄巷中顯得格外刺眼。一分鐘之後,這具骷髏開始坍塌。
洛佩看看蘿絲塔爾問道:「你還好嗎?」
「還好。」列兵看看自己,點了一下頭,「感謝你救了我的命。」
「沒什麼。時間已經很緊了,我可不想重新把面試的過程再檢查一遍。」他轉過身,朝樓梯頂部望去。街上有幾個行人聽到了爆炸聲,或者看見了火光,正聚集過來朝巷子裡觀望。沒有人問洛佩和蘿絲塔爾有沒有事。
契約號的兩名安保隊員回到街上,很快就消失在夜晚的人群裡。
「她說的那個‘先知’又是什麼?」蘿絲塔爾問道。
「還不知道。」洛佩努力思考著,「這讓我開始懷疑,阻止契約號任務的人和公司合併沒有關係。他們是外人,只不過利用了公司內部的人。」
他向周圍掃視了一眼。這裡的普通人正努力在這片越來越破爛的娛樂街區中找樂子,拼命想在幾乎已經無法呼吸的空氣裡活下來。
「有什麼想法嗎?」蘿絲塔爾問。
「你已經把關鍵詞畫出來了。」洛佩若有所思地說道,「我們需要先找到一位‘先知’。」
蘿絲塔爾有些不確定地看著自己的長官:「但應該是一個預言什麼的先知呢?」
「末日和毀滅。契約號的失敗。」洛佩對她說,「我們的死亡。」他朝他們經過的巷子裡指了指,「她說,我們全都會死在太空裡,還說那個‘先知’知道這是無法避免的。但如果契約號任務被阻止了,我們就不會死在太空裡,這也不是無法避免的了,這不就和預言矛盾了嗎?」
蘿絲塔爾和洛佩一樣感到困惑。「那個該死的‘深-空-有-魔’又是什麼?」
「我不知道。」洛佩承認,「如果那是中國話,那麼公司也許就能確認他們的懷疑了。不過,以前還從沒有人和我提到過任何關於‘先知’的事情。」看到蘿絲塔爾還是不明白,洛佩便向她解釋說,「公司一直認為這一切都是巨圖搞的鬼。」
蘿絲塔爾眯起眼睛。「巨圖集團?」看到洛佩點頭,她又若有所思地轉過身。「我對於公司商戰有一點經驗。公司僱員會為了僱主而戰鬥,如果情勢的確有可能會不惜犧牲生命——以此掙得大筆酬金。」她懷疑地搖搖頭。「但這是我第一次聽說公司僱員會為了公司而自殺。」
「我也是,」洛佩說道,「這不合情理。」
他們加快了腳步。路上的行人紛紛為他們讓開道路。這些人興奮又警覺,他們打算在這裡快活地過一個晚上,無論會遇到些什麼。
找到葛琳妮斯·哈絲爾頓之後,兩名安保隊員卻覺得完全沒能拉近和真相的距離。他們只是變得更加困惑,而且洛佩還因為剛才的爆炸而感到一陣頭痛。飛船很快就要離開了,他沒有時間對付這種毫無道理的事情。
「公司的專業人員不會殺死自己,這是法則。」蘿絲塔爾一邊走一邊說,「狂熱分子為了某種事業會這樣。」
「所以,我們至少可以將兩個詞放到一起,」洛佩附和道,「‘狂熱分子’和‘先知’。」
「這又怎能和巨圖公司牽扯上關係?」蘿絲塔爾想知道,「根據我對他們的瞭解——當然,我對他們的瞭解並不多——他們是標準的生意人,不是狂熱分子。」
洛佩點頭表示同意。「狂熱分子做不了生意。精英巨圖集團的三人組也許都冷酷無情,但他們的動機和狂熱分子完全不同。我從沒聽說過什麼先知和巨圖有關係。我開始覺得維蘭德·湯谷是找錯了人和地方。」
「那麼,」蘿絲塔爾對他說,「現在我們要找誰,找些什麼?」
「我不知道。」洛佩轉過一個街角。他們快要離繁華的皮卡迪利大街已經不遠了。洛佩突然感覺自己被淹沒在建築物的燈光和年輕人的笑聲中了。
「但我認識可能知道這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