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稠又驚心動魄。
很多很多年以後村裡不少人說到那個場景還會不禁打個寒戰。
「原來人的眼珠子那麼大,那麼圓。」他們說。
高春豹在那個初冬的黃昏睡了夢寐以求的女人,卻永遠失去了他的左眼。
村長告訴高珊,事已至此,想高進不坐牢,你就只能嫁進我們家門。
面對為自己操勞了半生的哥哥和挺著大肚子的嫂子,高珊毫不遲疑地答應了。
儘管心如刀割。
我的愛人,此生此世,你我緣盡。
還有我的未來,我的人生,從此都將在這個小山村畫上句號。
為了不讓洛然起疑,為了讓他永遠地放棄自己,高珊給洛麗打了電話,告訴她我可以離開你弟弟,條件就是你得告訴他我接受了洛家的條件。
「錢我一分都不要,但請你務必告訴洛然我拿了你一大筆錢,而且你已經把我送到美國了。我會寫一封分手信寄給你,你記得一定要換一個信封再轉交給他,不然郵戳上有地址,我怕他會找來……讓他恨我吧,永遠都恨我。」
洛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會有此決定,高珊卻閉口不提。
「這不正是你想要的結果嗎?」她說。
「你真的不要錢?」
「如果要了,我的心會髒一輩子。」
高春豹的義眼還沒裝上,高珊就發現自己又一次懷孕了,她知道這個孩子是高春豹的,但高春豹卻不信,他咆哮著問是不是那個北京小白臉的雜種。
高珊靜靜地看著他,忽然微笑著說:「對,就是他的,你開心了吧?」
這邪媚的笑容激怒了高春豹,被他結結實實地好一頓毒打,而這頓揍完全開啟了之後永無止境的家庭暴力。
村長說既然不是個整貨你還娶她幹嗎?高春豹說我為這個臭婊子眼都瞎了你讓我放過她?門兒都沒有。
高珊沒有做人流,她甚至不知道肚子裡的孩子到底是被高春豹白天毒打掉的還是被他夜裡無休止的性交做掉的。
當鮮血順著褲腿淌下來的時候高春豹用一隻眼惡狠狠地瞪著她,連醫院都不想送。
婚禮那天的氣氛特別詭異,新娘新郎臉上都沒有半分笑容,高春豹的義眼暗淡無光,他死死掐著高珊的手,把她的手掐得生疼生疼。
至少疼痛是真實的,高珊想,這在以後的麻木人生裡應該是自己唯一的感覺了吧?
婚後的日子可想而知,捱打是家常便飯,高珊又懷過一次孕,但也許因為流產次數太多而沒能保住,這讓婆家非常不滿,高珊說反正我也生不了,乾脆離婚吧,高春豹說你他媽想得美,把老子害成獨眼龍還想跑到北京去找你那個姘頭嗎?你就算死也得死在老子手裡。
直到結婚第五年高珊終於生下了一個兒子,這似乎讓她度日如年的生活有了歡樂和盼頭,可偏偏兒子長到六歲,跟幾個大孩子去游泳溺斃在了村頭水塘裡,高春豹面對未老先衰的高珊漸漸失去了折磨的興趣,他說你就是個掃把星,誰沾上你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這才得以離婚,沒過多久他就娶了村裡的一個年輕寡婦。
孤獨的高珊回到哥嫂家中,青春流逝殆盡,多年的操勞已經讓她徹頭徹尾變成了一個山裡的農婦,她的手骨節粗大,臉上密佈了細小的皺紋,身材也臃腫不堪,她早已不再刻意遮掩額頭上的那兩道疤痕,因為那是洛然留給她的唯一紀念,那個曾經在北京的大學裡意氣風發的校花早已不在,時光誰也不曾放過,尤其對長年飽受苦難的她而言。
半輩子就這麼過去了,消磨了所有的心志,幫哥哥看孩子、做飯、洗衣,還要照顧越來越瘋癲的嫂子。她終於可以大膽地搜尋著所有關於洛然的記憶,那個遠在天邊的至愛,那個曾經也深愛著她的男人,他的一顰一笑,他的舉手投足,他說過的所有的話。
今生已矣,只待來世。
瑣碎的生活迴圈繼續著,兩個月前高珊忽然覺得渾身無力,耳後腫起了一個大包,吃了好多消炎藥也無濟於事,輾轉山路去城裡大醫院檢查了兩次,最後確診為淋巴癌晚期,早已哭幹了眼淚的她手拿檢查結果仰面對著天空大笑不止,也許這才是上天給她的最好的解脫。
她沒有告訴哥哥實情,心裡那個願望愈發強烈起來,對,我要去北京,不論我現在有多醜,不論他是否還記得我,我都要在臨死之前見他最後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