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頭土臉的李妍總算見到了親人李瑾容,當場深吸一口氣,字正腔圓地吼出了自己憋了一晚上的那個狀:「李晟那個大渾蛋攛掇著阿翡去洗墨江了!他要離家出走,我說要告訴大姑姑,他就綁了我!」
李瑾容有點蒙:「什麼?」
李妍抹了一把眼淚:「姑姑,他們都說江裡的魚老其實是個活了一千年的大鯰魚精,要是被逮起來,會不會被涮鍋吃了呀?」
魚老挽著袖子,在旁邊乾咳了一聲。
李妍這才發現旁邊還有人,抬頭看了看這五短身材的小老頭,她頗為不好意思地從李瑾容懷裡鑽出來,十分有禮地打招呼道:「老公公您好,您是誰呀?」
老公公笑容可掬地答道:「大鯰魚精。」
李妍:「……」
李瑾容被那倆倒霉孩子氣得胸口疼,便聽魚老正色道:「瑾容,先不忙發火,你多派些人,趕緊把那倆孩子找回來。今夜我上岸,洗墨江沒人守著,江心的‘牽機’是開著的。」
李瑾容驀然色變,轉身就走。
據說世上有一種輕功,騰躍如微風,潛行如流水。無形無跡,無不可抵達之處。可惜身懷此絕技之人正在做賊,再炫目的功夫也是「錦衣夜行」,無人欣賞。
謝允沒有用長繩,也沒有隨身攜帶鐵爪,整個人彷彿化成了一片薄薄的紙,順著山壁,不快不慢地往下滑。他穿著深灰近黑的夜行衣,剛好和石壁色調一致,像一塊普通的山岩,嚴絲合縫地貼在漆黑的山壁之上,光滑的山岩上,一點極細微的凸起都能讓他停留緩衝,調整姿勢,繼續下潛。
謝允對自己的評價十分謙虛,認為自己的輕功是「出了神,但尚未入化」,距離騰雲駕霧還差一點,因此他在臨近江面的地方險些馬失前蹄也情有可原——被冰冷的江風一掃,他腿抽筋了。
那半躺的銅錢果然是出師不利的先兆。
所幸,臨江的地方不像上面那麼光,謝允及時扒住了一塊山石,手腳並用地將自己吊了上去,好歹沒一頭栽進江裡變成一條墨斗魚。
他藏身的石頭約莫一尺見方,謝允半死不活地仰面躺了下來,齜牙咧嘴地放鬆繃得生疼的筋骨。忽聽江面上「鏘」一聲輕響傳了老遠,謝允連忙一抬頭,發現一陣微風吹開江面上的薄霧,洗墨江對面有兩個人!
他心裡一凜,心道:是守江的人回來了?
弄出動靜的正是周翡,她在麻繩上吊了片刻,突然彷彿察覺到了什麼,從懷中摸出一顆鐵蓮子,抬手擲了出去,含著勁力射出的鐵蓮子入了水,一聲輕響,又高高地彈了起來。周翡眼睛一亮——她方才就覺得水中波浪形狀很詭異,像是水下有什麼東西的樣子。
李晟在旁邊有些猶豫不決地皺起眉,他生性謹慎保守,要他先走,恐怕能等到明年。周翡掃了他一眼,從麻繩上一躍而下,縱身躍至方才鐵蓮子落水的位置。李晟先是吃了一驚,下一刻,發現她穩穩當當地「站在」了水面上。
隨後,周翡挑釁似的看了他一眼,繼而倏地離開原地,蜻蜓點水似的在江面上起落幾下,轉眼已經到了江心。
對面山岩上的謝允微微眯起眼,這時才看清,來人居然是個半大不小的女孩子,他心裡「嘖」了一聲,猜測這兩人大約是寨中的小弟子,大半夜不好好睡覺出門淘氣。
謝允連寨中一隻螞蟻都不想驚動,登時便靜心凝神地在石頭上端坐,盼著這倆小崽淘氣完趕緊滾蛋。
只見那女孩子身手不怎麼花哨,卻意外地利落果決,她手中鬆鬆垮垮地拎著一把窄背長刀,遠處看來,人和刀剛好是「一橫一豎」,都是又細又長。謝允看見她長長的辮子垂在身後,髮梢被帶著水汽的風掃得一動一動的,夜裡看不清眉目,以他絕佳的目力,只能瞧見她纖細脖頸和小小下巴的剪影,像個水中冒出的什麼精怪……
謝允琢磨了一會兒,心裡下了定論:水草精。
而這時,身在江心的周翡也終於看清了江水下的龐然大物——那是一個石陣,靜靜地潛伏在漆黑的水中,像一隻蟄伏的水怪,森然欲出。江心有一個小小的亭子,幾乎隱沒在遠近起伏的水霧中,正好伏在這隻「大水怪」的頭上。
江水潺潺而動,透過水麵往下望,下面的水怪也好像會動似的。
周翡盯著那石陣看了一會兒,心裡沒來由地一陣發寒。她來不及細想,當下回頭,衝已經趕上來的李晟道:「不對勁,退回去!」
下了懸崖,沒看見傳說中的魚老,反而在水下發現了這麼詭異的東西,李晟心裡也在犯怵,他本來準備隨時掉頭,誰知周翡突然「好心」砸過來這麼一句……依照慣例,李晟是要將其當成驢肝肺的。
周翡讓他退,李晟幾乎本能地不退反進。可就在這時,他聽見背後傳來一聲蜂鳴似的輕響,李晟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的短劍本是一雙,下江的時候掉了一把,這會兒只剩下一把,他只堪堪來得及一彎腰,將短劍往背後一架。
那東西幾乎是擦著他後心過去的,「噹啷」一聲撞上了他的短劍,隨之而來的大力幾乎把他整個人掀下水。李晟迫不得已撒手,身上最後一把短劍橫著飛了出去,背後一聲裂帛之響,他背在身上的行囊詭異地憑空一分為二,裡面裝的東西紛紛掉進水裡,連外袍都跟著裂了一條小口,好懸沒傷到皮肉。
正懶洋洋地作壁上觀的謝允驀地坐正了,他發現自己可能選了個錯誤的時機,守江人不在的時候恰恰是洗墨江最危險的時候——人走了,江水中的兇獸反而被放出來了!
李晟悚然道:「那是什麼?」
周翡這會兒也不怕被魚老發現了,她摸出一個火摺子,才剛點燃,臉色便驟然一變,忙將手中長刀往身前一橫——在漸漸亮起來的火光中,她看見一條極細的「線」被窄背刀阻隔在她面前半尺以外,那「細線」兩端被水霧阻隔,看不出有多長,也看不出連在哪兒,但倘若被這玩意兒掃過,她的小腿恐怕要跟身子分家。
這「細線」上傳來的力量大得難以想象,周翡按著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僅僅撐了片刻,她就有種自己要被推出去的感覺。她當即以長刀為支點,驀地騰空而起,在原地凌空翻了個跟頭,倏地鬆了手,險惡的細線與她擦肩而過,鬼魅似的隱沒在霧氣中。
作壁上觀的謝允神色凝重起來,喃喃道:「居然是牽機。」
江中的怪物並不給謝允表現自己見多識廣的機會,空中很快傳來接二連三的蜂鳴聲,逼得江中兩個半大孩子雜耍似的上躥下跳,這會兒要退回去已經來不及了,因為他們腳下的石塊開始移動!
這江中的水怪像個巨大的木偶,被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不速之客喚醒,刀鋒似的細線此起彼伏地在水上水中飛過,牽動著他們腳下的石階上下浮動,周翡手裡的火摺子在熄滅前掠過他倆的來路,她駭然發現,那裡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反光——來路被封死了,他們倆就像陷入了蛛網中的蟲子。
李晟大聲道:「下水!」
四十八寨中有不少曲曲折折的山澗小河,本地孩子都玩過水,掉河裡淹不死,李晟雙手兵刃盡失,躲得相當狼狽,這會兒也顧不上體面和乾淨了,第一反應就是從水下走。然而不待他有行動,山壁上突然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說道:「不能下水。」
江上的兩個人同時嚇了一跳,周翡狼狽地一矮身,讓過一根要將她腰斬的細線,頭髮都被割斷了一截,喝道:「什麼人!」
謝允這個賊雖然很想假裝自己是塊石頭,有驚無險地混進寨中,卻也不能看著這兩個少年死在這裡。他把心一橫,想道:時運之論誠不我欺,我真是五行缺德。算了,讓人逮住就逮住吧。
謝允從袖中抽出了一支雷火彈,一甩袖揚上天,那小玩意兒在空中炸了個火樹銀花,光不是很刺眼,卻能傳出數里,想必足夠驚動寨中人了。同時,炸起的火光也讓周翡和李晟看清了水下的情景——那些巨石中間,牽連著千絲萬縷的細線,在水下布了一張險惡而靜默的網,人下了水,恐怕頃刻就會被那巨網割成碎肉。
李晟手腳發涼,一腔熱血都給凍成了冰坨,一時呆住了,卻聽那隻聞其聲不見其人的聲音又道:「小兄弟,你那裡是陣眼之一,趕緊離開。」
話音沒落,李晟就覺得腳下的石塊一震,要往水下沉去,他大駭之下想也不想便往周翡那邊掠去,卻聽那陌生人道:「小心!」
水中彈起一根細線,正衝著他迎面撞來,空中無處借力,他手上寸鐵也沒有,眼看要被一分為二。李晟的瞳孔縮到了極致,就在這時,那細線突然凝滯在了半空,李晟堪堪擦著它有驚無險地落在了另一塊巨石上。
他停跳了一下的心這才狂跳起來,一回頭,見那細線竟然是被周翡用窄背刀生生架住了。
謝允目光掃過江中巨大的牽機,縱身從崖邊落下,身如微風似的闖入牽機陣中:「水……咳,那個小姑娘,快鬆手,這東西不是人力扛得住的!」
不用他說,周翡也撐不住了,只是堅持了這麼一會兒,她一雙虎口便彷彿要裂開似的。周翡退後半步,撤力的同時仰面往下一彎,腰幾乎對摺,繃得死緊的細線琴絃似的在水中彈了一下,「嗡」一聲濺起層層漣漪,自下而上掠過她。一個黑衣人憑空落在她幾丈之外,身法快得讓人看不清來路,那人抬起一隻手,掌中握著一顆夜明珠,將周遭的牽機線都映照出來。
「別碰牽機線,」來人低聲道,「跟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