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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朱雀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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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允腳步一頓,沒像給其他人那樣把解藥抹在門上,他十分君子地對那強作鎮定的婦人行了個晚輩禮:「夫人,此地危險,怕是得速速離開,溫柔散的解藥恐怕味道不好,煩請諸位忍耐。」

吳夫人面色蒼白,艱難地萬福道:「不敢,有勞。」

謝允三下五除二撬開了鎖,沒給周翡暴力破壞的機會,轉頭問她道:「乾淨帕子有嗎?」

周翡在身上摸了摸,發現還真有一條——是給王老夫人裝小丫頭的時候,隨手塞在身上的。謝允低頭一看,見那手帕折得整齊乾淨,一角還繡著一簇迎春花,似乎透出一股清淺的香氣來,突然反應過來自己直接開口問女孩要手帕十分唐突,好在他臉皮頗厚,倒也不紅。

他忙乾咳一聲,沒有伸手去接,只將手中的藥膏遞給她道:「隔著手帕弄一點,你送進去合適些。」

周翡見那女孩哆嗦得袖子都在顫,小孩也要哭不敢哭的樣子,便將長刀往身後一背,隔著乾淨的手帕弄了一點藥膏遞了進去。

正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長嘯,那聲音淒厲無比,好似荒原上的野狼長嚎,扎進人耳朵裡叫人一陣一陣地難受,高低起伏三聲,一個人影現身於山谷這一端。

那人實在太顯眼了,一身紅衣,夜色中像一團烈烈的火,轉眼便呼嘯而至。

「武曲。」周翡聽見謝允低聲道,「北斗武曲童開陽也來了。」

他話音沒落,朱雀主木小喬猝然後退,有兩個人不幸擋住了他的去路,被他一手一個,通通掏了心出來。木小喬飛掠而出數丈,他方才所在之處,被武曲一劍劈中,整個山谷似乎都在那重劍的尖鳴聲中震顫不休。

這世間罕見的幾大高手顯然都不怎麼講究,都是奔著要命來的,誰也不肯講一講「不以多欺少」的道義,場中轉眼變成了二對一,「武曲」童開陽到了以後話都沒說一句,立刻便開打。木小喬不愧為赫赫有名的大魔頭,身法叫人眼花繚亂,走轉騰挪,一時間竟也不露敗象。

這朱雀主極不是東西,是個大大的禍害,「北斗七星」周翡雖然不瞭解,但聽四十八寨中的長輩們提起,無不咬牙切齒,可見也不是什麼好貨。這兩方你死我活地鬥在一起,周翡一時都不知該盼著誰贏,心道:我要是有本事,就把他們仨一起摁在這兒。

可是一轉念,又覺得自己這念頭有點可笑——倘若她和這三人中的任何一個有一戰之力,眼下用得著這麼狼狽地倉皇逃竄嗎?

周翡不由得捏緊了手中的窄背刀,心裡浮現出熟悉又陌生的不甘。忽然,一隻冰涼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肘,周翡愣了愣,原來是吳家小姐被尖銳的嘯聲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她提刀的手,是個尋求保護的姿勢。對上週翡的目光,吳小姐「呀」了一聲,慌忙鬆手道:「對……對不住。」

李瑾容曾經言明,吳將軍的家眷乃四十八寨的貴客,這母子三人幼的幼,弱的弱,全無自保之力,沉甸甸地綴在她的刀背上,女孩那驚惶的神色撞進周翡眼裡,莫名地把周翡方才那點妄自菲薄與浮在半空的不甘心掃空了。

周翡心道:要是我都怕了,他們可怎麼辦?管他呢,殺出去再說。

「沒事。」周翡對吳小姐道,「不怕。」

自從吳將軍被奸人陷害,吳家已經敗落,但無論如何,家底還在,吳小姐是正經的千金小姐。然而山河雖多嬌,鄉關無覓處,該她生不逢時,落難「千金」換不了倆大子兒。

吳將軍死後,吳小姐先是跟著母親躲躲藏藏,繼而又好一陣顛沛流離,最後和這許多糙人一起,身陷牢籠。連日來,山中不知多少看守刻意每天在他們這間石牢門口肆意張望,她擔驚受怕、悲恥交加,恨不能一頭撞死,可是心裡又知道母親和弟弟心裡未必比自己好受。三個人每天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露出一點軟弱。

吳小姐呆呆地看著周翡手中的刀,忽然沒頭沒腦地問道:「你不怕嗎?」

周翡以為是這女孩自己害怕,來尋求安慰,便為了讓她寬心,故意滿不在乎道:「有什麼好怕的,要讓我再練十年,我就踏平了這山頭。」

吳小姐勉強笑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小聲道:「我就什麼本事都沒有,只好當累贅。」

周翡張張嘴,有些詞窮,因為這個吳小姐確乎是手無縛雞之力,什麼本事也沒有,那些虎狼之輩,不會因為她花繡得好、會吟詩作對而待她好些——這道理再淺顯不過。

周翡自下山以來,鮮少能遇見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便凝神想了想,不知怎麼的脫口道:「也不是這樣,從小我爹告訴我豺狼當道,我只好拼命練功……你……你爹大概沒來得及告訴你吧。」

她平平常常地說了這麼一句,吳小姐卻無來由地一陣悲從中來,眼淚差點下來。而靠在門口指揮眾人的謝允聽到這兒,忍不住回頭看了周翡一眼,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眼角微沉,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麼。

突然,地面劇烈地震顫起來,不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原來那「武曲」童開陽不是一個人來的,只是他腳程太快,將一干手下都拋到身後,直到這時,武曲的大隊人馬才氣勢洶洶地擁進山谷,好巧不巧,之前被周翡他們放出來後便四散奔逃的人正好迎面撞上這群殺神。那些倒霉蛋身上的藥性本就沒解乾淨,幾乎沒有還手之力,頃刻就被碾壓而過。方才還以為逃出生天的人,轉眼便身首分離,狹長的山谷裡血光沖天,到處都在殺人,不知是哪一邊先開始放箭,谷中有被砍死的,有被射死的,還有衝撞間被飛奔而過的馬匹踩踏致死的。

周翡原以為他們途中遇到的被反覆劫掠的荒村已經很慘,誰知還有這樣一幕,手腳當即冰涼一片。眾人一時都駭得呆住了,吳夫人腳下一軟,險些倒下,又讓小兒子一聲「娘」生生拉回了神志,愣是強撐著沒暈過去。

謝允俯身抱起吳夫人的小兒子,把他的臉按在自己懷裡,當機立斷道:「大家都聚在一起,不要散,跟著我!」

是他一路把石牢裡的人都放出來的,此刻一聲號令,眾人下意識地便跟上了他,四十八寨中人自發聚攏,將吳夫人母女圍在中間,這一小撮人像大河裡離群的魚,漸成一幫。

張晨飛見周翡踟躕了一下,仍在原地張望著什麼,忙催道:「阿翡,快走,那邊沒人了!」

周翡趕上前幾步,問道:「晨飛師兄瞧見李晟了嗎?」

張晨飛聞言,一個頭都變成了兩個大,腹誹:不知道是哪個不靠譜的長輩將這兩個孩子帶出來的,也不把人看好了,現在一個亂跑,另一個也在亂跑!

他哀叫一聲道:「什麼,晟兒也在這兒?我沒看見啊!你確定嗎?」

周翡聽到他問,頓時一呆——她想起來了,自己當時其實並沒有看見李晟人在哪裡,只見那兩個蒙面人偷他的馬,就貿然一路跟來了!是了,那兩人牽了馬,跑了這麼長一段路,把李晟擱在哪兒呢?除非他們還有別的同夥先走一步,否則那麼大一個人,總不能塞進包裹裡隨手拎走吧?有同夥好像也不對勁……劫道搶馬也要兵分兩路嗎?

周翡不由得敲了敲自己的腦門,這道理她本該早就想明白,可是當時她剛進山谷,尚未從看見大規模的黑牢的狀況中回過神來,就遭到了那匹瘟馬的出賣,接著一路疲於奔命地連逃跑帶撈人,居然沒來得及琢磨清楚!

張晨飛一看她那迷茫的小眼神,好長時間沒吃過飽飯的胃裡頓時塞得不行:「哎呀……你這丫頭……我說你什麼好!」

周翡頗有些拿得起放得下的氣度,這回事辦得糊塗,下回改了就是,混亂中她也沒多懊惱,還頗有些慶幸地對張晨飛道:「那累贅不在這裡更好。」

說著,她停了下來,持刀而立,讓幾個跟著跑的同道中人先過去,自己綴在最後。

張晨飛怒道:「你又幹什麼?」

周翡衝他揮揮手:「我來斷後。」

這幫人有武功比她高的,也有經驗比她豐富的,可惜一個個都好不狼狽,眼下能跑就不錯了,還大都手無寸鐵,周翡覺得自己斷後責無旁貸。方才指點過她的老道大笑一聲,也跟著停了下來:「也好,貧道助你一臂之力。」

謝允腳步一頓,他們此時在最高處的石牢附近,相當於半山腰。他居高臨下地掃過山谷,見方才追殺他們的人此時已經無暇他顧,反而是七八個「北斗」黑衣人沿著石牢往上追了過來。

「不忙跑。」謝允道,「先服解藥的,功力恢復些的諸位到外圈去,後服解藥的往裡退,先滅了那些火把!」

他一聲令下,眾人紛紛去撿地上的小石子,各自展開暗器功夫,出手打向附近的火把。四下轉眼就黑了,眾人都不傻,立刻明白了謝允的意思——他們人不多,也不算很打眼,完全有資格充當一回漏網之魚。只要宰了第一撥追上來的人,下面的兩路人馬狗咬狗,一時半會兒察覺不到他們,說不定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出去!

唯一的問題是,他們這群人裡,勉強能一戰的還沒有七八個人,只有周翡手裡有一把像樣的刀。她一個人肯定不行,不要說她上躥下跳了兩天兩宿,正十分疲憊,就算她全盛的時候,也不可能擋住「北斗」手下七八個好手。

謝允眉頭一皺,還不等他想出對策,那周翡不需要別人吩咐,已經提刀迎了上去。

謝允吃了一驚:「等……」

然而敵人和己方「大將」都耐心有限,沒人聽他的。

周翡一動手,就感覺到了壓力,雖然也有人幫她,但黑衣人訓練有素,顯然看得出她才是這一幫倒霉蛋中最扎手的,打定了主意先擺平她。她手裡長刀不堪重負,眼看有要吹燈拔蠟的趨勢,不由得暗暗叫苦——自從那次跟李晟擅闖洗墨江,她就跟窮神附體一樣,什麼兵器到她手裡都只能用一兩次,比草紙消耗得還快,再這麼下去,四十八寨要養不起她了,也不知周以棠在外面這麼些年,賺沒賺夠給她買刀的錢。

這時,那老道忽然開口道:「小姑娘,走坎位後三,掛其玄門。」

周翡:「啊?」

她爹走了以後,就沒人叨叨著讓她讀書了,早年間學的一點東西基本都還了回去,好多東西只剩下似是而非的一點印象,聽老道士玄玄乎乎的這麼一句,頓時有點蒙。

謝允忙道:「那塊大石頭看見了嗎?借它靠住後背!」

這句周翡明白了,聞聲立刻往旁邊的山石退去,黑衣人一擁而上,要攔她去路,老道大聲道:「左一,削他腳!」

這回,老人家照顧到了周翡的不學無術,改說了人話,周翡想也不想,一刀橫出,眼前的黑衣人連忙起躍躲閃,正擋住身後同夥,周翡一步躥出,借回旋之力輕叱一聲,刀背將那黑衣人掃了個正著。

老道不知是何方神聖,精通陣法,每一句指點必然在點子上,時常借力打力,周翡一把刀周旋其中,竟好似憑空多了七八個幫手,自己跟自己組成了一個刀陣。

謝允繃緊的肩膀忽然放鬆了,低聲道:「原來是‘齊門’的前輩。」

老道這一門功法叫作「蜉蝣陣」,嚴格來說是一種輕功,暗合八卦方位,一人能成陣法,最適合以少勝多,據說當年「齊門」的開山老祖有以一敵萬之功。周翡時常與洗墨江中的牽機為伴,不怵這種圍攻,對蜉蝣陣法領悟得很快,繞石而走,一時居然將眾多敵人牽制住了。

謝允趁機在一旁道:「那位大哥,攔住左數第三人……前輩,別講義氣了,背後給他一錘!」

被他點名的黑衣人聞聽此言,不由得回頭觀望,誰知身後空空如也,他來不及反應,便被趕上來的張晨飛一掌拍上頭頂天靈。此乃大穴,哪怕張晨飛手勁不足,也足以讓他死得透透的。謝允與老道配合得當,有指點的,有胡說八道的,藉著周翡手中一把刀,眾人拳腳巨石齊上,轉眼竟將這幾個黑衣人殺了個七八。

有一人眼見不對,飛身要跑,謝允喝道:「攔下!」

周翡手中刀應聲擲出,一刀從那人後背捅到前胸……然後刀拔不出來了。她情急之下手勁太大,刀入人體後撞上肋骨,在血肉中斷成了兩截。

周翡:「……」

終於還是沒逃過敗家的宿命。

「回頭賠你一把。」謝允飛快地說道,「快走!」

他帶著這一夥人衝向了黑暗中,穿過兩側石牢,往高處的小路拐去——那是他最早給周翡規劃的逃亡之路。原來這傢伙心裡早打算好了,這一圈走下來就是從下往上的,連救人帶逃跑,路線奇順,半步的彎路都沒走。

他們先行佔領高處,哪怕帶著一群「喪家之犬」,也相當於佔據了主動,下面的人往上衝要事倍功半,上面的人哪怕手無寸鐵,好歹還能扔石頭,而且不用擔心活人死人山的妖魔鬼怪又出什麼么蛾子。

就在這時,山谷裡突生變故。

那木小喬與沈天樞的武功約莫在伯仲之間,而「武曲」童開陽一來,形勢立刻逆轉。木小喬將琵琶自胸前橫掃,與童開陽的重劍撞在一起,頃刻間碎了,碎片漫天亂飛。朱雀主微仰頭,張開雙臂,寬大的袖子蝶翼一般地垂下來,他全不著力似的,自下往上飄去,亮出嗓子來一聲:「去者兮——」

那是個女音,清亮如山間敲石門的泉水,悠悠迴盪,經人耳,過肺腑,化入百骸,竟叫人戰慄不已。

周翡狠狠地一震,不由得抬頭,望見木小喬的臉,他嘴角紅妝暈開,像是含著一口血,冷眼低垂。這時,忽然有什麼東西在她臉側一晃,周翡驀地回過神來,原來是跟她一起殿後的老道用那雞毛撣子似的拂塵在她肩上輕輕打了一下。周翡心裡一時狂跳,見周圍受那大魔頭一嗓子影響的不止她一個人,連沈天樞都僵了片刻。而就在這時,腳下的山谷中突然響起悶雷似的隆隆聲,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地下掙脫出來,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四下瀰漫開。

「這瘋子在地下埋了什麼?」

「他居然在地下埋了火油!」

兩個聲音在周翡耳邊同時響起,一個是那道士,一個是謝允,這兩人心有靈犀一般,一人捉住周翡一條胳膊,同時用力將她往後拽去。

周翡沒弄清怎麼回事,茫然地被人拉著跑,他們一群人好似脫韁的野馬,沒命地從這一側山巔的小路往山坡下衝。

木小喬在身後縱聲大笑。

而後他的笑聲湮滅在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中,地動山搖,方才那山谷中的火光沖天而起。

周翡被巨響震得差點把心肺一起吐出去,耳畔嗡嗡作響,一時什麼都聽不見。旁邊有些身體弱些的乾脆直接趴下了,謝允喊了兩聲,發現自己都聽不見自己說什麼,只好忍著難受匆匆打手勢,逼著他們爬也得爬起來,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這幫人九死一生,都知道厲害——那木小喬大概是仇家滿天下,既然早有準備,不可能沒有後招,而沈天樞和童開陽那兩人可謂是「禍害遺千年」,當年連梁紹那個狠角色都沒能把他們倆幹掉,也不太可能真被一把大火燒成煳家雀,再逗留下去,搞不好一會兒又撞見那幾尊不分青紅皂白的殺神。

他們好不容易逃出了山谷,無論如何不能在這裡掉以輕心。

能留在謝允身邊的,基本都是那時候沒走,跟著他救人的,因此這會兒不用旁人吩咐,便紛紛自覺背、扶起一干老弱病殘。他們連夜急奔出約莫有二十里,謝允終於鬆口答應停下來休息。一時間,誰也顧不上形象,這群天南海北的英雄好漢各自筋疲力盡地橫在地上,只恨不能長在土裡生根發芽,躺個地老天荒,再也不動彈。

此時,夜空仍未被啟明星驚擾,漫天星河如錦。

眾人面面相覷了片刻,想起那一山谷的好人壞人、英雄梟雄,弄不好都熟了,到頭來,居然只有他們這幾個人機緣巧合地逃了出來。也不知道是誰先笑出聲來的,那笑聲瘟疫似的傳開,不過片刻,眾人都瘋了,有大笑的,有垂淚的,有依然茫然回不過神來的。

周翡靠著一棵大樹坐在地上,腦子裡還是亂的,耳邊還有刀劍聲與爆炸聲在迴響,眼前一會兒是黑壓壓的「北斗」夜行人,一會兒是滿山谷的火光與血,一會兒那蜉蝣陣法在她心裡自動推演,忙得不可開交,心口還在狂跳,只覺得下山來這幾個月,彷彿已經比她的一生都要長了。

謝允見眾人要瘋,連忙收拾起神志,開口指揮道:「那邊有水聲,裡頭必有魚,諸位先中毒又勞累,大概十分疲憊,我看不如先原地休整一宿,明日起程,一天之內趕到華容,也好落腳聯絡家人朋友。」

眾人死裡逃生,草根樹皮都啃得下去,哪裡還有意見。幾個緩過一口氣的漢子自發站起來,分頭去抓魚打獵,幾個火堆很快生起來,在石牢中關久了,幕天席地也有種自由自在的快活。

那老道士笑呵呵地率先自報家門:「貧道出身‘齊門’,道號沖霄子,今日幸甚,與諸位多了一回同生共死的緣分。」

除了一眼看破他來歷的謝允,眾人都是一震——「齊門」與「全真」「武當」「青雲」齊名,並稱四大觀。其中,齊門中人深居簡出,又精通陣法,最是狡兔三窟,很少在江湖上走動,除了掌門的道號有些名氣外,其他人基本就是個傳說,一輩子也不見得見過一個活的齊門中人,尤其「衝」字是跟現任齊門掌門一輩的。

當下便有人問道:「道長是怎麼落到那魔頭手裡的?」

沖霄子擺手道:「慚愧,貧道學藝不精才不留神著了人家的道兒。」

朱雀主叛出活人死人山之後沒多久,就找到了這地方,重新給自己炮製出了一個魔窟,他們這群人還不是同時被捉去的,各有各的一言難盡。木小喬似乎有飼養俘虜的愛好,根據他那連馬都搶的窮兇極惡勁頭,扣下這許多人肯定不白扣,指不定找誰勒索去了。相比起來,四十八寨這種自己租地種田,沒事跟山下老百姓做買賣的「黑道」當得簡直是不稱職。

沖霄子嘆道:「那朱雀主聲名狼藉,全然不講規矩道義,雖然可惡,扣下我等這麼長時間,倒也未曾不由分說地全殺乾淨,反而是北斗那兩位大人,做事忒狠毒。」

老道士內蘊頗豐,出身清正,說話很有修養,提起一干生死相鬥的仇人,也不出惡語。旁邊有那莽撞人卻不幹了,嚷嚷道:「道長客氣什麼,什麼‘兩位大人’,分明是老王八養的兩條狗!」

沖霄子笑了一下,沒跟著逞口舌之快,對謝允和周翡抱拳道:「還得多謝這兩位小友高義,不知二位師承何處?」

有他開頭,眾人立刻紛紛附和著圍了上來。

周翡三天沒閤眼,正有點打瞌睡,忽然被這麼一大堆人七嘴八舌地圍上來,手裡還不知被誰塞了一條剛烤好的魚,活生生地嚇醒過來了。

有人唾沫橫飛地替她吹牛道:「這姑娘小小年紀,真是使得一手好刀,我可瞧見了,她‘唰唰唰’這麼起落幾次,就逼退了那北斗大狼狗!」

周翡:「……」

她連大狼狗的毛都沒摸到一根,還餵了人家一個饅頭吃。

晨飛師兄上前替她解圍,自報了家門,又一抬手在周翡頭頂上按了一按,說道:「這是我寨中的小師妹,往日里雖然淨調皮搗蛋,難為她也能幹點正事。」

「四十八寨」在外面可是大大地有名,晨飛師兄不開口還好,這一開口便好似炸了鍋,一時間「久仰」之聲此起彼伏,誇什麼的都有。

有人十分激動地問道:「可是‘破雪刀’嗎?」

周翡確實用過一點破雪刀,然而自認功夫很不到家,她親眼見識了這群大俠造謠傳謠的能耐,唯恐隔日傳出「某月某日,破雪刀東挑貪狼西砍武曲」的胡話,忙不迭地否認道:「不是不是,我資質不好,破雪刀大當家不肯傳。」

好在她是個小姑娘,大俠們也不好意思總纏著她說話。周翡鬆了口氣,默不作聲地藏進寨中師兄們中間,小聲把自己因為什麼跟王老夫人下山,李晟怎麼被擄走,她又怎麼追來的事說了。眼下晨飛師兄找到了,第二天一早怎麼走,先聯絡誰,如何與王老夫人會合等等雜事,就全交給他了,周翡只要跟著走就是了,她便放寬了心,有一耳朵沒一耳朵地聽起各路豪傑吹牛來。

聽著聽著,周翡就有些走神,她以前心心念念地想勝過李瑾容,這會兒,突然又生出了一個新的念頭——二十年前,提起四十八寨,大家提的都是她外公的名字,現在,報出四十八寨的名頭,大家說的都是「李大當家」的破雪刀,那……什麼時候提起四十八寨,人們都會想起「周翡」呢?

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她自我審視,覺得異想天開不說,「周翡」這兩個字天下皆知的想法也有點可恥,於是又丟在一邊了。

吳小姐在水塘旁邊將自己的手、臉細細洗乾淨了,又把周翡給他們送藥時用的那塊手帕洗了一遍,仔細晾在旁邊一根小樹枝上,四下都是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味道的大老爺們兒,她別無選擇,只好坐在周翡旁邊。

周翡看了她一眼,把沒啃過的半條魚撕下來分給她,隨口問道:「你叫什麼?」

小姐的閨名通常是不好叫別人知道的,周翡一個從小毆打先生的糙貨也不知避諱,大大咧咧地就當著一幫人問出來了,好在她是個姑娘,不然指定得讓人當成登徒子。

吳小姐目光掃過周圍一圈陌生男子,四十八寨的都識相地背過臉去,假裝沒聽見。她臉一紅,蚊子似的對周翡小聲道:「我叫楚楚。」

周翡點點頭:「我娘說你爹是個大大的英雄,你到了我家,就不用怕那些壞人了。」

話音一頓,她想起熱熱鬧鬧的四十八寨,就忍不住細細對吳小姐描述起來,周翡不曾見識過金陵十里歌聲的盛景,也不曾見識過北朝舊都的威嚴莊重,是個徹頭徹尾的土包子,心裡覺得四十八寨是天下最繁華、最好的地方。吳楚楚也沒笑話她,反而聽得有些惆悵,人間再繁華,跟她也是一點關係都沒有的。她背井離鄉,往後要靠別人的庇護而活,天下所有有家、有可懷念之處的人,她都羨慕。她細聲細氣地問周翡道:「到了四十八寨,我……我也能習武嗎?」

周翡一頓。

吳楚楚神色又黯淡了下去:「怕是不行吧,我聽說習武的人,練的都是童子功,我可能……」

「有什麼不行,練了武你可能不如有些從小開始學的人厲害,但好歹比你現在厲害啊,回去找……」周翡本想說「找我娘」,後來想起,李大當家日理萬機,未必有工夫,便話音一轉道,「找我家王婆婆,她脾氣好得很,又慈祥,肯定願意教你的。」

晨飛師兄笑道:「你可真行,還給我老孃安排了個活計。」

吳楚楚面露喜色,正要說什麼,忽然神色有些侷促起來,默默地退到了一邊。

周翡抬頭一看,原來是謝允不知何時擺脫了眾人,悄無聲息地走過來,只是見她在跟吳小姐說話,便沒過來打擾,雙手抱在胸前,笑盈盈地在幾步以外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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