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什麼是命運嗎！知道什麼叫無力抗爭嗎？
沈微想起尹紹冬說這些話時的表情，對自己無知而殘忍的行為感到後悔不已。
「他爸是上市公司老闆，他又是獨生子，這麼大的家業總得有人繼承。所以回國以後他爸媽就開始讓他相親，催他結婚，希望他死之前能給尹家留個孫子。可是有哪個姑娘願意嫁給他呢？明擺了要做寡婦，再說他也不願意結婚，整天花天酒地，所以現在和父母的關係很差。」
「太過分了！」
蘇佳雯皺眉看著她，「跟你說這些不是叫你可憐他的，這個世上可憐人太多了。我是要提醒你離他遠一點，不管他曾經是什麼人，現在他就是個病毒體，粘上誰誰倒霉。他一直隱瞞著自己的病情消遣各種女人，他早就沒有心了。」
沈微沉默著沒有答話。
蘇佳雯急了：「你聽到了嗎？可別說你已經上了賊船啊！」
沈微搖了搖頭：「怎麼可能。」
蘇佳雯鬆一口氣：「你以後少和他來往，知道嗎？萬一哪個傻女人要嫁給他，給他生孩子，那不是正中他下懷嗎？」
沈微心尖一顫，腦中閃過尹紹冬在民政局裡搶下結婚證書的畫面，她本以為是他怕了，可原來他是不想害了自己。
「微微你記住，象尹紹冬這種一隻腳踩在地獄裡的人，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把別人也拖下地獄！」
蘇佳雯一臉嚴肅地盯住她，「離他遠一點！」
沈微愣愣地看著蘇佳雯，張了張嘴正要開口，急救室的門就開啟了，有醫生走出來，兩人對視一眼，忙上前詢問。
醫生脫下口罩：「非常危險，幸好送來的及時，否則迴天乏力。病人還在昏迷中，馬上轉去icu，切忌以後不要讓病人情緒激動。」
「謝謝您醫生！」沈微聽到迴天乏力時差點嚇暈過去，幸好醫生立刻轉了口風。
「走吧，我們過去病房。」蘇佳雯說著走在前面。
沈微突然抓住她的胳膊：「我就不去了，他沒事就好，我改天……再來看他吧。」
蘇佳雯以為是自己的話起了作用，瞭然般笑笑。
沈微回到公司上班，她的生活看似恢復正常，心裡卻仍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終日處於抑鬱的深海里，精神上的痛苦已不再撕心裂肺，卻變得綿綿無絕期，悲傷和失落彷彿滲透了身體的每一個細胞，讓她幾乎不記得生活中曾有過陽光。
7
尹紹冬被轉到價格昂貴的特護病房，身邊卻無人陪護。沈微進來時，他正躺在床上百無聊奈地翻看一本雜誌，人消瘦了些，神情卻很清醒。
「你來了。」尹紹冬把雜誌甩到一邊。
沈微將手裡的果籃放在床頭櫃上，對上他的視線時略微尷尬：「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的情況，那天……」
「沒關係。」尹紹冬看了看果籃：「你在哪兒買的橙子？看起來不錯，可惜我現在不能吃。」
「啊……」沈微無措地杵著，「我忘了你現在還不能吃這些。」
「怎麼今天跟小媳婦一樣畏畏縮縮，擔心我心臟不好隨時掛了？」
「亂講什麼呀！」沈微在床邊的椅子坐下，「人都在醫院了還不老實，你這人怎麼沒正形兒啊？」
尹紹冬忽然問：「你對心臟病瞭解多少？」
「不多吧。」
尹紹冬向沈微招手：「你過來一點。」
沈微聞言湊近他，尹紹冬拉過她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雙眼炯炯地看著她。
「幹嘛？」沈微疑惑地望著他，半響，忽然火燙般縮回自己的手，渾身汗毛幾乎要豎起來！
尹紹冬看著她，輕蔑地笑了笑。
沈微見尹紹冬眼底閃過一絲受傷的情緒，才警醒般坐回原位：「你沒有脈搏？」
尹紹冬冷笑，「我沒有脈搏，也沒有心跳，只有一顆電子心臟，怕了？」
沈微搖頭：「我只是有點意外而已，據我所知，就算是人工心臟要維持血液迴圈就必須有壓力泵血，加壓就會形成脈動，為什麼你會……」
尹紹冬聽了笑起來：「沒想到你還懂一點。」
他喜怒無常，心情忽然又好起來，「哥哥給你科普一下，我身體裡的這個是全世界最貴的新型人工心臟，利用旋轉渦輪機使血液保持流動，而不需要再模仿心臟的跳動來向身體提供連續的血液。所以，我沒有心跳和脈搏。」
沈微小時候看《封神榜》，裡面有個叫比干的人就沒有心跳，可尹紹冬不是神話人物，他是活生生的人。
「在美國看病的時候，我心力衰竭的狀況很嚴重，以致於除了心臟移植之外的所有其他治療都無法起效了，但短期內根本沒有合適的心臟可以給我，在醫生的建議下我爸媽還是決定鋌而走險，死馬當活馬醫，讓我使用這種新型人工心臟來延續壽命，直到等來捐贈的心臟。不過大部分人一輩子都等不到一顆匹配的心臟，這種人工心臟最多隻能維持五年，運氣好的話，我還剩下兩年可以等。」
尹紹冬望向天花板：「不能吸菸，不能感冒，不能做激烈運動，不能大喜大悲，節制喝酒，節制性生活，永遠保持心情平穩，每天吃一大把藥，定期到醫院複查。」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緩慢，「你說這麼活著有勁兒麼。」
沈微張了張嘴，試圖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卻覺得任何語言都很無力。
「你不用刻意說些安慰或是鼓勵的話，我聽膩味了。」尹紹冬又恢復笑容。
「我也不是想安慰你。」沈微看著他，想了想才開口，「只是，既然這種壞事落到頭上來了，也只能去接受它啊。不是還有兩年時間嗎？你要抱有希望，萬一找到匹配的心臟了呢？」
「其實有一個人的心臟和我匹配。」
「真的嗎？」沈微驚詫。
「嗯，我爸。」尹紹冬認真地說，「但他不會把心臟給我，因為他會死。」
沈微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尹紹冬指著她笑出聲：「你真信啊！」
沈微無語。
尹紹冬卻又不笑了：「老頭兒惜命的很，他根本沒有去檢查過，所以我不知道他的心臟跟我匹不匹配。」
沈微看著尹紹冬，她知道移植手術在直系親屬身上成功的機率是最高的。
「如果是你爸，他會把自己的心臟給你嗎？」尹紹冬扭頭問沈微。
沈微愣住，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尹紹冬並不需要她的答案。
「這就是人。」他淡淡總結。
「我知道你現在對生活很不滿，我可以理解你，但是你不應該武斷地否定世上的一切，你剛才問我爸會不會把心臟給我，我敢說他一定會用自己的性命救我，而我也一定不會要他的命，無論對他還是對我，這樣的選擇都太殘忍了，不是嗎？」
尹紹冬盯著她：「又來一個送雞湯的。」
「你的女朋友因為你生病而離開你，所以你很恨她？」
尹紹冬沉下臉來：「你聽誰說的？」
沈微捂住嘴，面上立刻浮現說錯話的懊惱。
「不恨，我理解她。」尹紹冬卻笑了笑，只是眼裡沒有笑意，「換做是我，是別人，都會這麼做。」
「你別這麼說。」沈微皺眉看著他，「雖然大家都說這個社會越來越冷漠，但我還是相信有對愛懷有善意的人，他們最終也會收穫美好的愛。」
「你不是懷有善意嗎？你又收穫到了什麼？」尹紹冬刺激她，他承認自己很不愉快，他討厭這種滿嘴真善美的人，他要撕破她的偽裝。
果然，沈微的眼神一瞬間黯淡下來，她沉默很久才重新抬眼看向尹紹冬：「好吧，你不信世上有真實的善意，你儘量不用心去生活，只用虛假的語言和魯莽的慾望來填補空虛，既然活得這麼不痛快，你怎麼不馬上去死？」
尹紹冬眉頭緊鎖，沈微的話竟然該死的一針見血！他是活得不痛快，但他不許別人說！
「你懂個屁。」尹紹冬的臉色陰沉。
「是我不懂，還是你不敢承認呢？」
尹紹冬怒急反笑，狠狠地瞪著沈微：「老實說，原本活不活著確實沒什麼要緊，也隨時可以去死，反正我沒什麼可留念的。」
他頓了頓，用極緩慢彷彿來自地獄地聲音再次開口，「但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我最煩你這種人，在看到你後悔說出今天這番話之前，我不會死的。」
沈微感到他忽然變了一個人，周身湧出的陰戾之氣毫無徵兆的撲面而來，也有可能是這本性一直暗藏在漫不經心的假象背後，在受到刺激時如豹的爪牙般蠢蠢欲動，隨時準備給對方致命一襲。
看到沈微明顯發怵的表情後，尹紹冬狀似繃不住地笑起來，這笑容一瞬間改變了他的面貌，也立刻緩解了緊張的氣氛。滿室的陽光和尹紹冬略顯孩子氣的表情讓沈微心頭一鬆，她有些不確定之前身體倏然緊繃的原因是什麼了。
尹紹冬想起蘇佳雯的話，她說第一次見到沈微時，這朵溫室裡的花兒安全地坐在父親的腳踏車背後，身體躲在一個抵擋寒風的透明塑膠罩裡。
「果然，你像個生活在玻璃罩子裡的人啊！」尹紹冬懶洋洋地笑著。
沈微受不了他的冷嘲熱諷，站起身來：「我還是先走吧，出院以前不來看你了，免得把你氣到多住幾天院我罪過就大了！」
沈微起身跨上自己的包，突然上前握住尹紹冬的手，看著他的眼睛說：「人間自有真情在。」
尹紹冬忍不住笑出聲來。
「當下多糟的事都不一定是真的壞事，堅持住了，或許那是柳暗花明前的最後一步。」
尹紹冬抽回自己的手：「得了吧你，雞湯狂魔！」
「那我走了，你好好休養，沒我氣你，你立馬就能活蹦亂跳了！」
尹紹冬看著她走到門邊，突然又叫住她：「如果你男朋友得了心臟病，你會離開他嗎？」
「不會的。」
「我不信。」
沈微笑了笑：「你應該信我，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這才是他提出分手的理由，那樣的話，我們就不會分手了。」
沈微的眼中閃著水光，尹紹冬愣愣地看著她，僵硬的心臟像是被什麼輕輕戳了一下，不疼不癢，卻又不容忽視。
「如果那天我們真的領證了，你會恨我嗎？」
「民政局你又沒逼我去，大不了你活一天，我陪一天。」
沉默在病房內蔓延，尹紹冬終於怒道：「我會信你？！」
「信不信拉倒！」沈微笑了。
「我現在覺得你這種人還活著真是奇蹟！你就應該被這個社會活活吞掉！」
「我會努力活下去的。」
尹紹冬怪叫一聲躺回床上，將身體轉向內側，伸手揮了揮：「快滾吧！」
身後傳來房門合上的聲響，尹紹冬才重新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盯著緊閉的門板出神。片刻後，他拿起床頭的手機，「好吧，既然你說人間自有真情在，那就讓我們來打個賭吧，不過，輸了的人是要付出代價的。」
尹紹冬的手機上有幾十個未接來電，都來自同一個名字——蘇白。
蘇白是尹紹冬一個月前在朋友聚會上認識的女人，公司白領，長相不出眾，但也算可愛，看起來是乖乖女，本來這一類的女孩尹紹冬是不去招惹的，他沒心沒肺，但怕麻煩，他不用心，也不需要對方用心，大家各取所需，他願意花錢買樂，對方也能自得其樂就夠了。那天晚上是蘇白主動向尹紹冬搭訕的，但顯然她並不擅長搭訕，一雙眼睛忽閃著有些不敢直視尹紹冬。尹紹冬感到新鮮，便留下了她的電話，蘇白從不向尹紹冬討要任何禮物，還親手做便當給他吃，她廚藝不錯，便當做得很用心，每次約會蘇白都提議去便宜的餐廳，看電影還會提前團購。幾次約會之後蘇白向尹紹冬告白了，尹紹冬也確實對她生出些好感，也正因為如此，他一直沒碰過她，甚至開始疏遠她。
尹紹冬看著手機上的未接來電，猶豫一瞬，抬手撥了過去。
「喂，紹冬？你沒事吧？怎麼幾天都不接電話，我很擔心你。」蘇白急切的聲音順著聽筒傳過來。
「我在醫院。」
「你等等，我馬上過去！」
尹紹冬掛了電話，扭頭看向窗外，他的心情很平靜，他早就瞭解人性，只是這一次他還想再試試看，只因為沈微一臉認真的表情在他腦中徘徊不散。
蘇白很快就趕到了，她氣喘吁吁地推門進來，看到病床上的尹紹冬，眼圈立刻一紅。
尹紹冬笑笑：「沒事，這不還活著嘛。」
蘇白走過去，抹了抹眼角的淚花，伸出拳頭輕打在尹紹冬身上：「別亂講話！不許嚇我！」
尹紹冬順勢握住她的拳頭：「害怕了？」
「你還說！」蘇白抽出手再打在尹紹冬身上。
尹紹冬笑了笑，慢慢收起笑意：「可我真的快死了。」
「夠了啊，你再開這種玩笑我就走了！」
蘇白佯裝生氣地往門口走去，尹紹冬卻沒有叫住她，蘇白慢慢停住，回過頭來。
「你過來。」
尹紹冬朝她招手，蘇白猶豫一瞬，回到他身邊。尹紹冬抓起蘇白的手，慢慢放到自己心臟的位置。蘇白疑惑地看著他，片刻後臉色變得慘白，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驚愕地捂住嘴。
「我沒有心跳，只有一顆電子心臟，如果等不來匹配的心臟移植，就會死。」
蘇白仍舊捂著嘴，她眼珠亂轉，說不出話，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好幾步。
「這次是真的害怕了。」尹紹冬笑笑。
蘇白冷靜下來，她慢慢放下手，複雜地看著尹紹冬：「你說的是真的嗎？」
「剛才我的心臟跳了嗎？」
蘇白沉默一會兒，再抬眼看向尹紹冬時眼中泛著水光，「你為什麼騙我？這種事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說？你這樣做，你……這樣太過分了！」
「你不是很愛我嗎？」尹紹冬冷冷地看著她。
蘇白有些激動：「可你欺騙了我！我不在乎你有沒有生病，但我在乎你是不是滿口謊言！」
尹紹冬拍了幾下手：「這一嗓子冤喊得真好，知道我得了心臟病之後你的第一反應是怪我騙了你，而不是想知道我還能活多久。」
蘇白被噎住，她抽泣著問：「你，還能活——」
「滾。」尹紹冬打斷她。
「你神經病！」蘇白抓起包，扭身跑出了病房。
尹紹冬疲憊地閉上眼，重新躺下，他的心卻躁動地無法平靜。
沈微，你輸了，所以你要付出代價了。
尹紹冬睜開眼，嘴角牽出一抹微笑，他知道那是因為興奮。或許很卑鄙，但他覺得自己有了臨死之前必須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