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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7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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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安仍然不時就語無倫次地叫一兩聲母親。每當她喊到母親時,可憐的埃莉諾心裡就像被刀紮了一下似的。她責備自己,妹妹病了那麼多天,她卻始終未予重視,還妄想馬上會好,但現在,她覺得所有康復的希望也許都會化為泡影,因為一切都拖得太久了。她想象著飽經苦難的母親到得太遲,見不上寶貝女兒最後一面,或者說見不到清醒狀態下的女兒了。

埃莉諾剛要打發人再去請哈里斯先生——或者,如果他來不了,就去請別的醫生——哈里斯先生就到了。但那時已經過了五點。好在他的意見稍稍彌補了他的耽擱:他承認病人的病情發生了令人大感意外的可怕變化,卻認為這並不兇險。他滿懷信心地談到,用一種新的療法可以令病情好轉。這份信心多多少少也傳給了埃莉諾。哈里斯先生答應過三四個小時再來看看。他走的時候,病人和焦慮地看護病人的埃莉諾都比他到來時鎮定了些。

第二天早上,詹寧斯太太一邊憂心忡忡地聽埃莉諾講述夜裡的情形,一邊責備她們不該不叫醒她來幫忙。她先前的憂慮現在得到了進一步證實,瑪麗安的結局顯然已經確定無疑了。雖然她儘量安慰了埃莉諾,但對瑪麗安病情的絕望讓她也說不出能帶給埃莉諾希望的話。她的心情十分悲痛。瑪麗安還這麼年輕,長得又這樣可愛,竟然馬上就要香消玉殞。即便是不太相關的人見了,也難免心碎。何況瑪麗安身上還有別的原因讓詹寧斯太太尤為憐憫。她在詹寧斯太太身邊陪伴了三個月,現在依然受詹寧斯太太照顧,而且誰都知道,她受到極大的傷害,一直鬱鬱寡歡。同時,詹寧斯太太太還眼看著自己最寵愛的埃莉諾飽受煎熬。至於兩位小姐的母親,詹寧斯太太意識到,瑪麗安之於達什伍德太太,大致相當於夏洛特之於她自己,不禁對母親的痛苦感同身受。

哈里斯先生第二次來得倒十分準時。他本以為上次開的藥方能產生些效果,但這下卻大失所望。他的藥並沒起作用,高燒沒有退下去,瑪麗安只是更安靜了——這相當反常——處於重度昏迷之中。埃莉諾立刻看出哈里斯先生的擔心,以及擔心背後的深層含義,於是便建議另請大夫來看。但他認為並沒這個必要,因為他還有別的新藥可以試試。他相信這藥一定有效,就跟他相信前一種藥方有效一樣。最後他又說了一通保證沒事的話鼓勵埃莉諾,可對於這些保證,達什伍德小姐只是聽聽,心裡再也無法相信。她表現得相當冷靜,除了想到母親的時候。但實際上,她內心已瀕臨絕望。直到中午,她都處在這樣的情緒裡,守在妹妹床邊,幾乎一動不動。她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張張悲哀的面孔,一個個傷心的親友。詹寧斯太太的話使她的情緒跌落到谷底。這位太太毫不猶豫地將瑪麗安這次劇烈又危急的發病,歸結於失戀所引發的歷時數週的身體不適。埃莉諾承認她說得很有道理,回顧過去時又平添了新的痛苦。

不過,等到正午時分,埃莉諾便開始想象,也由衷希望,她能在妹妹的脈搏中發現一絲好轉的跡象,但她非常小心,生怕失望,甚至對她的朋友都緘口不言。她等待著,觀察著,一次又一次地把脈。以前她將所有的痛苦都埋在心底,現在卻再也難掩內心的激動,於是大著膽子將自己的希望講了出來。詹寧斯太太雖然被逼著摸了摸脈,承認暫時確有好轉,卻極力勸她這位年輕的朋友不要奢望這種現象會持續下去。埃莉諾仔細考慮了妹妹未必會康復的理由,警告自己不可盲目樂觀。但為時已晚,她心中已經點燃希望。她分明感到那希望的火苗在焦灼地跳躍,於是俯身觀察妹妹,但自己也不知道在觀察什麼。半個小時過去了,她欣喜地發現,那可喜的徵候依然還在,甚至同時出現了別的表現,進一步證明妹妹確實在好轉。從她的呼吸、皮膚和嘴唇上,她都欣喜地看到了好轉的希望。瑪麗安凝視姐姐的眼神雖然無精打采,但卻露出理智的光芒。此時此刻,希望與憂慮同時壓在埃莉諾心頭,讓她片刻也不得安寧,直到四點鐘哈里斯先生到來。檢查過後,哈里斯先生向埃莉諾言之鑿鑿地說,她妹妹的病情正在好轉,而且好轉的速度如此之快,簡直出乎意料,這實在可喜可賀。聽到這些話,埃莉諾才真正相信自己的判斷,一直懸著的心總算落地,不由得湧出喜悅的淚水。

瑪麗安各方面都大大好轉,哈里斯先生宣佈她已經完全脫離危險。瑪麗安病情惡化時,大家都陷入驚慌,但也部分證明了詹寧斯太太的預言。或許正是因為這一點,詹寧斯太太才肯相信哈里斯先生的判斷,承認瑪麗安有可能完全康復。她的喜悅是發自內心的,不一會兒大家都看出了她有多麼歡快。

但埃莉諾卻不能那樣歡快。她的喜悅是另一種形式的,沒有笑逐顏開,手舞足蹈。一想到妹妹脫離了生命危險,恢復了健康,可以回到朋友中間,重返寵愛她的母親的懷抱,她心中就充滿無盡的欣慰與真誠的感激。不過,她的喜悅之情絲毫都沒有表露出來,嘴裡沒說,臉上也沒有笑。但埃莉諾的胸中滿滿的都是稱心如意,這感情無聲無息,卻又無比強烈。

整個下午,她一直守在妹妹身邊。妹妹精神虛弱,驚魂未定。埃莉諾竭力安撫妹妹,回答她的問題,滿足她的需求,密切注視妹妹的每一個眼神、每一次呼吸。當然,妹妹的病情可能會反覆,有時想到這裡,她就又品嚐到焦灼的滋味。不過,經過多次仔細檢查,她認為所有的症狀都表明,妹妹在持續康復中。等到傍晚六點,她看著妹妹安安靜靜、平平穩穩地沉入了夢鄉,顯得十分安適,這才徹底打消心中的疑慮。

布蘭登上校預計回來的時間越來越近了。母親在趕來的路上必定是提心吊膽,但埃莉諾相信,等到十點鐘,或者頂多再晚一點,母親就能長舒一口氣了。上校肯定也一樣!他八成也是個飽受煎熬的可憐人兒!噢!時間過得多慢啊,他們現在還不知道瑪麗安已經轉危為安了呢!

七點鐘的時候,埃莉諾離開正在熟睡的瑪麗安,去客廳和詹寧斯太太一起用茶點。她因為擔憂過度,早餐一口未吃;又因為突然轉悲為喜,晚餐也沒吃多少。現在,她總算可以心滿意足地好好享受茶點了,所以覺得特別可口。用完茶點,詹寧斯太太原想勸埃莉諾在母親到來之前休息一下,由她替埃莉諾守候瑪麗安。可埃莉諾此時毫無倦意,壓根兒就睡不著。除非萬不得已,她一刻也不肯離開妹妹。於是,詹寧斯太太陪她上樓,進入病人房間,看到一切正常,也覺得很滿意,便讓她留在那裡邊照料妹妹邊想心事,自己則回房寫信,然後睡覺。

這天夜裡非常寒冷,暴風雨大作。屋外狂風怒吼,雨滴拍得窗戶啪啪作響。但埃莉諾滿心喜悅,對惡劣的天氣毫不在意。儘管風狂雨大,瑪麗安卻酣然沉睡。而趕路的人儘管當下還在艱難跋涉,卻有一份豐厚的報償在等著他們。

鐘敲了八下。如果敲的是十下,埃莉諾就能斷定她會聽到馬車駛向大宅來的聲音。儘管按路程來算,趕路的人幾乎不可能現在就到,但她非常確信自己聽到的就是馬車聲,於是她走進隔壁的小化妝室,開啟一扇百葉窗,想看個究竟。她當即發現,自己果然沒有聽錯。窗一開啟,馬車閃爍的車燈便躍入眼簾。透過搖曳不定的燈光,她看出那是一輛四匹馬拉的車。這表明她那可憐的母親是多麼驚恐,同時也解釋了為什麼他們來得如此之快[88]。

埃莉諾這輩子還從未像當時那樣心潮起伏,難以平靜。她知道馬車停到門口時母親會是怎樣的心情:疑慮——恐懼——也許還有絕望!她也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一想到這一切,她的心情簡直無法平靜。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快,所以她一等可以將妹妹交給詹寧斯太太的女僕照料,就迅速跑下樓。

穿過一道內廊的時候,她聽見門廳傳來忙碌的聲音,知道來人已經進屋。她朝客廳奔去,進入房間,不料見到來人竟是威洛比。

[87]一種兩人玩的紙牌遊戲。

[88]當時英國長途旅行用的馬車一般是兩匹馬拉的,四匹馬拉的馬車更貴,但也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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