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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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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告訴她你不久就會回來?」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對她說的。」威洛不耐煩地答道,「毫無疑問,過去該說的事,我說得少;而對於未來的空頭許諾,我八成說了許多。我想不起來了。想也沒用。後來,你親愛的母親來了,她對我那麼和藹,那麼信任,讓我越發痛苦。謝天謝地!我確實備受煎熬,很痛苦。達什伍德小姐,你肯定想不到,回想過去的痛苦對我是多大的慰藉。我對自己的愚蠢和卑劣深惡痛絕,以至於我過去遭受的痛苦如今反倒讓我感到無比得意與歡喜。就這樣,我走了,離開了我熱愛的一切,到那些我無論如何都喜歡不起來的人中間去了。去倫敦的路上——我獨自駕著馬車,無聊透頂——沒有可以說話的人——但思前想後,我又快樂起來——遙想將來,是一片誘人的前景!回想巴頓,是一幅祥和的畫面!噢!好一次幸福的旅行!」

他停住了。

「嗯,先生,」埃莉諾說,她雖然可憐他,卻越發急迫地想讓他走,「說完了?」

「完了!不,還沒,難道你忘了倫敦發生的事情?那封無恥的信!她給你看了沒?」

「看過,你們之間的通訊我都看過。」

「收到她的第一封信時——因為我一直在倫敦,信馬上就收到了——我當時的心情,借用一句套話,就是‘難以形容’。說得更簡單點——也許簡單得讓人無動於衷——我的心情非常、非常痛苦。每一行,每一字——若是親愛的寫信人在這裡的話,她一定會不准我用這個陳詞濫調的比喻——都猶如利劍紮在心頭。聽說瑪麗安就在倫敦——用同樣老掉牙的比喻,簡直就是晴天霹靂。晴天霹靂加利劍鑽心!她會怎樣責備我啊!她的愛好,她的觀點,我全都熟悉,甚至比對我自己的更熟悉,當然也覺得更寶貴。」

在這次非比尋常的談話中,埃莉諾的心情一直起伏不定,現在又平靜下來。但她覺得自己有義務制止對方抱有剛剛表達的那種想法。

「這是不對的,威洛比先生。別忘了你已經結婚。你只該對我說你良心上覺得非說不可的話。」

「瑪麗安在信中對我說,她仍然像以前那樣愛我——儘管我們分離了許多星期,她的感情卻始終不渝,同時深信我的感情也始終不渝。那些話喚起了我的悔恨。之所以說‘喚起’,那是因為我久居倫敦,一面忙於事務,一面放縱享樂,多多少少平息了自責,變成一個麻木不仁的惡棍。我自以為對她的感情早已淡漠,便想當然地認為她對我也一定不再留戀。我對自己說,我們過去的相愛只不過是無聊時的消遣。我還會聳聳肩,表示自己根本沒把那段感情當回事。我會不時暗暗告訴自己:‘要是聽說她嫁了個好人家,我會由衷地高興的。’想借此擺脫責難,打消顧慮。可這封信讓我清醒過來。我認識到,對我來說,她才是世上最可愛的姑娘,而我卻無恥地利用了她。但當時,我和格雷小姐的婚事剛剛談妥,已經不可能抽身。我別無他法,只能避開你們。我沒有給瑪麗安回信,想以此讓她不再掛念我。我甚至一度決定不去伯克利街。但最後我覺得,還是裝作自己是個冷漠的普通朋友最明智。於是一天早晨,看到你們都出了門,我才放心地進去留下名片。」

「看到我們出了門?」

「正是如此。如果我告訴你我常常注視你們,有許多次差點就跟你們打上照面,你一定會嚇一跳的。我往好多商店裡躲過,為的就是在你們馬車駛過時不讓你們看見。我住在邦德街,幾乎每天都能看見你們中的一位。正是因為我毫不鬆懈地小心提防,一門心思地躲著你們,所以這麼長時間我們才沒見上面。我儘量避開米德爾頓夫婦,還有我們雙方可能都認識的其他人。就在約翰爵士到倫敦的第一天,也就是我去詹寧斯太太家送名片的第二天,我就撞見了約翰爵士,當時我還不知道他和夫人也到倫敦來了。他邀請我晚上到他家參加舞會。為了引誘我去,他說你和你妹妹也要參加。但即便他沒有這麼說,我也不會大膽前往,因為我知道你們一定會去的。第二天上午,我又接到瑪麗安寄來的一封簡訊——依舊熱情洋溢,坦率真誠,單純無邪,推心置腹——相形之我,我的行為簡直可惡至極。我實在寫不了回信。我試過,可一句話也寫不出來。但我相信,我每天無時無刻不在想她。達什伍德小姐,如果你肯可憐我,就請可憐一下我當時的處境吧。我腦裡想的、心裡唸的全是你妹妹,卻不得不在另一個女人面前扮演快樂的情人!那三四個星期真是再糟糕不過了。哎,後來我還是被迫見到了你們,那件事就不用我說了。我當時真是出了大洋相!多麼痛苦的一晚啊!一方面,瑪麗安美麗得像個天使,用那樣的聲調叫我威洛比!噢,上帝啊!她向我伸出手,一雙充滿渴望的迷人眼睛緊盯著我的臉,要我向她做解釋!另一方面,索菲婭卻嫉妒得如同魔鬼,看上去簡直就像——算了,沒什麼要緊的,反正都結束了。那一晚呀!我一有可能便跑開了,儘量躲著你們。但我還是看到了瑪麗安那張白紙一樣的甜美面孔。那就是我瞧見她的最後一眼,那就是她留給我的最後印象。那模樣真是太可怕了!但是今天,當我想到她真的會死去,這對我反倒成了一種安慰,因為我能想象出,守在她床前見她離世的人眼中她是什麼樣子。我趕來的路上,她就在我眼前,一直在我眼前,就是那個樣子,就是那種神色。」

接著,兩人沉思了一會兒。威洛比先回過神來,打破沉默道:

「好啦,讓我趕快說完就走吧。你妹妹真的有所好轉,真的脫離危險了嗎?」

「我們確信無疑。」

「還有你們可憐的母親!瑪麗安可是她的心肝寶貝。」

「可是那封信,威洛比,你寫給我妹妹的那封信。對此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是的,是的,那件事尤其要說明一下。就在第二天早晨,你妹妹又給我寫了封信。你應該知道她所寫的內容。我當時正在埃利森家吃早飯,有人從我的住所將她的那封信,還有其他幾封信帶了過來。索菲婭碰巧比我先看到那封信。信的大小,紙張的精緻程度,還有信上的筆跡,這些加在一起,立刻勾起她的疑心。她先前就聽說過一些模糊的傳言,說我愛上了德文郡的一位小姐,而頭天晚上她親眼看到的一切又表明了那位小姐是誰,這讓她醋意大發。於是她裝出開玩笑的樣子——如果是你心愛的女人做出那樣子,本是非常討人喜歡的——馬上拆開信,讀了起來。她因為這一輕率舉動受到了嚴厲懲罰。她看到使她無比沮喪的內容。我可以忍受她的沮喪,但她的暴怒——她的惡意——我無論如何都要平息下去。總之,你覺得我妻子的寫信風格怎麼樣?細膩,溫柔,地地道道的女人味兒——難道不是嗎?」

「你妻子!可信上是你自己的筆跡呀。」

「是的,但我所有的功勞只是像僕人一樣照抄她的語句,簡直沒臉在信上簽名。信裡的內容全出自她——她的巧妙構思,文雅措辭。但我有什麼辦法?我們訂了婚,一切都準備就緒,連結婚的日子都差不多定好了——瞧我說的是什麼傻話呀。籌備婚事!挑選日子!說實話,我要的是她的錢。處在我這樣的境地,只要能避免同她關係破裂,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畢竟,我用什麼樣的語言回信,會多大程度上影響瑪麗安和她的親友對我這個人的看法呢?只會是同一個結果。我反正都要向她宣佈自己是個惡棍,至於是鞠著躬說,還是咆哮著說,都無關緊要。‘我在她們心目中的形象徹底毀掉了,’我對自己說,‘她們永遠也不會同我交往了。她們已經把我看成無恥之徒,這封信只會讓她們認為我是個流氓惡棍。’我就是抱著這種絕望而淡漠的態度,抄寫了我妻子的話,退回瑪麗安留給我的最後幾件紀念物。她的三封簡訊,不巧都放在我的皮夾子裡,否則我會否認還有別的信,把它們永遠珍藏起來。但被她發現之後,我不得不把信拿出來,甚至都不能吻一吻它們。還有那綹頭髮,我也放在同一只皮夾子裡,隨時帶在身上,結果還是被惡毒的夫人笑裡藏刀地搜了出去。那綹心愛的頭髮,唉,所有紀念物都被奪走了。」

「威洛比先生,你的做法相當不對,應該受到譴責。」埃莉諾說,語氣中卻禁不住透著同情。「你不該這樣談論威洛比太太和我妹妹。那是你自己的抉擇,不是別人強加給你的。你妻子至少有權要求你尊重她,對她以禮相待。她一定很愛你,否則也不會嫁給你。你對她不好,在言語上輕蔑她,這絕不是對瑪麗安贖罪,而且也不可能讓你的良心得到安慰。」

「不要跟我談我的妻子。」威洛比說著,重重嘆了口氣,「她不值得你同情。我們結婚的時候,她知道我不愛她。就這樣吧,既然我們結了婚,那就到庫姆大廈快活快活,再回倫敦尋歡作樂吧。達什伍德小姐,你現在有沒有可憐我?還是說,我這些話都白說了?在你眼中,我的罪過是不是比以前少了,哪怕只是少一丁點呢?我並不總是一肚子壞水。這番解釋有沒有減輕一點我的罪過呢?」

「不錯,減輕了一點。不過只是一點點。你證明了你的過失總的來說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大,證明了你的心不是那麼壞——遠沒那麼壞。但我真不知道——你使別人遭受那麼大的痛苦——我真不知道,世上還會有什麼比這更惡劣的事情。」

「等你妹妹康復之後,能不能麻煩你把我剛才這些話轉告給她,讓我在她心目中像在你心目中一樣,減輕一些罪過?你說她已經寬恕了我。但我依舊心懷憧憬:如果她能更好地瞭解我的心,瞭解我當前的心情,她就會更主動、更自然、更溫柔地寬恕我,而不是那種屈尊俯就般的原諒。告訴她我的痛苦、我的懺悔,告訴她我從沒對她變過心。如果你願意的話,請告訴她,我此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愛她。」

「我會把所有相對站得住腳的你的辯解都告訴她。但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在這時候前來,到底是為什麼。你怎麼知道她病了?」

「昨晚,我在德魯里巷劇院的門廳碰見約翰·米德爾頓爵士,他一認出我是誰,就跟我說起話來,這還是近兩個月來頭一次。自從我結婚以來,他就一直不理我,對此我既不驚訝也不怨恨。他本就是個溫厚、誠實、腦子有點轉不過彎兒的人,這一次,出於對我的滿腔憤恨和對你妹妹的深切關心,他禁不住把那些他覺得應該會令我痛苦的事告訴了我,雖然他很可能認為我不會真的痛苦。他直言不諱地跟我說:瑪麗安·達什伍德在克利夫蘭得了斑疹傷寒,已經奄奄一息。就是那天早晨,他收到詹寧斯太太的一封信,說瑪麗安就快不行了,帕爾默全家都嚇跑了,等等。聽到這個訊息,我簡直無法掩飾內心的震驚,即使感覺遲鈍的約翰爵士也察覺到了。他見我這麼痛苦,忍不住心軟了,對我的敵意也大減,臨別時差點跟我握手,還提起他曾答應送我小獵犬的事。我聽說你妹妹生命垂危,但她就算快死了,也仍舊將我看作世上最大的惡棍,鄙視我,仇恨我,我心裡是什麼滋味呀?我怎麼說得清,她會不會已經斷定我當初懷著什麼可怕的企圖呢?肯定有人會把我說成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大壞蛋。我怕極了!我當即做出決定,今天早晨八點就坐上馬車。現在,你全都明白了吧。」

埃莉諾沒有回答。她在默默思考:這個人才貌出眾,加上天生性情開朗誠實,敏感熱情,卻因獨立得過早,染上了遊手好閒、奢侈無度的惡習,對他的心靈、個性和幸福造成不可彌補的傷害。這個世界讓他變得揮霍無度,愛慕虛榮;而揮霍無度和愛慕虛榮又讓他變得冷酷自私。他不惜損人利己,只為達到追求虛榮的罪惡目的,卻不料經歷了一段真正的愛情。但是揮霍無度,或者說,至少是揮霍無度導致的貧困,迫使他不得不犧牲愛情,引他走向邪路的錯誤嗜好同樣也讓他備受懲罰。他不顧名譽,辜負感情,拋棄更多的利益,公然割斷了這段愛情。現在,在兩人已不可能相愛如初的時候,他又為瑪麗安牽腸掛肚起來。為了娶到現在的妻子,他無所顧忌地將瑪麗安推進痛苦的深淵,而這段婚姻很可能為他帶來無可挽回的不幸。埃莉諾這樣沉思了幾分鐘才被威洛比打斷,威洛比也從至少同樣痛苦的沉思中驚醒過來,突然起身要走,說道:

「待在這裡也沒有用,我得走了。」

「你要回倫敦?」

「不,我去庫姆大廈。去那兒有事要辦,過一兩天再從那兒回倫敦。再見。」

他伸出手,埃莉諾不好拒絕,只得也伸出手。他熱情地一把握住。

「你對我真的有所改觀?」他說著鬆開手,靠在壁爐架上,彷彿忘記了要走一樣。

埃莉諾給出肯定的答覆,說自己原諒他,同情他,也祝他幸福——甚至對他的幸福表示關心——並對如何增進這種幸福提出溫和的忠告。但威洛比的回答卻不那麼鼓舞人心。

「說到這一點,」他說,「我必須儘量撐下去。家庭幸福已經不可企及。不過,如果我的命運和行動還能有幸得到你和你妹妹的關心,這也許可以——這也許會讓我警醒——至少,這會成為我活下去的意義。當然,我已經永遠失去了瑪麗安。可是,萬一上帝保佑,我可以重獲自由——」

埃莉諾一聲呵斥,打斷了他的話頭。

「好吧,」威洛比答道,「再說一次再見吧。我現在就要走了,但還有一件事是我擔心的。」

「你指什麼?」

「你妹妹的婚姻。」

「這根本不是你該擔心的事。你已經徹底失去了她,她的將來與你無關。」

「但別人終究會得到她,而如果那人偏偏就是我最受不了的——我還是走吧,如果讓你知道,我傷害得最深的人,最後竟成了我最不能原諒的人,你對我的同情與善意也將蕩然無存。再見,上帝保佑你!」

說著,他幾乎是跑著離開了房間。

[89]莫爾伯勒距克利夫蘭莊園以東差不多五十英里,按照當時的交通條件,中午在莫爾伯勒吃飯,晚上八點便來到克利夫蘭莊園幾乎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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