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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紅色法拉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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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霾籠罩的城市,也有它的春天。

過了2月下旬的開學季,春天在迅速推進。

像這樣的星期天下午,路邊的白玉蘭在怒放,從城市高空傾瀉而下的陽光,雖消融在一片灰茫中,但如果忽略對空氣質量的敏感,這周遭流動的暖意裡,依然有一年一度春天降臨的氣息。

如果沒有霧霾,天空應該是蔚藍的,陽光應該更透亮,微風應該更宜人。當然,這只是如果。

眼前,沒有如果,那麼就瞅著這片彷彿蒙著輕紗的陽光天地,接受這擱在如今已算是不錯的天氣,輕度汙染嘛。

就在這個星期天的下午,馮凱旋、朱曼玉夫婦把雙休日返家的兒子馮一凡送回了學校——本市著名的寄宿制重點高中春風中學。

面容清俊的爸爸馮凱旋、小圓臉大眼睛媽媽朱曼玉和身材高挑的兒子馮一凡走在校園裡,臉上都有似有若無的疲憊,除此之外,與此刻校園裡別家的「三人組」沒什麼差別。

看著兒子拎著書包往寢室走,馮凱旋朱曼玉在他身後又關照了幾句:「一心一意讀書。」「要加油。」

小帥哥馮一凡沒回頭,但嘴裡應了:「知道了,你們好走了。」

兒子走後,夫婦倆並沒馬上離開。

他倆走向宿舍樓另一側的樓梯,去三樓看朱曼玉的外甥林磊兒。

外甥林磊兒這個雙週日沒回來過週末,此刻他正在寢室裡看書。夫婦倆把他叫出來,將一包零食遞給他,並關照道:「有空出去玩玩,要勞逸結合。」

林磊兒點頭道謝。隨後,這個面容聰慧的瘦男孩把姨媽姨父送到了樓梯口,揮揮手,說「bye」。

馮凱旋、朱曼玉穿過校園,快走到學校大門口時,朱曼玉對馮凱旋說,這兩天你給我卡里打15000塊錢,這學期這兩個小孩共補4門課,我卡里都快沒錢了。

馮凱旋轉過臉來,看了一眼老婆,說,啊,要15000塊哪?兩個小孩哪?

他拖長了語調,因為他心裡在想:林磊兒是你的外甥,你自己的義務呀。

朱曼玉顯然看出了他心裡的猶疑,於是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那麼你就給我打1萬塊錢好了。

馮凱旋、朱曼玉夫婦才離開校門口,一輛紅色法拉利像一道奔放的閃電,掠過沿江大道,馳到了春風中學的校門前,被擋車杆擋住了去路。

保安老朱站在校門旁,這跑車奪目的紅色,炫亮到讓他眯起了眼睛。他看見車上坐著一個男孩,手握方向盤,戴著墨鏡的小臉正在衝著自己笑。

他聽見這男孩在說,我18歲了。

老朱沒升起擋車杆,因為這車、這人洶湧著一股巨大的浮誇,就像春天裡突然空降的強風,撲到了鼻尖,讓他反應不過來。

這學生在笑,說,我拿到駕照了。

一張小巧、白晳的娃娃臉,被車身純正的紅色襯得酷帥無比,墨鏡已從鼻樑被推到了額前。

老朱這才反應過來,是高二的季揚揚。老朱猶豫了兩秒鐘,他撳了一下遙控器,擋車杆緩緩升起。

「呼——」,法拉利衝進了校門。然後,它在校道上放慢速度,緩緩前行,像一團烈火,映著兩旁碧綠的香樟和桂樹,吸聚了這一刻校園裡所有的目光。

是那種被驚到雲端裡去的目光。

想去救「火」的,首先是高二年級組長李勝男老師。

利落短髮、素雅淡妝的她,站在辦公室窗邊微微皺眉,目睹了這團「火」富有衝擊力的行蹤。

但剛從視窗轉身想下樓的她,被人在耳邊嘀咕了一句:「應該有駕照了,咱這裡又沒規定不能開車進來。」

說這話的,是李勝男的同事、物理老師張紅。她也站在窗邊打量這團拉風的「火」。

這團「火」此刻已在三號教學樓前的停車坪上停下了,被一群聞風而動的學生(主要是男生)圍得嚴嚴實實,從辦公室這邊望過去,它就像一頭安靜下來的火紅駿馬,被一群嘎嘎叫喚的小鴨子驚豔圍觀。這是可以想象得到的場景。

李勝男老師回頭瞥了張紅一眼。張紅對她微微笑了笑,輕聲說,想想怎麼去說呢。

她語調裡好像有些高深莫測的東西。李勝男明白她的潛臺詞:

1.季揚揚比其他同學大1歲,18歲了,估計拿到了駕照;既然拿到駕照了,就能開車;既然能開車,他為什麼不可以開車過來;既然學校允許學生家的車在返校日開進校門,他的車為什麼不可以開進來?

2.當然,他開的是法拉利。但你想去說他什麼呢?都這年代了,有些東西若按以前的說法,人家可能聽不進,哪怕是小孩,也得先想想怎麼去說啊。

3.這是市委常委、秘書長的兒子,說他,是不是有用?否則,還不是多出來的事嗎?

於是,李勝男老師迴轉過身來,又看了一眼窗外,那團被學生們簇擁著的「火」,在她視線裡好似飄著妖氣,她對張紅搖頭,笑道,唉,瞧,多寵孩子啊。

張紅老師笑笑,調侃道:說真的,那張俊臉,配著這麼個大紅色的車,還真是青春、好看。

李勝男坐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備了一會兒課,感覺心裡有無數輕塵飛舞,無法靜下來。她知道還是因為樓下的那團「火」。

她低頭給高二(4)班的班主任潘帥發了一條微信,說,你班季揚揚開了個豪車來上學,如果你要管,想好了再去說。

發完了,又覺得不妥,這是想讓潘帥別去說呢,還是想讓他去說呢?自己都想不好,潘帥這小子能說得好嗎?別笨手笨腳,把事搞砸了。

那幹嗎發給他呢?

也可能是情緒堵在心裡,不舒服。她最近的情緒確實有些控制不了。

她想著潘帥那張懶洋洋的、文藝範兒的臉。這學期,這小子剛接手請產假的楊麗老師,做了高二(4)班的班主任,算他倒霉,班上有這麼個奇葩學生。她心想。

她側轉臉看了一眼桌旁的書櫃,櫃門玻璃上映著她美麗、幹練的臉。

潘帥老師壓根兒沒看見這條微信。

此刻他夾著他的蘋果筆記型電腦,穿著半長的軍綠色風褸,正穿過校園。

他是兩年前從華東師大畢業後考入這家全城頂級重點中學任教的。作為一名一心想當作家的文藝青年,他可從來就沒想過做一輩子的老師。他還年輕,比較隨性,一張大男孩的臉龐,配著略長的頭髮,帶著點懶洋洋的文藝神情,所以在他的領導、年級組長、「御姐」李勝男的感覺裡,他這透著迷糊勁兒的臉神像極了才睡醒的懶貓。

這個星期天的下午,在走進校園之前,潘帥老師其實帶著筆記型電腦在學校隔壁的星巴克寫他的小說。

現在,他注意到了三號教學樓前的動靜——那抹奪目的紅色,以及那群「嘰喳」的學生。

他朝著那輛紅色法拉利走過去,他認出那個倚著車門、戴著墨鏡的男生是季揚揚,那群簇擁著這車的喧譁少年大多是自己班上的學生。

他心裡有一股奇怪的氣息,隨著這喧譁之聲瞬間升騰上來,這氣息銳利,一如眼前這炫目鋥亮的車頭。

這情緒對他來說,其實有些異樣。

因為以他平時的風格,他對這些比他沒小太多的學生,一向很少動氣(當然課堂紀律他也是要管的,但要說到對他們有多少情感上的頂真,比如像隔壁班的那些班主任以及年級組長李勝男那樣衝著學生痛心疾首、大發雷霆、又哄又勸,他可沒有),也可能他入行不久,也可能他還沒找到讓他感覺舒服的介入方式,也可能他心裡有自己的「詩和遠方」。但這一刻,他在走向他們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在惱火。他衝著他們大聲說,誰開來的?

男生季揚揚向潘帥老師轉過臉來,墨鏡映襯著他明亮、天真的笑容,他說,我啊。

潘帥老師說,跟我說話,把墨鏡拿下來。

聲音低沉,情緒卻在奔向頂真。

季揚揚趕緊摘下墨鏡,說了一聲:對不起,潘老師。

男生季揚揚明白這是涉及禮貌的細節,所以乖乖認了,同時他意識到老師不快的臉色是衝著自己身後這輛車來的,於是趕緊解釋說,潘老師,我有駕照了,昨天剛拿到的。

季揚揚拉開車門,取駕照給潘老師看。

潘帥瞟了一眼駕照,說,我又不是警察,我不查駕照的,我問你,誰讓你開進來了?!

他黑著臉的凌厲聲勢,一反他平時懶洋洋、隨意好說話的樣子,令這群少年面面相覷。

四下突然靜場,季揚揚感到難堪,幾分鐘前他還飄在高處,而現在他被人圍觀了老師對他的不滿,他瞥了一眼潘帥老師,說,老朱師傅讓我進來的。

這回話裡的小機靈,讓潘帥心裡的火氣又向上躥了一下,他反問這男生:他讓你進來,你就進來了?你知道這是哪兒嗎?這兒是讀書的地方,要拉風,去別地兒。

季揚揚嘟噥道,我沒想拉風。

潘帥向圍觀的學生一擺手,說,走了,走了,你們走了。

於是,那些男生一溜煙都散盡了。

現在車邊留下了潘帥老師和季揚揚。潘帥老師說,我平時可不高興說你,你看我有說過你嘛?因為你跩啊,因為我不想讓自己煩心啊,但現在,我說你一次,你給我聽著,你要拉風、顯擺,去別的地方,這裡的學生還單純著,別影響別人。

季揚揚心想,好像我是壞人一樣。

這男孩心裡的倔勁在飛快堆積,他甩了一下額前的頭髮,別過臉去,告訴這小潘老師:我拉什麼風啊?又不是我的,我昨天剛拿了駕照,只是想試一下。

潘帥心想,昨天拿了駕照,今天就開了這麼個車過來,不是家長腦子進水了,就是你被寵壞了。

他盯著這男孩臉上正一點點透出來的跩勁兒,告訴他,你要試車別試到咱這兒來,咱這校門與你這車比,都成了寒門。來這裡的都是想好好讀書的人,他們需要靜心,受不了你這刺激。

季揚揚心裡的不服氣在衝上來,他告訴這年輕的老師,有什麼好受刺激的,街上有的是好車,要刺激早被刺激了,再說,這車又不是我的。

這男生眼神里的輕蔑意味,很深地刺了一下潘帥老師。潘帥老師說,你給我開回去。

季揚揚說,開回去就開回去。

他開啟車門,從裡面拿出雙肩背包,「砰」地碰上車門,往學生宿舍樓的方向走。

潘帥老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說,你現在給我開回去。

季揚揚甩開潘帥老師的手,說,我會開回去的,讓我把書包先放回宿舍好不好?可不可以?

季揚揚拎著雙肩包徑自往前走。

潘帥對著這透著倔勁的背影說:季揚揚,晚飯前你給我開走。

季揚揚走進宿舍樓,走上樓梯,穿過三樓長長的走廊。

他拖沓的步履,微翹的頭髮,都散發著怨氣。他推開306室的門,室友、「英才班」的林磊兒正端著一個臉盆要出來,臉盆裡裝著將要去水房洗滌的衣物。這間寢室共住4位男生,其他兩位此刻都不在。

嘿。林磊兒對季揚揚笑道,我看到了,法拉利啊。

剛才林磊兒在寢室裡看書時,聽到有人在樓下驚呼「法拉利」,他就探頭出去張望,看見了室友季揚揚駕著豪車駛過校園的盛況。

現在林磊兒收住往外走的腳步,對季揚揚誇道:挺酷的。

季揚揚說,甭提了,被「小潘潘」批了。

林磊兒端著臉盆走過來,問:是嗎?為什麼?

季揚揚說,為什麼?說我拉風啊。

是有點。林磊兒瞅著季揚揚笑道,呵,不過嘛,他當老師的,也沒什麼錢,永遠也買不起這種車的……

這含糊的話裡,有讓季揚揚解氣的潛臺詞,季揚揚就笑起來。

在季揚揚眼裡,這來自山區的室友林磊兒雖土了點,但確實挺機靈的,自己給他取了個綽號叫「小磊子」,在同學中,這「小磊子」跟自己也是跟得蠻緊的,而自己呢,在這房間裡的時候,也需要有他這麼個小人兒,比如,作業做不了讓他幫一把,說起來他還是全年級最牛×「英才班」的學霸呢;再比如,想買個奶茶、外賣,就請他跑腿去校門外一趟,當然,自己也沒欠他,讓他跑腿,總是買雙份的,一份自己,一份歸他,算請他客呀,這也扯平,沒欠人情吧。

季揚揚把雙肩包往自己床上放,床上還堆了幾件待洗的衣服,這個雙休日他去了舅舅家,所以髒衣服沒帶回自己家去。

季揚揚拎起這些衣物,擱下背包,他的嘴裡還在對一旁的林磊兒抱怨潘帥老師:炫富?屁,又不是我的車,我爸哪怕當得比市長大,也買不起。車是我舅的,我昨天去我舅家玩,央求他給我試試手,我剛拿到駕照手癢。我舅同意我今天開過來,說好他司機明天過來開回去的,「小潘潘」居然等不及了,非要我現在、立刻、馬上開回去……

季揚揚看見了林磊兒手裡端著的臉盆,就隨手把自己手裡正拎著的衣服往裡放,說,勞駕哦,謝了。

林磊兒「嗯」了一聲。他們習慣了這個。隨便洗一下,也不是一次了。有些習慣了。林磊兒本身也是那種特別勤快的男生。

還有習慣了的是,就像此刻,季揚揚轉身從自己那隻雙肩包裡掏出十塊錢,順帶兩包鴨脖,放在下鋪林磊兒的床上。

以前林磊兒也推過,說,不要,朋友呀。而季揚揚總是微微皺眉,以不可抗拒的強勢說「又沒關係的」。彷彿你不收就不是哥們兒,小裡小氣,讓人看不起了。

季揚揚拿起車鑰匙,往門口走,去樓下開車。

林磊兒把臉盆往地上放,說,哎,我還是晚上回來再洗吧,洗這麼多,等會兒去實驗樓上集訓課可能來不及。

季揚揚下樓,向三號教學樓走過去,隔著一大片綠色的草地,他看見那輛紅車停在那兒,是那麼的奪目。

是的,即使遠遠地看,依然紅得那麼純正。法拉利紅。真漂亮啊。

遠遠地,他還看見一個穿藍色衛衣的男生正湊在自己的車前,一會兒蹲下,一會起身,像是在研究這車。

季揚揚走到近處,那男生還沒走開,他的手正摸著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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