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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房奇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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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路上的晚高峰正在來臨,一輛輛車從身邊掠過去,捲起路面上的水霧。馮凱旋說著這些話,自己也有些迷糊,這說的是什麼呢,這都是00後了,這麼說對他們的路子嗎?

言語在細雨中隨風消散,陌生人只能是表達好心。

她抬著頭,在看著他。有些話她未必聽得進去,但她覺得這叔叔人挺好的,這麼個下雨天,打著傘,微俯著背,在勸自己呢。再說,連遭四拒,這也明擺著去哪兒都是剃不成光頭了。

她就對他「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他看了一下手錶,說,叔叔送你穿過馬路,進學校。

她指了指「書香雅苑」小區的大門,告訴他,自己放學了,先回家。

他不禁脫口而出,喲,你看你條件多好啊,叔叔也想給兒子找這裡的房子方便上學,找了一下午,都沒有找到房源。

他把她送到小區門口,說,好,再見,我也得趕緊過去主持一場婚禮了,再見,同學要加油哦。

女孩臉上有好奇的神色,問,你是主持婚禮的?

他一邊向馬路伸出手,想打車,一邊對她笑道,是的。

她說,這工作不錯哦。

為什麼?

她微笑起來,說,因為每天碰到的都是開心的人。

他有些傻眼,說,真還是的。

她說,這工作不錯,我怎麼沒想到呢,每天遇到的都是正處於最開心狀態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人,真不錯哦,婚慶職業我怎麼沒想到?

她一邊說著,一邊往「書香雅苑」大門裡走,她說這話的天真、驚喜神情,好像是突然恍悟這是她可以做的理想工作。

下雨,路面上的空車一下子沒有。馮凱旋招了一會兒手,終於看見一輛計程車打著綠燈遠遠地過來了,與此同時,他聽見身後有人好像在叫自己:叔叔。

他回頭,見剛才那個女生從小區門裡又出來了,正在對自己說,叔叔,你不是要租房子嗎?你給這個號碼打一下,可能會有。

她手裡捏著一張白紙條,上面寫著一個手機號碼。

馮凱旋接過紙條,來不及多問「你這是從哪兒得到的資訊,靠譜嗎」,計程車已到了他身旁,於是他對女孩說了聲「謝謝」,趕緊上了車。

馮凱旋坐在計程車上,手裡捏著這張紙條,心想,這孩子眨眼間就搞了這麼一個號碼出來,靠譜嗎?

在車上的這麼一會兒,他不可能立馬就撥打這號碼試試。他眼前晃動著這小姑娘秀氣的臉龐。誰想得到這麼文靜的面容下面,居然還藏著這麼一個瘋狂的念頭——「剃光頭」。

她媽媽知道嗎?知道後會如何作想?只怕一段時間裡這媽還依然沒知沒覺呢。

馮凱旋估計,這媽也是個強勢媽媽,事事幫做決定,要不然哪會引出小孩這麼大的抗拒?

由此,他自然聯想到了朱曼玉,以及她那天在「滿天樓」飯局上的用意。

他心裡對她湧起嘲笑:朱曼玉,該由你來好好看看剛才理髮店那一幕才對,你越說一不二,反彈力越大,懂不懂?

這聯想也帶出了他對兒子的惶恐:馮一凡平時也不太言語,他在想什麼呢?兒子可不會像剛才那小孩一樣吧,心裡藏著這麼瘋狂的念頭?

前往江景大酒店的馬路越來越堵,車子穿過地下隧道。

在明滅的光影中,馮凱旋想,那女孩如果今天不是被我遇上,她此刻就已以光頭示人了,她不會怪我吧?看她剛才在「書香雅苑」門口說話的樣子,是有點笑意的,應該不會怪吧。

他想起這女孩認為婚禮主持工作不錯,理由是「每天接觸的都是開心的人」。

這話蠻天真的。他想,但也沒錯,因為婚禮上碰到的人都是開心的人,所以,我這可以算是為開心的人在做開心的事。

他想,她還說得挺到位的,面對開心的臉,總比在單位、在家裡面對無趣的臉要開心一些,難怪我這麼享受在臺上主持婚禮的感覺。

這想剃光頭的中學女生,可能在無意之中確實點中了馮凱旋的「穴位」。

一個人,哪怕單位不寵,老婆不愛,無足輕重,他也渴望笑臉。更何況,這「婚慶主持」,還是一份聲聲祝福別人、開啟人生美好新篇章的工作,簡直臺上一枚「暖男」。

如果不從這角度看,那麼,在別人眼裡混得灰撲撲的馮凱旋對這份活計的盎然興致,可能就會令人有些納悶。

一年半以前,馮凱旋41歲,作為一名出版社員工和曾經的軍人,他意外跨入了婚慶這一原先做夢都想不到、八竿子都打不到的行業。

說來相當奇葩。事情起於前年秋天他偶爾受邀,為一位老戰友主持的一場婚禮。

這位戰友非拉馮凱旋來為自己人生中的這第二場婚禮做主持,原因有二:一、他知道馮凱旋在部隊時會唱歌,在臺上能來兩下;二、他怕陌生人主持說錯話,畢竟二婚,臺上臺下顧忌的東西比較多,而馮凱旋是戰友,知根知底,會護著自己。

結果,在那場婚禮上,「臨時擔當」馮凱旋大放異彩,他不僅精心備詞,而且以歌串場,親自獻唱《第一次》《情非得已》《深呼吸》《忘情水》,唱唸做打,一應俱全,驚倒了一片,連同他自己。

那種久違了的舞臺表達快感,讓他差點爽暈過去。

婚禮後,有人湊到他面前說,哇哦,凱旋,還是小時候的「金嗓子」哪,你這臺上的範兒,簡直要搶專業主持的飯碗了。要不,你有空的時候來我這兒幫忙,我手頭缺你這種型的,有文化又能唱,真的。

這人是馮凱旋的小學同學李星星,開了家名叫「喜果」的婚慶公司。這天的婚禮現場就是由他公司佈置的。

於是,在隨後的日子裡,受李星星不斷慫恿、邀請,馮凱旋就慢慢進入了這行,開始時是偶爾去頂個場,後來順手了,就漸漸多起來,現在不固定,婚禮多的春秋兩季,基本每星期一場。

作為一個年紀也不算太小了的男人,馮凱旋跨入這一行後,對屬於民俗的婚慶行業,對在臺上滔滔不絕地說話、歌唱,好像沒什麼不適,並且還幹得挺樂,因為:一、他享受在臺上的感覺,自離開中學、部隊後,多少年沒登臺唱歌表演了,估計周圍人都不曉得他會唱歌了,如今他一上臺,那種被聚焦感,總是讓他的情緒處於高點,於是這一刻幾乎成為他一週生活中的高潮;二、因為空閒,與朱曼玉分居後,他晚上除了加班校對那些文稿外,也沒什麼事,去婚禮現場幹份活,還熱鬧一些;三、因為錢,一場婚禮主持下來,開始時拿2000元,後來到3000元,現在到5000元了,誰讓喜果老闆李星星是他的小學同學,也誰讓馮凱旋的主持技藝在飛速地提高,以李星星的看法,以馮凱旋這樣的提升速度,兩年後必定躋身全城頂級水平,8000元;四、可能就是上面那中學女生無間中點到的心理「穴位」,即,面對開心的人。

所以,現在如果哪天晚上有主持婚禮的活兒,馮凱旋從早晨起床那一刻起,心裡就有隱隱的興奮。

他就帶著這份興奮,去單位上班,坐在辦公室裡,為書稿挑錯別字,像職場裡一粒不起眼的灰塵,一直忙到下班。然後,飛快地騎腳踏車回單身公寓,換好裝,吹好頭髮,一身光鮮地趕赴婚禮現場。

當然,他這一年多來的這份奇葩兼職,尚未正式辦離婚手續的老婆朱曼玉,以及兒子馮一凡是不知道的。單位的同事和身邊的多數人也是不知道的。他沒告訴他們,原因也很簡單,因為他在國有文化單位有份正式的工作,在外面兼職而且還是這麼一份聽起來有些好笑的兼職,呵,婚慶工作,對於一箇中年大叔,是不是有些另類,有點low?他怕人會笑。另外,人都是有小算盤的,他也一樣,他想,都快離婚的人了,自己辛苦賺來的零花錢,幹嗎要告訴朱曼玉?

所以他保密,類似於偷著樂。

現在坐在計程車裡的馮凱旋,馬上就要到達今晚他將上場的江景大酒店了。

他又看了一眼手裡那張紙條上的號碼,心想,小孩給的號碼,管他靠不靠譜,要不讓朱曼玉先聯絡一下看。

他就用微信把這號碼發給了朱曼玉,然後用語音告訴她:看了一下午,中介那兒沒有「書香雅苑」的房源,一套都沒有,我只搞到了一個號碼,你先問問看唄。為什麼讓你問呢?因為你會談價嘛。

他放下手機,心想,我說得沒錯,是你會討價還價。

在這方面她是比他能幹,他承認。以前沒分居時,只要他買回來的東西,沒有一樣是她不抱怨買貴了的;若想讓她住嘴,只有讓她自己去買、讓她自己上。確實,她也因此更願意自己上。她衝在前面多了,他這方面的生活能力自然下降了,於是更弱,導致他心裡對討價還價這些事也嫌麻煩了,不想做主了。而她自己上了,又常抱怨他當甩手掌櫃,啥都不管。

買東西是小事,但在他看來,在兒子學業等大事情上,其實她也同理。

當然,這是他馮凱旋的想法,幾千米之外正在下班路上的朱曼玉可不這樣想。

這個晚上,在江景大酒店的婚禮上,與你想象的一樣,馮凱旋褲袋裡的手機又開始了連續的震動。

他知道是誰。他沒理它。

等婚禮結束,他回過去,聽見朱曼玉在那頭說,怎麼回事?你幹嗎一直不接,你現在晚上老不接我電話,是在泡妞吧?

他站在酒店的旋轉樓梯下,捂著手機,說,我在加班,剛才開會,手機靜音,那房子怎麼樣?

朱曼玉確實是來說「書香雅苑」房子的事的。

她告訴他,電話打過去問了,還真有的,是一個高二學生突然不讀了,要出國留學了,所以提前退了房子。房東說,前天才空出來,還沒掛上網。

馮凱旋心想那女孩還真靠譜。他對朱曼玉說,那麼趕緊要下來唄。

朱曼玉說,要下來?你知道嗎,房東開價5000元一個月,而且只能租半年,說這房子以後可能另有用途。

他說,啊,5000元?

他旋即心想,就今天下午看房的情況來看,這應該就是現在的價,房子太俏,房租自然在漲。如果你還想租學校旁邊的房子,這一套得趕緊下手,否則一眨眼就沒了。今天跑了這麼一圈下來,總算知道了如今人家為小孩讀這點書已到了奮不顧身的地步了。

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剛想這麼告訴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她在那頭說,這太貴了,5000塊,太狠心了,我明天去跟這房東砍砍看。

她隨即結束通話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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