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帥當然以為「我要出去」是出教室,確實太丟臉了,一酷哥突變「大寶寶」,於是趕緊扶著他的肩膀,說著「好好好,出去」,一起從教室後門出去。
潘帥一邊走,一邊哄:不默寫沒關係。
這小子甩開老師的手,臉上的跩勁兒在迅速回來,他梗著脖子,對老師解釋自己的失態:太憋屈了,我沒想搗亂,是我自己太憋屈了。
潘帥心想,默寫不出來覺得憋屈?難得你今天在乎這個,你0分不是都考過了,也沒在乎哪。
季揚揚在說,他們把我搞到這裡來,就是為了讓我每天有挫敗感,每天沒有尊嚴,我不想在這裡待下去了。
潘帥老師傻眼了,直接說出來了:挫敗感?平時也沒見揚揚你有這麼在乎默寫、考試啊?
季揚揚梗著脖子,憤然說,我在乎的,很在乎,非常在乎!我恨他們把我搞到這裡來!他們就是為了讓我顯得很差是不是?這裡全是學霸,就是為了讓我只有挫折感,沒有自尊,只有失敗。
這是潘帥老師自帶這個高二(4)班以來這小子跟他說得最完整的話。
這話裡,除了他感覺「他們」可能是指「他爸媽」之外,其餘資訊還需日後消化了再做回應。比如,這小子一向驕傲、拉風與這話裡的「挫敗感」「憋屈」「沒有自尊」的關係,它們是一個銅板的兩面嗎?
到了樓梯口,季揚揚還在說:太憋屈了,這裡不是我待的地方,不適合我,我要去留學,我要學籃球,學音樂。我不跟他們比了,他們也別跟我比了。
潘帥說,對對對,你可以出國的。
季揚揚說,既然他們遲早要讓我出國,那幹嗎還讓我到這裡來?受挫教育嗎?我受挫夠了,為什麼不讓我去國際學校,哪怕普通高中,我要去學籃球,學唱歌,我會成功的。
潘帥老師也不知怎麼勸,只能哄他幾句,誇他打球是不錯。
隨後,看他情緒漸漸平息下來了,潘帥老師就表示不會把這撕本子的事跟他家長說的,讓他放心。
嗯。季揚揚點頭,說,我恨他們。
潘帥老師這一次確實不會向他家長說了,哪還敢啊,有上兩次教訓,心裡陰影面積大著呢。
潘帥老師就是在這樣混亂的情緒中,走進辦公室,看見了朱曼玉。
你說他會有怎樣的心境勸她?
他聽了朱曼玉描述的馮一凡近況,睜大了眼睛,說,他不跟你說話?我勸勸他看。
朱曼玉說,謝謝老師了,我真是沒辦法了,只能來託老師了。
他問,他是單單不跟你說話,還是也不跟他爸說話?
朱曼玉臉紅了,說,他跟我不說,跟他爸有時說幾句。
潘帥老師想了一下,說,如果他認定不想跟你說話,那麼你也可以先冷他一下,千萬別黏著他說話,這就像單戀,對方沒回應,有時不妨先冷處理。
朱曼玉看著這大男孩,覺得他可能在戀愛吧,說得倒是對的。
潘帥老師說,以我自己當中學生時的感受,如果你兒子不喜歡你盯得緊,那你不妨先順他,遠離一點;如果他不喜歡跟你住一起,那最近可以讓他先回學校來住,因為眼下是高中的關鍵時段,先不要引發中學生更多的情緒,免得誤了大事。
嗯。朱曼玉看著這個大男孩老師,點頭說,老師真有經驗,只是當時我們聽李勝男老師說得有道理,考慮到馮一凡最近心態有問題,在學校無人溝通,這高中最後一年又這麼關鍵,所以就租房陪他一起住,房租也先付了呢。
潘帥皺了皺眉,說,問題是,馮一凡現在不跟你說話,那哪談得上疏導,甚至變成了誰疏導誰的問題了;如果你不想讓他回學校住,那麼你搬出來,讓他爸陪他住。他爸我見過,蠻幽默蠻好玩的。
朱曼玉心想,天哪,讓我搬出來?那個蔫人,你還說他好玩?
朱曼玉問,老師,你們以前也遇到過不跟家長說話的中學生嗎?
潘帥立馬回答:有,但也不多。我聽我們學校心理老師金老師說過,有類似不跟家長說話的學生;我也聽說過有中學生因為學業壓力大、家長鬧離婚、情緒處理不當,引發少年情感障礙,突發憂鬱症。
朱曼玉兩眼都直了,心頭一萬點暴擊,她失聲說,啊,突發憂鬱症?
於是,她請求潘帥老師帶自己去找春風中學心理老師金淑芳。
金老師對朱曼玉這樣的家長見多不怪,她簡要地講解了少年突發憂鬱症的相關知識,安慰朱曼玉放寬心,之後,她也說到了當前家校聯手做好學生心理輔導工作的重要性。她說,高考遇到青春期,這本來就有挑戰,加上現在轉型社會,當家長的也在疲於應對自己的中年問題,叛逆的青春期有可能不巧遇上中年危機,這是以前沒遇到過的社會群體現象……
金老師絕對不是有所指,只是她前天剛好在教育期刊上發表了一篇此主題的論文,所以心得正滿,所以也沒注意到朱曼玉臉頰上的細微顫抖。
金老師同意潘帥的建議,即,在目前的情況下,可以考慮採取「冷處理」手段,緩和母子矛盾。
朱曼玉蒙圈,問,要冷多久?是我冷他,還是讓他冷我?
金老師笑了一下,說,都是冷,效果是一樣的。當然,你也可以視具體情況判斷,如果感覺不妥,可以帶小孩去醫院看看情感障礙科,要留意得早。
就在這同一天,中午十二點半,季揚揚媽媽趙靜走進了春風中學的校門。
她神色匆忙,穿著一襲寬大的棉質衣裙,這使她走在風裡像一朵胖大的喇叭花,有些蹣跚。
雖然今天潘帥老師沒向季揚揚家長彙報撕本子情況,但趙靜還是知道了。
她是什麼知道的?
別忘了,如今她與兒子也租了對面「書香雅苑」的房子,她租的是4號樓的酒店式公寓。今天中午她在「書香雅苑」小區門口的小超市裡,遇到了兒子班上的兩位男生,他們從馬路對面的學校過來買飲料,她習慣性地問他們,季揚揚在學校還好嗎?
這兩個男生少了心眼,把季揚揚早上在教室裡撕本子這事告訴了她。
於是她就趕過來了。她先去辦公樓找年級組長李勝男。同樣,人在北京開會的李老師將她支給了潘帥。
潘帥一邊接待她,一邊心裡叫苦不迭,心想,這「御姐」出趟差,婦女都找我來了。
潘帥就對趙靜往輕裡說撕本子這事。
他說,可能是季揚揚壓力大,情緒失控,可能你們對他要求太嚴,好在這事現在過了,他情緒平復了,應該沒事了。
趙靜臉上有古怪的表情,她沒接受潘帥分析的原因,撫了一下自己的肚子,說,他哪會真這麼在乎成績?原因嘛,你是他老師,我也就不怕笑話,我就說了,我最近懷上二胎了,他覺得這讓他丟臉了。
為什麼?
她臉上彆扭了一下,說,他覺得自己都這麼大了,都高二了,媽媽還要再生個弟妹,他感覺丟臉。
她瞅著辦公室牆上掛著的地圖,對潘帥老師解釋道,我原先也沒想要這二胎,但想到揚揚一兩年後會出去留學,我跟他爸就成「空巢家庭」了,所以,就下決心搭這生育期的最後班車,想再生一個……
趙靜從潘帥老師辦公室出來,往教學樓走,想去找兒子談談。
她穿過籃球場時,與正趁中午這點時間在練投籃的季揚揚不期而遇。
季揚揚「啪」地把球往地上一記狠拍,對趙靜說,站住,你怎麼來了?難道還想去教室找我嗎?我都高中生了,比較受不了你這樣子,你還是在家保胎好。
球場上的一群打球少年,好奇地看著這對母子。趙靜瞬間感覺臉熱到了耳朵根,她想了想,還是不跟他吵好,就轉身悻悻然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