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馮一凡從衛生間出來,他們慌忙閉嘴。
但他顯然聽見了。
是的,他剛才在衛生間裡,坐在馬桶上,一邊上廁所,一邊看書,爸媽的說話聲從門外傳進來,令他留意。
所以現在他皺著眉頭,對沙發上的他倆說,我不吃,你們吃好了,你們才有憂鬱症,你們是需要吃藥。
看著他倆在沙發上慌亂成一團的樣子,馮一凡想笑,但他沒讓自己笑。
因為他突然想起了潘帥老師那天下午在紫藤花架旁說過的「冷處理」戰術。他心裡一閃念:現在不正是最好的時機嗎?
朱曼玉已賠著笑向馮一凡走過來了,她在說,阿寶,媽媽跟你解釋一下。
馮一凡用手指著她,皺著眉頭,說,別過來,不用解釋,好恐怖。
朱曼玉收住腳步,滿臉尷尬,不知所措。
馮一凡衝著她說,我不想跟你住了,我堅決搬回學校!我現在就搬回去了!
馮一凡疾步走到餐桌邊,飛快地把書本、作業本往書包裡塞,然後拎起書包,就往門口走,嘴裡說,朱曼玉,我不想跟你住了。
朱曼玉衝過去,死死地拉住兒子的書包帶。
馮一凡回頭,對她說,放開!我不跟你一起了,我原本一句話也不想跟你說了,但現在,我說最後一句:我搬出去,或者你搬出去,誰搬?現在說清楚。
朱曼玉蒙圈,心裡萬般滋味如暴風吹卷。她徒勞地拉著兒子的書包帶,回頭瞥了一眼已看傻了的馮凱旋,心想,這人一臉蒙樣,怎麼不過來幫我打個圓場?
馮凱旋自己哪回得過神來,他真是一臉蒙圈,這個晚上他好像穿越了幾重天,先是被老婆下藥,然後主持現場心亂一百,再然後新娘摔倒讓他心驚肉跳,再然後回家被告知真相,再然後痛斥朱曼玉謀害親夫,而現在,兒子突然要搬出去住了。
他哪裡反應得過來。雖然他在臺上擅長快速應對,但生活遠比舞臺不可控,對這一點他此刻絕對心領神會。
朱曼玉見馮凱旋嘴裡沒發出一丁點兒的聲音,又氣又急,看兒子即將夜奔的樣子,她就只好說,那我搬好了,這麼晚了,學校門都關了,你怎麼回宿舍?
馮一凡嘴邊有一絲狡黠的笑,他鬆開手,書包就落在地上。他說,為了不影響我學習,現在、立刻、馬上,搬走。
結果,這個晚上,朱曼玉就悻悻然地搬了出去。
朱曼玉臉色陰沉,拎著一個布藝大包,裡面胡亂地塞了一些換洗衣服,從自家門裡出來,一齣門,淚水就奪眶而出。
她心想,兒子這麼嫌我,連夜要我走人。
她在電梯口等電梯時,臉上已淚水縱橫。她想,兒子把我趕出來了,兒子把我趕出家門了。
電梯來了,她淚流滿面地進了電梯。沒想到遇到了宋倩,她下樓去洗衣店熨一件衣服。
宋倩見朱曼玉臉上哭成這副樣子,嚇了一跳,不打招呼也不行,就說了一句:馮一凡媽媽,這麼晚還出去呀?
朱曼玉又羞又急,這句話又正好戳中她的痛處,她勉強笑了笑,嘟噥了一句:小孩不乖,不聽話。
宋倩立表同情,說,是的,他們不聽話起來會把人氣死。
朱曼玉看她給了自己一個臺階,趕緊下,說,你看,我就被氣得不想理他了,隨他去了。
她做出了自己生兒子的氣從而賭氣出走的樣子,宋倩當然信的。宋倩說,有時候是需要給他們點臉色看看的,好像不知道媽媽也會心痛,也會難過的。
朱曼玉控制著自己凌亂的情緒,說,太不聽話了,我們小時候可沒這麼不聽話。
宋倩安慰她說,兒子是頑皮一些的,我們家的是女兒,所以倒還算聽話,兒子長大了會懂事的,所以你也別跟他慪氣。
這話又戳中了她的淚點,以至於她在單元門口與宋倩分手後,淚水從眼眶裡奔湧而出,無法遏制。
她心想,兒子還沒長大,就把媽媽趕出了門,以後討了老婆,那還了得?
她淚眼婆娑,回頭看了一眼8樓的燈光,然後轉身往前走,準備去小區門口打車,回自家在「豐荷家園」的房子。
因為「書香雅苑」是租來的房子,她在這裡沒有車位,自己的車如今停在單位裡,所以此刻只好打車過去。
小區裡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投落在地面上。在她眼裡,這拎著大包的影子,代表了一個多麼灰溜溜的結果。
她心裡說,阿寶,媽媽捨不得吃、捨不得穿,為你撲心撲肝,落到這樣的地步。
這想法讓她肝腸寸斷。
朱曼玉走後沒幾分鐘,馮一凡就下樓來了。
一則,紅色圓珠筆寫不出水了,他需要到樓下小店去買支新的。二則,他得看看媽媽是不是真走了,以他這當兒子的經驗,這媽沒準會迴轉過來的,因為她的意志、強勢是不可阻擋的。如果今夜她還會執意回來,那自己得早做準備,否則待會兒學校宿舍樓關了大門,就真的是想去也去不成了。三則,媽媽走出了這個家門以後,房間裡剩下了他和爸爸兩個男的,兩人誰也沒開腔,因為誰也不知該如何議論把媽媽趕走這事,空氣裡有些彆扭,他得去樓下透口氣。
是的,朱曼玉走後的這幾分鐘裡,沙發上的馮凱旋沒對兒子說什麼。雖然他已從剛才的蒙圈狀態中回過神來,但腦子裡在飛快地轉著該如何應對朱曼玉走後自己將與兒子共處的問題,比如要給兒子去買菜、做夜宵早餐、接送培訓班……他心裡有奇怪的感覺:輕微興奮,因為老婆突然退場;又有輕度畏難,比如想到做菜什麼的,尤其是明天一早馬上要遇到的第一頓早餐。
所以,當馮一凡說自己下樓去買筆時,馮凱旋就「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