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近這幾天,這原本有些遠的老爸突然走近了,這就讓馮一凡有些不適了。
這「不適」,首先是不自在,因為發現彼此有些生疏(因為平時也不怎麼談心);其次是這老爸有些不靠譜,往遠裡說,上次潘帥老師家訪他跟人家說的話,往近裡說,最近他來補習學校接送好幾次遲到,晚上九點半下課出來沒見他等在學校門口,等了十幾鍾後他才不知從哪裡趕來……
對馮一凡來說,老爸馮凱旋雖讓他覺得不自在、不靠譜,但你要說他這兒子有多看不起他,倒也沒有。這老爸多少也有優點,比如沒有媽媽朱曼玉的那種侵略性。當然,你要說他這兒子有多看得起他,那也同樣沒有。如果以後長大了、上班了,要他像他這老爸那樣過,馮一凡也是不願意的。
馮一凡懷疑他這老爸在單位裡可能已淪為「大叔」了(注意,不是韓劇裡的那種帥大叔,而是日劇裡那種灰撲撲的疲憊「大叔」),按媽媽的說法是,「直線墜入邊緣化」。也因此,馮一凡心想,瞧他每天也這麼奔進奔出,去單位校對錯別字,還裝著笑眯眯的樣子,指不定心裡有多煩著呢;瞧他與老婆兒子這麼擠住在這裡,指不定心裡有多百般無聊、無奈呢;再說一年後也要散夥了,估計散夥了以後,他也就這樣子了,這一生,也不知在忙啥。
這麼想,馮一凡也會有些可憐他。
尤其,在接下來的兩週裡,老爸馮凱旋為他做的三道菜,竟讓他這兒子對老爸有了一些悵然。
第一道:泡麵。
那是有天夜裡,為了一本書的出版進度,馮凱旋和同事在單位加班,收工時已近10點,想到回家正經八百地做夜宵來不及了,馮凱旋就隨手從同事辦公桌上「順」了一包香辣口味的泡麵回來。回家後,他煮開泡麵,加了一小把青菜、半根香腸,並煎了一個荷包蛋放在面上。當這碗「改良版泡麵」被端到馮一凡面前時,馮一凡有些驚喜,因為他媽朱曼玉平時不太讓他吃泡麵(越沒得吃就越是他的心念之物),他對著這碗蒸騰著香辣之氣的面,不禁問了一句:可以吃泡麵?
馮凱旋慌亂了一下,最後穩住陣腳說,嘿,又不是天天吃,咱別太緊繃,當然嘍,泡麵營養不多,但偶爾吃它一包,又有什麼關係呢。
馮凱旋這話的調子裡有對某媽「一向太緊繃」的嘲諷。兒子馮一凡微微笑了一下,然後稀里嘩啦把面吃到一點湯都沒剩,美味到連眼淚都快落下來。
第二道:生菜烤肉。
這也是有天夜裡,馮一凡夜自習回到家,趴在桌上做作業,突然老爸馮凱旋從廚房裡探出頭來,說,快快快,進來吃烤肉。
深更半夜,哪來的烤肉啊?馮一凡慢吞吞走進廚房,見煤氣灶上一隻平底鍋吱吱聲大作,原來馮凱旋在炒辣白菜肉片。馮凱旋興奮地對兒子說,用生菜把這辣白菜肉片包起來,趁熱咬下去,就是韓國烤肉的味道。喏,你試一下看。
馮一凡這才發現廚房操作檯上還放著一盆碧綠的生菜。
於是,這個晚上,馮一凡湊在灶臺邊,用生菜包裹老爸現炒的辣白菜肉片,趁熱咬下去,還真吃出了烤肉的味道。呵,已經有多久沒去韓國烤肉店了,一年?一年半?馮一凡問老爸,哪來的辣白菜?你買的?
馮凱旋說,有同事家醃了辣白菜,我向他們討了一些來。
深更半夜,湊著煤氣灶,吃著包著,馮一凡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山寨版烤肉雖然逗,但還挺高仿的,天曉得他是怎麼發現的。
第三道菜:怪雞湯。
這也是一個夜晚,當這碗雞湯被端到兒子馮一凡的桌上時,馮一凡嚐了一口,忍不住問,怎麼有些奇怪的氣味?
你感覺出來了是什麼味?
煤氣?馮一凡說。馮凱旋揚著眉搖頭。
乳酪?馮一凡不確定地說。馮凱旋搖頭,說,榴槤。
榴槤?馮一凡不禁笑出聲來,這是想逗我樂吧,榴槤跟好好的雞湯煮在了一起,是搞怪呢,還是離譜偏方?
馮凱旋告訴他,因為聽說榴槤煮湯很補,所以試一下看看,好玩嗎?
馮一凡一口口把湯喝完,雖然怪氣,但也沒太難喝,估計會記住一輩子的,算他有點意思。
這三道菜,相比於馮凱旋按菜譜炮製的那些「00後」早餐,對馮一凡來說,它們更具有逗感,因為他對它們笑出聲來。
也因此,這老爸讓他有些悵然。
這悵然,也使馮一凡對老爸那件不時穿上身去的正裝禮服越來越納悶。
他想,他穿成這樣筆挺筆挺的,像個小開,不會是覺得自己適合走「高大上」著裝線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