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方園爸爸好像真的吃不下去,而且坐不住了,他歉疚地看了一眼幾乎沒怎麼動過的湯碗,再看看這個兒子,他扶著桌邊站起來,說晚上還可以喝,留一些到明天還能喝的。
方園就扶他到床邊。他說想坐一下。他坐在床沿上在控制喘息,像一匹正在沉淪的老馬,方園不知他身體裡哪一個部位在痛苦。方園的悲哀湧上來,他看見了陽臺上的陽光,就說,要不坐到陽臺上去吧,曬曬太陽。
方園和爸爸坐在陽臺上,陽光落在欄杆上,正一點點地移進來。
方園爸爸灰黑的臉色在折射進陽臺的光線中有了光亮。方園想,這一次到底是什麼病?他有先天性心臟病、胃病、腸出血,當了多年高中數學老師,在年復一年的升學壓力中迎來送往一茬茬學生,病病歪歪的身體,拖了這麼多年也算是幸運。現在他是真老了。
在這麼一個下午,面對病中的父親,方園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像水流一樣從身邊逝去,他想抓緊它,他想讓父親開心起來,於是他說,爸爸,你還記得嗎,我小時候,你揹著我翻山越嶺的情景。
方園希望看到那蒼老的臉上有一絲笑意。果然,笑起來了。爸爸用手撫了一下面前的虛空,好像在比畫方園年幼時的身高。他說,那時候你才這麼高呢,騎在我的肩膀上。
那時候爸爸在一個小鎮上教書,方園上小學前有一段時間爸媽分別帶著兒女生活在兩地,每個星期六下午,爸爸和他穿過田埂、小丘、溪畔、松岡,回到江城照相館樓上,與媽媽妹妹團圓。記憶中,那山岡、田野、桃花、爸爸,是夢幻似的童年背景。
陽光移進陽臺來了,方園和爸爸暫時沒有了聲音,一隻蜜蜂在飛舞,後來停在了天竺葵上。方園說,爸爸你記得嗎,那時候,你一路給我講《水滸》。
爸爸的眼睛在發愣。方園起身摸了摸他的額頭,還是燙的。爸爸的視線投在了陽臺外花園裡的某個方向。他的思維顯然在另一個空間。病中的他沒有懷舊,他把話語執拗地拉到眼下這邊來。
他說,囡囡,現在才14歲,她以後會很好的。
方園於是知道他在說朵兒。他說,是的。
他說,你看著吧,她現在還不懂,以後會更好的。
方園知道他在安慰自己,讓自己不要急。
爸爸說,不會比那邊那個差的,你看著好了。
方園知道他又在想妹妹方芳的事了。方園說,嗯。方園指著窗前去年種下的一棵柚子樹,說,爸爸,柚子樹今年沒開出花蕾。
爸爸說,今年總是吃不了嘍,明年吃吧。
爸爸還是把思維拉過來,他說,朵兒去澳大利亞讀書是不是需要花很多錢?
方園大聲說,這事你別管了,住在海萍哥哥家花不了多少錢。
爸爸在椅子上動了一下身體,仰起臉來,說,錢花在她的身上,是花在正地方。
方園發現爸爸突然好像病好了,他的眼睛又大又亮,他在說,你知道嗎,我還有一點錢。
方園沒響。
爸爸說,你別擔心錢,我還有錢。如果囡囡學費不夠,我出。
方園說,不用不用,我們夠了。
爸爸突然站起來了,他從方園面前直接跨過去,往屋裡走,他一邊走,一邊說,我還有點錢,給你看。
方園眼看著他跨進了書房,就趕緊奔過去想把他扶回來。方園爸爸顫巍巍的,挪到書架前,他蹲下來了,把手伸向架子下面。他拉出一個瓷瓶。
方園正說著「爸,你以後再給我看好了」,方園爸爸突然就跌坐在地板上了,他想自己站起來,但好像沒力氣了。方園去扶他,他推開他的手,乾脆軟坐在地板上,斜彎著身體喘氣,手裡持著那個瓷瓶,像一個固執的小孩。方園蹲下去,抱著他的肩膀,心裡很堵很軟,說,爸爸,我可不想看你的錢,我有錢,你瞎操心什麼,我什麼時候說過我缺錢了,你要操心也不是現在操心,你現在養病,病好了才能少花錢。
方園爸爸把手伸進瓶口,摸索了一會兒,一個本子被掏出來。是一張存摺。他抖索的手把它拿在自己面前,開啟了,眼睛湊近去,看了看,他說,12萬3800元。然後他抬頭看著方園,他看見方園的眼淚都流下來了。他說,囡囡別哭,別哭。
他把本子遞向方園,帶著病容的臉上有隱約的驕傲和果斷,他說,我也為囡囡出一點力,錢要花在該花的地方。
那本子在方園的面前輕輕地抖動著。方園爸爸說,拿著吧,拿著吧。
方園接過本子,狠狠地把它塞回瓷瓶,推回書架底下。方園說,不讀了,不去讀了,你為什麼總是要把人弄到那麼難過,我們不讀了,反正不讀了。
他把爸爸扶起來,往臥室裡去。在這窗簾低垂的房間裡,方園想哭一場,而方園爸爸靠在床上,臉上像深呼吸過後,需一些平息。
方園爸爸感覺頭腦中有一群小魚軍團在飛快地奔逐,昏沉與熱痛中它們由聚集開始四分五裂,像閃爍著小尾巴的碎片,每一條都帶走一片思維,想把它抓牢,但往往呼的一聲就不見了。
方園爸爸終於抓住了一條,他知道坐在床邊的兒子此刻心裡的難過。他知道是自己剛才牽出了這般的多愁。他伸手拉了一下方園的手說,你是我的寶貝,你知不知道?
方園愣愣地看著爸爸,有些恍惚和不自在,只有小時候爸爸才這樣對自己說話。
爸爸說,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歡的人是誰?就是你啊。這一輩子我有你這樣的囡囡不知有多高興,看你跑東跑西,爸爸就覺得你辛苦,看你操心小囡囡,爸爸也覺得辛苦。你是爸爸的寶貝。爸爸的心情是由你決定的,爸爸知道你以後的心情是由小囡囡她決定的,爸爸知道這個,中國人都知道這個,小孩子是我們的大事情,即使心肝拿出來都想讓他們過得好一點,誰都知道這個。一代代改變不了自己和周圍的時候,就想讓小孩去個好地方,所以,現在有機會,就讓朵兒去吧,開始我捨不得,現在我想通了,當年你爺爺搖著船把爸爸送到城市裡來讀書也是這樣的。那天他在船碼頭上和我分手的時候說,別想著家裡,一點都不要想著,住到一個大地方去,不僅為自己,也為後代。那時候我不明白,後來不可能不明白。一代代人都是這樣的,現在我想著朵兒能去,心裡是高興的。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了指書房的方向,對方園說,記住那個哦。
方園爸爸一下子說這麼多話,讓方園有些擔心,就方園對爸爸性格的瞭解,這些天爸爸應該把這些話想得滾瓜爛熟了,才會對他這個兒子講,並且生怕自己不耐煩聽。方園把枕頭放下來,讓爸爸躺下,說,你睡一會兒,你睡一會兒,熱度又要上來了。
爸爸還在自語,你是爸爸的寶貝。哪天爸爸真走了,爸爸知道你會難過很久的,會一聲聲叫「爸爸」的,爸爸不希望這樣。
方園遏制住自己的淚水,他裝作沒聽見,他說,我去廚房燒點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