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過身來,靜靜直視著玄凌,娓娓道:「臣妾不是害怕。臣妾視今夜並非只是妃嬪侍奉君上。於皇上而言,臣妾只是普通嬪妃,臣妾視皇上如夫君,今夜是臣妾新婚之夜,所以臣妾緊張。」
玄凌微微一愣,並沒想到我會說出這樣一篇話來。片刻才溫言道:「別怕,也別緊張。想必你身邊的順人早已教過你該怎麼侍奉。」
我搖一搖頭:「臣妾惶恐。順人教導過該怎生侍奉君上,可是並未教導該怎樣侍奉夫君。」我徐徐跪下去:「臣妾冒犯,胡言亂語,還望皇上恕罪。」
雙膝即將觸地那一刻被一雙有力的手托起。玄凌頗動容:「從來妃嬪侍寢莫不誠惶誠恐,百般謹慎,連皇后也不例外。從沒人對朕說這樣的話。」他的聲音像是一汪碧波,在空氣中柔和的漾:「既是視朕為夫君,在夫君面前,不用這般小心翼翼。」
心中一暖,眼角已覺溼潤。雖是在殿中,只著薄薄的寢衣在身,仍是有一絲涼意。身體微微一顫,他立時發覺了,伸臂緊緊擁住我,有暖意在耳中:「別怕。」
雪白輕軟的帷帳委委安靜垂地,周遭裡靜得如同不在人世,那樣靜,靜得能聽到銅漏的聲音,良久,一滴,像是要驚破纏綿中的綺色的歡夢。
錦衾太光滑,彷彿是不真實一般,貼在肌膚上激起一層奇異的麻麻的粟粒,越發顯出我的生澀與懵懂。他的唇落在我的唇上時有一瞬間感覺窒息。身體漸次滾燙起來,彷彿有熊熊烈火自心尖燃燒。吻越深越纏綿,背心卻透著一絲絲冷意瀰漫開來,彷彿呼吸全被他吞了下去,皆不是我自己的。我輕輕側過頭,這是個明黃的天地,漫天匝地的蛟龍騰躍,似乎要耀花了眼睛。只餘我和他,情不自禁的從喉間逸出一聲「嚶嚀」,痛得身體躬起來,他的手一力安撫我,溫柔拭去我額上的冷汗,唇齒蜿蜒齧住我的耳垂,漸漸墮入漸深漸遠的迷朦裡。
夜半靜謐的後宮,身體的痛楚還未褪盡。身邊的男子閉著眼沉睡,掙扎著起身,半幅錦被光滑如璧,倏忽滑了下去,驚得立刻轉過頭去,他猶自在夢中,紋絲未動。暗暗放心,躡手躡腳把錦被蓋在他身上,披衣起身。仙鶴騰雲靈芝蟠花燭臺上的燭火燃燒了半夜,燭淚垂垂凝結如一樹燦爛的珊瑚樹,連那淚跡亦彷彿是含羞而愉悅的。燭火皆是通明如炬,並未有絲毫暗淡之像。只是這宮中靜謐,那明光也似無比柔和照耀。
「你在做什麼?」玄凌的聲音並不大,頗有幾分慵意。
我轉過身淺笑盈盈,喜孜孜道:「臣妾在瞧那蠟燭。」
他支起半身,隨手扯過寢衣道:「蠟燭有什麼好瞧,你竟這樣高興?」
「臣妾在家時聽聞民間嫁娶,新婚之夜必定要在洞房燃一對紅燭洞燒到天明,而且要一雙燭火同時熄滅,以示夫妻舉案齊眉,白頭到老。」
「哦?」他頗感興味。
我微感羞澀,「不過民間燃的皆是龍鳳花燭,眼前這雙紅燭,也算是了。」
「你見那紅燭高照,所以高興。」我低了頭只不說話。他坐起身來,伸手向我,我亦伸手出去握住他手,斜倚在他懷裡。
我見他含著笑意,卻是若有所思的神態,不由輕聲道:「皇上可是在笑臣妾傻?」
他輕輕撫住我肩膀:「朕只覺你赤子心腸,坦率可愛。」他的聲音略略一低,「朕這一生之中,也曾徹夜燃燒過一次龍鳳花燭。」
我微微一愣,脫口問道:「不是兩次麼?」
他搖了搖頭,口氣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生硬:「宜修是繼後,不需洞房合巹之禮。」我大感失言,怕是勾起了皇帝對純元皇后的傷逝之意,大煞眼前風景,不由得默默,偷眼去看他的神色。
玄凌卻是不見有絲毫不悅與傷神,只淡淡道:「天下男子,除卻和尚道士,多半都有一次洞房合巹之夜。」他略一停,只向我道:「你想與朕白頭偕老?」
我靜靜不語,只舉目凝視著他,燭影搖紅,他的容色清俊勝於平日,淺淺一抹明光映在眉宇間甚是溫暖,並無一分玩笑的意味。
我低低依言:「是。」嘴角淡淡揚起一抹笑,「天下女子,無一不作此想。臣妾也不過是凡俗之人。」臉上雖是凝著笑意,心底卻漫漫泛起一縷哀傷,絞雜著一絲無望和期盼,奢望罷了,奢望罷了。握著他手的手指不自覺的一分分鬆開。
他只凝神瞧著我,眼神閃過一色微藍的星芒,像流星炫耀天際,轉瞬不見。他用力攥緊我的手,那麼用力,疼得我暗暗咬緊嘴唇。聲音沉沉,似有無限感嘆:「你可知道?你的凡俗心意,正是朕身邊最缺憾的。」他擁緊我的身體,懇然道:「你的心意朕視若瑰寶,必不負你。」
如同墜在驚喜與茫然的雲端,彷彿耳邊那一句不是真切的,卻是實實在在的耳畔。不知怎的,一滴清淚斜斜從眼角滑落,滴在明黃的軟枕上迅速被吸得毫無蹤跡。
他摟過我的身體,下頜抵在我的額上,輕輕拍著我的背道:「別哭。」
我含笑帶淚,心裡歡喜,彷彿是得了一件不可期望的瑰寶,抬頭道:「皇上寢殿裡有筆墨麼?」
「要筆墨來做什麼?」
「臣妾要記下來。白紙黑字皇上就不會抵賴。」
玄凌朗朗而笑:「真是孩子氣。朕是天子,一言九鼎,怎會賴你。」
我自己也覺得好笑,輕笑一聲方道:「還請皇上早些安寢,明日還要早朝。」
他以指壓在我唇上,笑道:「你在身旁,朕怎能安寢?」
我羞得扭轉身去,「哧」一聲輕笑出來。
〖註釋:
1趙合德:漢成帝寵妃,趙飛燕之妹,色殊麗,寵冠後宮。史傳漢成帝有窺視合德沐浴的癖好。宋人秦醇《趙飛燕別傳》中有漢成帝喜愛窺視合德沐浴的記載:「昭儀方浴,帝私覘之,侍者報昭儀,急趨燭後避,帝瞥見之,心愈眩惑。他日昭儀浴,帝默賜侍者,特令不言,帝自屏罅後覘之,蘭湯灩灩,昭儀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帝意思飛揚。」
2卻輦之德:成帝曾想要與班婕妤同車共遊於後庭,她堅辭不肯,並勸告成帝說:「凡是賢聖的君王都有名臣在他身邊,而夏桀、商紂、周幽王等人的身邊,則多為嬖妾。」成帝因她說的有理而止。太后也大加讚美,說:「古有樊姬,今有婕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