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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 第十四章 椒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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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他羅嗦,打斷他道:「你且說是什麼事?」

康祿海聽我問得直接,微一躊躇,笑容諂媚道:「小主晉封為嬪,宮裡頭難免人手不夠,外頭調進來的怕是手腳也不夠利索。奴才日夜掛念小主,又私想著奴才是從前服侍過小主的,總比外面來的奴才曉得怎麼伺候小主。若是小主不嫌棄奴才粗笨,只消一聲吩咐,奴才願意侍奉小主,萬死不辭。」

一番話說的甚是噁心,縱使槿汐,也不由皺了眉不屑。

我道:「你這番想頭你家主子可知道?」

「這……」

「現如今你既是麗主子的人,若是這想頭被你家主子知道了,恐怕她是要不高興。更何況我怎能隨意向麗貴嬪開口要她身邊的人呢?」

康祿海湊上前道:「小主放心。如今小主恩澤深厚,只要您開一句口誰敢違您的意思呢?只消小主一句話就成。」

心裡直想冷笑出來,恬不知恥,趨炎附勢,不過也就是康祿海這副樣子了。

有一把脆亮的女聲冷冷在身後響起,似拋石入水激起漣漪:「難怪本宮進了昭陽殿就不見你伺候著,原來遇了舊主!」

聞聲轉去看,容色嬌麗,身量豐腴,不是麗貴嬪是誰?麗貴嬪身側正是曹容華,相形之下,曹容華雖是清秀頎長,不免也輸了幾分顏色。不慌不忙行下禮去請安,麗貴嬪只扶著宮女的手俏生生站著,微微冷笑不語,倒是曹容華,忙客氣讓了我起來。

麗貴嬪一句也不言語,只瞟了一眼康祿海。康祿海甚是畏懼她,一溜煙上前跪下了。

麗貴嬪朝向我道:「聽說皇上新撥了不少奴才到莞嬪宮裡,怎麼莞嬪身邊還不夠人手使喚麼?竟瞧得上本宮身邊這不中用的奴才。」

我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貴嬪姐姐說的差了。康祿海原是我宮裡的奴才,承蒙貴嬪姐姐不棄,才把他召到左右。既已是貴嬪姐姐的奴才,哪有妹妹再隨便要了去的道理。妹妹我雖然年輕不要懂事,也斷然不會出這樣的差池。」

麗貴嬪冷哼一聲,「妹妹倒是懂規矩,難怪皇上這樣寵你,尚未侍寢就晉你的位分,姐姐當然是望塵莫及了。」

「貴嬪姐姐這樣說,妹妹怎麼敢當。皇上不過是看妹妹前些日子病得厲害,才可憐妹妹罷了。在皇上心裡自然是看重貴嬪姐姐勝過妹妹百倍的。」

麗貴嬪聽得我這樣說,面色稍霽。轉過臉二話不說,劈面一個乾脆刮辣的耳光上去,康祿海一邊臉頓時腫了。扶著她的宮女忙勸道:「主子仔細手疼。」又狠狠瞪一眼康祿海:「糊塗奴才,一大早就惹娘娘生氣!還不自己掌嘴!」康祿海嚇得一句也不敢辯,忙反手「噼噼啪啪」左右開弓自己掌起了嘴。那宮女年紀不大,自然品級也不會在康祿海之上,敢這樣對他疾言厲色,可見康祿海在麗貴嬪身邊日子並不好過。

我只冷眼瞧著,即使有憐憫之心,也不會施捨分毫給他。世事輪轉,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

麗貴嬪行事氣性多有華妃之風,只是脾氣更暴戾急躁,喜怒皆形於色,半分也忍耐不得,動手教訓奴才也是常有之事。曹容華想是見的多了,連眉毛也不抬一下,只勸說:「麗姐姐為這起子奴才生什麼氣,沒的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麗貴嬪道:「只一心攀高枝兒,朝三暮四!可見內監是沒根的東西,一點心氣也沒有,一分舊恩也不念著!難道是本宮薄待了他麼?」

曹容華聽她出語粗俗,不免微皺了秀眉,卻也不接話,只拿著絹子拭著嘴唇掩飾。

麗貴嬪歇一歇,恨恨道:「如今這些奴才越發不把本宮放在眼裡了,吃裡爬外的事竟是做的明目張膽,當本宮是死了麼?不過是眼熱人家如今炙手可熱罷了,也不想想當年是怎麼求著本宮把他從那活死人墓樣的地方弄出來的?如今倒學會身在曹營心在漢這一齣了!」

話說的太明瞭,不啻於是當著面把我也罵了進去。氣氛有幾分尷尬,曹容華聽著不對,忙扯了扯麗貴嬪的袖子,輕輕道:「麗姐姐。」

麗貴嬪一縮袖子,朝我挑眉道:「本宮教訓奴才,倒是叫莞嬪見笑了。」

說話間康祿海已捱了四五十個嘴巴,因是當著麗貴嬪的面,手下一分也不敢留情,竟是用了十分力氣,麵皮破腫,面頰下巴俱是血淋淋的。我見他真是打的狠了,心下也不免覺得不忍。

臉上猶自帶著淺淺笑意,彷彿麗貴嬪那一篇話裡被連諷帶罵的不是我,道:「既是貴嬪姐姐的奴才不懂規矩,姐姐教訓便是,哪怕是要打要殺也悉聽尊便。只是妹妹為貴嬪姐姐著想,這上林苑裡人多眼雜,在這當子教訓奴才難免招來旁人閒言碎語。姐姐若實在覺得這奴才可惡,大可帶回宮裡去訓斥。姐姐覺得可是?」

麗貴嬪方才罷休,睨一眼康祿海道:「罷了。」說罷朝我微微頷首,一行人揚長而去了。

康祿海見她走得遠了,方膝行至我跟前,重重磕了個頭含愧道:「謝小主救命之恩。」

我看也不看他,「你倒乖覺。」

康祿海俯在地上,「小主不如此說,麗主子怎肯輕易放過奴才。」

扶了槿汐的手就要走,頭也不回道:「麗貴嬪未必就肯輕饒了你,你自己好自為之。」

「小主……」我停住腳步,有風聲在耳邊掠過,只聽他道:「小主也多保重,小主才得恩寵就盛極一時,麗……她們已經多有不滿,怕是……」

康祿海猶豫著不再說下去,我緩緩前行,輕聲道:「要人人順心如意,哪有這樣的好事?我能求得自身如意就已是上上大吉了。」

小允子見我只是往前走,神色巋然不動,猶疑片刻方試探著道:「麗貴嬪那話實在是……」

嘴角浮起一道弧線,「這有什麼?我還真是喜歡麗貴嬪的個性。」小允子見我說的奇怪,不由得抬頭瞧著我。

宮中歷來明爭暗鬥,此起彼伏,哪一日有消停過?只看你遇上什麼樣的敵手。麗貴嬪這樣的性子,半點心思也隱藏不得,不過讓她逞一時口舌之快而已。反倒是那些不露聲色暗箭傷人的才是真正的可怕。

暗自咬一咬牙,昨夜才承寵,難道今日就要豎下強敵?麗貴嬪也就罷了,可是誰不知道麗貴嬪的身後是華妃。只有在這宮裡存活一日,即便尊貴風光如皇后,怕是也有無窮無盡的委屈和煩惱吧,何況我只是個小小的嬪妾,忍耐罷了。

棠梨宮外烏鴉鴉跪了一地的人,眉眼間俱是掩抑不住的喜色。斜眼看見黃規全也在,心裡暗自納悶。才進庭院,就覺棠梨宮似乎與往日不同。

黃規全打了個千兒,臉上的皺褶裡全溢著笑,聲調也格外高:「恭賀小主椒房1之喜,這可是上上榮寵,上上榮寵啊。」說罷引我進了瑩心堂,果然裡外煥然一新,牆壁似新刷了一層,格外有香氣盈盈。

黃規全道:「今兒一早皇上的旨意,奴才們緊趕慢趕就趕了出來,還望小主滿意。」

槿汐亦是笑:「椒房是宮中大婚方才有的規矩。除歷代皇后外,等閒妃子不能得此殊寵。向來例外有此恩寵的只有前朝的舒貴妃和如今的華妃,小主是這宮中的第三人。」

椒房,是宮中最尊貴的榮耀。以椒和泥塗牆壁,取溫暖、芳香、多子之義,意喻「椒聊之實,蕃衍盈生」。想到這裡,臉不由得燙了起來。多子,玄凌,你是想要我誕下我們的孩子麼?

黃規全單手一引,引著我走進寢殿:「請小主細看榻上。」

只見帳簾換成了簇新的彩繡櫻桃果子茜紅連珠縑絲帳,櫻子紅的金線鴛鴦被面鋪的整整齊齊,我知道這是妃嬪承寵後取祥瑞和好的意頭,除此再看不出異樣。疑惑著上前掀被一看,被面下撒滿金光燦爛的銅錢和桂圓、紅棗、蓮子、花生等乾果。心中一暖,他這樣把我的話放在心上。眼中倏然溫熱了起來,淚盈於睫。怕人瞧見,悄悄拭了才轉過身道:「這是……」

「皇上聽聞民間嫁娶有‘撒帳’2習俗,特意命奴才們依樣辦來的。」

見我輕輕頷首,槿汐道:「小主也累了,你們且先退下,流朱浣碧留下服侍小主休息。」於是引了眾人出去。

流朱高興的只會扯著我的手說一個「好」字。浣碧眼中瑩然有光:「如今這情形,皇上很是把小主放在心上呢。煎熬了這大半年,咱們做奴婢的也可以放心了。」

一切來的太快太美好,好的遠在我的意料之外,一時難以適應,如墜在五里雲端的茫然之中。無數心緒洶湧在心頭,感慨道:「皇上這樣待我,我也是沒想到。」

從來宮中得寵難,固寵更難,誰知讓玄凌如此厚待於我的是我的姿容、慧黠還是對他懷有的那些許讓他覺得新鮮難得的對於情緣長久的執著呢?或許都是,又或許都不是。揉一揉因疲倦而酸漲的腦仁,命流朱浣碧把「撒帳」的器具好生收藏起來,方才合衣睡下。舉目滿床滿帳的鮮紅錦繡顏色,遍繡鴛鴦櫻桃,取其恩愛和好,子孫連綿之意。鴛鴦,鴛鴦,願得紅羅千萬匹,漫天匝地繡鴛鴦……

〖註釋:

1:椒房:亦稱「椒室」。漢代皇后所居的宮殿。因以椒和泥塗牆壁,取溫暖、芳香、多子之義,故名。後亦用為后妃的代稱。《漢書·董賢傳》:「又召賢女弟以為昭儀,位次皇后,更名其舍為椒風,以配椒房雲。」顏師古注:「皇后殿稱椒房。欲配其名,故云椒風。」

2撒帳:古代婚俗的一種。流行於漢族地區。形成因時因地而異。撒金錢彩果,渲染喜慶氣氛,並祝願新人早生貴子,多子多福。其源起於漢武帝迎李夫人之事,目的在祈子。後世或用五穀,或用谷豆,或用穀米,或用麥子摻以花瓣,也有夾雜銅錢者。《戊辰雜鈔》:「撒帳始於漢武帝。李夫人初至,帝迎入帳中共坐,飲合巹酒,預戒官人遙撒五色同心花果,帝與夫人以衣裾盛之,雲多得多子也。」呂程玉《言鯖》卷下:「唐景龍中,中宗出降睿宗女荊山公時,鑄撒帳金錢,含徑寸,重六錢,肉好背面皆有周郭,其形五出,穿亦隨之,文曰‘長命守富貴’,每十文系一彩絛。」宋吳自牧《夢梁錄·嫁娶》:「禮官以金銀盤盛金銀錢,彩錢、雜果,撒帳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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