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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 第十九章 驚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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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何等乖覺,立刻垂目,看著地面道:「是。」

「公公比我更明白什麼是夜長夢多。了斷了她,皇上也了了一樁心事。」

李長躬身恭敬道:「奴才明白。奴才恭送小主。」

我微微一笑,攜了浣碧槿汐慢慢出去了。身後傳來餘氏尖利的咒罵聲:「甄嬛!你不死在我手裡,必定會有人幫我了結你!你必定不得好死!」她的狂笑淒厲如夜梟,聽在耳中心頭猛地一刺,只裝作沒聽見繼續向外走。

浣碧恨道:「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

我淡淡道:「死到臨頭,隨她去。」

去錦宮外暮色掩映,有烏鴉撲稜稜驚飛起來,縱身飛向遠樹。冷宮前的風彷彿分外陰冷些,浣碧槿汐扶我上了肩輿一路回宮。天色越發暗了,那烏黑的半面天空像是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漸漸擴散得大,更大,一點點吞沒另半面晚霞絢爛的長空。

永巷兩側都設有路燈,每座路燈有一人多高,石制的基座上設銅製的燈樓,以銅絲護窗。永夜照明,風雨不熄。此時正有內監在點燈,提了燃油灌注到燈樓裡,點亮路燈。見我的肩輿過來,一路無聲的跪下行禮。

回到宮中才進了晚膳,槿汐進來回稟說李長遣了小內監來傳話說是餘氏自盡了。我雖是早已知道這結果,現在從別人口中得知,心裡仍是激靈靈一沉,小指微微顫了一顫,這畢竟是我第一次下手毀了一條人命,縱使我成竹在胸,仍是有些後怕。

槿汐見我面色不好看,摒開我周遭伺候的人,掩上房門靜靜侍立一旁。

桌上小小一尊博山爐裡焚著香,篆煙細細,馨香繚繞,筆直的嫋嫋升起,散開如霧。我伸手輕輕一撩,那煙就散得失了形狀。

我輕聲問:「槿汐,這事是不是我太狠心了?」

「小主指的是什麼?」

我幽幽的嘆了一口氣,用護甲尖輕輕撥著桌布上繁亂的絲繡,只靜靜不語。

槿汐斟了一盞茶放我面前,輕聲道:「奴婢並不知過分,奴婢只知旁人若不犯小主,小主必不犯旁人。小主若是出手,必定是難以容忍的事了。」

「你這是在勸慰我?」

「奴婢不懂得勸慰,只是告訴小主,宮中殺戮之事太多太多,小主若不對別人狠心,只怕別人會對小主更狠心。」

我默默無語,槿汐看看更漏,輕輕道:「時辰不早,奴婢服侍小主睡下吧。」

我「嗯」一聲,道:「這個時辰,皇上應該還在看摺子吧?」

「是。聽說這幾日大臣們上的奏章特別多。」

「我也累了,差小允子送些參湯去儀元殿,皇上近來太過操勞了。」

「是。」槿汐出去吩咐了,端水替我卸了釵環胭脂,扶我上床,放下絲帳,只留了床前兩支小小燭火,悄悄退了下去。

連日來費了不少心力,加上身體裡的藥力還未除盡,我一挨枕頭便沉沉睡了過去。不知睡了多久,只覺得身上的被衾涼涼的,彷彿是下雨了,風雨之聲大作,敲打著樹葉的聲音嘩啦嘩啦響。依稀有人在叫我的名字——甄嬛!甄嬛!很久沒有人這樣喚我,感覺陌生而疏離。我恍惚坐起身,窗扇「吧嗒吧嗒」的敲著,漏進冰涼的風,床前的搖曳不定的燭火立刻「噗」的熄滅了。我迷迷糊糊的問:「是誰?」

有暗的影子在床前搖晃,依稀是個女人,垂散著頭髮。我問:「誰?」

是女子的聲音,嗚咽著淒厲:「甄嬛。你拿走我的性命,叫人勒殺我,你怎的那麼快就忘了?」她反覆的追問,「你怎的那麼快就忘了?」

我身上涔涔的冒起冷汗,餘氏!

「甄嬛。你可知道勒殺的滋味麼?他們拿弓弦勒我,真痛,我的脖子被勒斷了半根,你要瞧瞧麼?」她肆意的笑,笑聲隨著我內心無法言說的恐怖迅疾瀰漫在整個房間裡。「你敢瞧一瞧麼?」

她作勢要撩開帳簾。我駭怕得毛髮全要豎起來了,頭皮一陣陣麻,胡亂摸索著身邊的東西。枕頭!鎏金瓷枕!我猛地一把抓起,掀起帳簾向那影子用盡全力擲去,哐啷啷的響,碎陶瓷散了一地的「茲拉」尖銳聲。我大口喘息著,厲聲喝道:「是我甄嬛下令勒殺的你,你能拿我怎麼樣!如果我不殺你,你也必要殺我!若再敢陰魂不散,我必定將你屍骨挫骨揚灰,叫你連副臭皮囊也留不得!」

一息無聲,很快有門被開啟的聲音,有人慌亂的衝進來,手忙腳亂點了蠟燭掀開帳簾,「小主,小主你怎麼了!」

我手腕上一串絞絲銀鐲嚦嚦的響,提醒我還身在人間。我滿頭滿身的冷汗,微微平了喘息道:「夢魘而已。」眾人皆是鬆了一口氣,忙著拿水給我擦臉,關上窗戶,收拾滿地的狼籍。槿汐幫我拿了新枕頭放上,我極力壓低聲音,湊近她耳邊道:「她來過了。」

槿汐神色一變,換了安息香在博山爐裡焚上,對旁人道:「小主夢魘,我陪著在房裡歇下,你們先出去吧。」

眾人退了下去,槿汐抱了鋪蓋在我床下躺好,鎮聲說:「奴婢陪伴小主,小主請安睡吧。」

風雨之聲淅淅瀝瀝的入耳,我猶自驚魂未定,越是害怕得想蜷縮成一團越是極力的伸展身體,繃直手腳,身體有些僵硬。槿汐的呼吸聲稍顯急促,並不均勻和緩,也不像是已經入睡的樣子。

我輕聲道:「槿汐。」

槿汐應聲道:「小主還是害怕麼?」

「嗯。」

「鬼神之說只是世人訛傳,小主切莫放在心上。」

我把手伸出被外,昏黃的燭光下,手腕上的銀鐲反射著冷冽的暗光,像游離的暗黃的小蛇。我鎮聲道:「今日夢魘實在是我雙手初染血腥,以至夢見餘氏冤魂索命。」我靜一靜,繼續道:「我所真正害怕的並非這些,鬼神出自人心,只要我不再心有虧欠便不會再夢魘自擾。我害怕的是餘氏雖然一命歸西,但是這件事並沒有完全了結。」

「小主懷疑餘氏背後另有人指使?」槿汐翻身坐起問。

「嗯。你還記得我們出冷宮的時候餘氏詛咒我的話麼?」

「記得。」槿汐的語氣略略發沉,「她說必定有人助她殺小主。」

「你在宮中有些年了,細想想,餘氏不像是心計深沉的人,她只是一介蒔花宮女出身,怎麼懂得藥理曉得每次在我湯藥裡下幾分藥量,怎樣悉心安排人進我宮裡裡應外合?那藥又是從何得來?」

槿汐的呼吸漸漸沉重,沉默片刻道:「小主早已明白,實應留下她的活口細細審問。」

我搖一搖頭,「餘氏恨我入骨,怎會說出背後替她出謀劃策的人。她寧可一死也不會說,甚至會反咬我們攀誣旁人。反倒她死了,主使她的人才會有所鬆懈,叫咱們有跡可尋。」我冷笑道:「咱們就拿她的死來做一齣好戲。」

槿汐輕輕道:「小主已有了盤算?」

「不錯。」我招手示意她到身前,耳語幾句。

槿汐聽罷微笑:「小主好計,咱們就等著讓那人原形畢露。」

〖註釋:

1永巷:皇宮中的長巷,兩側間或有未分配到各宮去的宮女居住,也有幽閉無寵的低等妃嬪的居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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