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凌親一親我的臉頰,低聲笑道:「總為旁的人擔心。什麼時候你給朕生一個白白胖胖的皇子才好。」
我推一推他,嘟噥道:「皇子才好,帝姬不好麼?」
「只要是我們的孩子朕都喜歡。……唔,你推朕做什麼?」
我微微用力一掙,肩頭輕薄的衣衫已經鬆鬆的滑落了半邊,直露出半截雪白的肩膀,臂上籠著金鑲綠玉臂環,金金翠翠之間更顯得肌膚膩白似玉。他的嘴唇滾燙,貼在肌膚之上密密的熱。
我又窘又急,低聲道:「有人在外邊呢。」
玄凌「唔」了一聲,嘴唇蜿蜒在清冽的鎖骨上,「都被朕打發去午睡了,哪裡有人?」
話音未落,衫上的紐子已被解開了大半,只覺得心跳得越來越急,道:「現在是白天……」
他輕笑一聲,卻不說話。我只得道:「天氣這樣熱,可要熱壞了呵……」
他抬起頭來,百忙中側頭舀一塊西瓜在嘴裡喂到我口中。我含糊著說不出話來,身子一歪已倒在了榻上,散落一個的藍寶石蜻蜓頭花正硌在手臂下,有些生硬的疼。我伸手撥開,十指不自覺地抓緊了席子,再難完整地說出話來。
暈眩般的迷墮中微微舉眸,陽光隔著湘妃竹簾子斜斜的透進來,地磚上烙著一亙一亙深深淺淺的簾影,低低的呻吟和喘息之外,一室清涼,靜淡無聲。
起來已是近黃昏的時候了,見他雙目輕瞑,寧和地安睡,嘴角凝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悄然起身,理了理衣裳,坐在妝臺前執著象牙梳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梳著長髮,不時含笑回首凝望一眼睡夢中的他。鏡中的人神形嬌慵,流慧勝波,羞暈彩霞,微垂螓首淺笑盈盈。
還未到掌燈時分,黃昏的餘暉隔著簾子斜斜射進來,滿屋子的光影疏離,晦暗不明,像在迷夢的幻境裡。
忽聽他喚一聲「莞莞」,語氣一如往日的溫柔繾綣。心裡一跳,狐疑著回過頭去看他。遍尋深宮,只有我曾有過一個「莞」字,只是他從未這樣叫過我——「莞莞」。
他已經醒了,手臂枕在頸下,半枕半靠著靜靜看著我,目光中分明有著無盡的依戀繾綣,近乎痴怔的凝睇著對鏡梳妝的我。
勉強含笑道:「皇上又想起什麼新人了麼?對著臣妾喚別人的名字?」不由自主把梳子往妝臺上一擱,儘量抑制著語氣中莫名的妒意,笑道:「不知是哪位姐妹叫做‘莞莞’的,皇上這樣念念不忘?」
他只這樣痴痴看著我,口中道:「莞莞,你的‘驚鴻舞’跳的那樣好,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恐怕梅妃再世也未能與你相較。」
一顆心放了下來,吃吃一笑:「幾天前的事了,不過一舞而已,四郎還這樣念念不忘。」
他起身緩步走過來,刮一下我的鼻子笑道:「醋勁這樣大,‘莞’可不是你的封號?」
自己也覺得是多心了,一扭身低頭道:「嬛嬛沒聽四郎這樣喚過,以為在喚旁人。」
妝臺上的素白瓷瓶裡供著幾枝新摘的蝴蝶堇,靜香細細。他扶著我的肩膀,隨手摺一枝開得最盛的插在我鬢角,笑道:「真是孩子話,只有你和朕在這裡,你以為朕在喚誰?」
我「撲哧」一笑,膩在他胸前道:「誰叫四郎突然這樣喚我,人家怎麼知道呢。」
他的聲音溫柔至極,「朕在雲意殿第一次見你,你雖是依照禮節笑不露齒,又隔得那樣遠,但那容色莞爾,朕一見難忘。所以擬給你封號即是‘莞’,取其笑容明麗,美貌柔婉之意。」
我盈盈淺笑:「四郎過獎了。」
他的神色微微恍惚,像是沉溺在往日的美好歡悅中,「進宮後你一直臥病,直到那一日在上林苑杏花樹下見到你,你執一簫緩緩吹奏,那分驚鴻照影般的從容清冽之姿,朕真是無以言喻。」
我捂住他的嘴,含羞輕笑道:「四郎再這麼說,嬛嬛可要無地自容了。」
他輕輕撥開我的手握在掌心,目光明澈似金秋陽光下的一泓清泉,「後來朕翻閱詩書,才覺‘傾國殊色’來形容你也嫌太過鄙俗。惟有一句‘煙分頂上三層綠,劍截眸中一寸光’1才勉強可以比擬。」
我輕柔吻他的眼睛,低低道:「嬛嬛不想只以色侍君上。」
玄凌神色迷醉:「朕看重的是你的情。」
聲音越發綿軟:「四郎知道就好。」
螺鈿銅鏡上浮鏤著色色人物花鳥的圖案,是交頸雙宿的夜鶯兒,並蒂蓮花的錯金圖樣,漫漫的精工人物,是西廂的鶯鶯張生、舉案齊眉的孟光梁鴻,泥金飛畫也掩不住的情思邈邈。鏡中兩人含情相對,相看無厭。
他執起妝臺上一管螺子黛2,「嬛嬛,你的眉色淡了。」
我低笑:「四郎要效仿張敞3麼?為嬛嬛畫眉?」
玄凌只微笑不語,神情極是專注,像是在應付一件無比重要的大事。他的手勢極為熟練,認真畫就了,對鏡一看,畫的是遠山黛4,兩眉逶迤橫煙,隱隱含翠。
其實我眉型細長,甚少畫遠山黛,一直描的都是柳葉眉。只是他這樣相對畫眉,不禁心中陶陶然,沉醉在無邊的幸福歡悅之中。左右顧盼,好似也不錯。
我輕笑道:「嬛嬛甚少畫遠山黛,不想竟也好看呢。」揀了一枚花鈿貼在眉心,紅瑛珠子顆顆圓潤如南國紅豆,輕輕一晃頭,便是瑩瑩欲墜的一道虹飛過。我調皮的笑:「好不好看?」
他輕輕吻我,「你總是最好看的。」
婉轉斜睨他一眼:「四郎畫眉的手勢很熟呢?」
「你這個矯情的小東西。」他並不答我,托起我的下巴,聲音輕得只有我能聽見,「雙眉畫未成,哪能就郎抱5?是也不是?」
我忍不住笑出聲,推開他道:「四郎怎麼這樣輕嘴薄舌。」
他輕輕撫著我的背,道:「餓不餓?叫人進晚膳來吧。」
我輕笑道:「也好,用過膳咱們一起去瞧眉姐姐好不好?」
他只是寵溺的笑:「你說什麼,朕都依你。」
〖註釋:
1煙分頂上三層綠,劍截眸中一寸光:出自崔珏《有贈》。崔珏,字夢之,其詩語言如鸞羽鳳尾,華美異常;筆意酣暢,彷彿行雲流水,無絲毫牽強佶屈之弊;修辭手法豐富,以比喻為最多,用得似初寫黃庭、恰到好處。詩作構思奇巧,想象豐富,文采飛揚。例如《有贈》一詩寫美人的傾國之貌,「煙分頂上三層綠,劍截眸中一寸光」、「兩臉夭桃從鏡發,一眸春水照人寒」等句,其設喻之奇、對仗之工、用語之美,真令人歎為觀止、為之絕倒,夢之真可謂是鏤月裁雲之天工也。
2螺子黛:螺子黛則是隋唐時代婦女的畫眉材料,出產于波斯國,它是一種經過加工製造,已經成為各種規定形狀的黛塊。使用時只用蘸水即可,無需研磨,因為它的模樣及製作過程和書畫用的墨錠相似,所以也被稱為「石墨」,或稱「畫眉墨」。顏師古在《隋遺錄》有此記載:隋煬帝要巡幸江都,特製了大量的龍舟鳳舸,「絳仙善畫長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輦召絳仙,將拜婕妤。……司宮吏日給螺子黛五斛,號為蛾綠,螺子黛出波斯國,每顆直十金。後徵賦不足,雜以銅黛給之,獨絳仙得賜螺子黛不絕。」
3張敞畫眉:《漢書》雲張敞為妻子畫眉,被人告到皇帝那裡,結果「上愛其能而不責備也」,張敞畫眉成為經典,千古流傳。常被用以形容夫妻恩愛。張敞說「大丈夫苟不能幹雲直上,吐氣揚眉,便須坐綠窗前,與諸美人共相眉語,當曉妝時,為染螺子黛,亦殊不惡。」
4遠山黛:趙飛燕妹趙合德所創的一種眉型,眉如遠山含翠,因其美,世人爭相效仿。漢伶玄《飛燕外傳》:「女弟合德入宮,為薄眉,號遠山黛。」又取意於劉歆《西京雜記》卷二:「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
5雙眉畫未成,哪能就郎抱:出自《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讀曲歌》:「芳萱初生時,知是無憂草,雙眉畫未成,那能就郎抱。」〗